语速
语调

第十八章

? 蘇爾記性越來越差,如果之前的預兆不是很明顯的話,那麽最近她總是忘記帶錢包,忘記帶手機,或者上一刻放着的東西,下一刻就忘記東西放在了哪裏,翻遍整個卧室之後,最終發現在客廳沙發上。這樣的事情,如果只有一兩次,誰會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可是一天兩三次,饒是蘇爾自知失憶仍是承受不住打擊。休假回研究院,蘇爾基本無法将同事與他們正确的名字對應,總是叫錯人。對過去相處工作的事情,逐漸變得模糊。可是,在她忘記的很多事情裏,唯獨對慕亦的事情記得清清楚楚,每每翻出來回憶一遍,總會讓她産生自己并沒有失憶的錯覺。

蘇爾咨詢了相關醫生,醫生告訴她,一般來說,一些無關緊要或者本來印象不深刻的東西最容易退出大腦記憶中樞,一些重要的事情,因為反反複複想起,印象深刻,比較不容易遺忘。

那麽如果她每一天都把有關慕亦的所有事情都翻出來一一回想一遍,是不是不會忘記慕亦。但蘇爾又想,可能再某個回憶的瞬間,明明已經忘記了一些細節,而她自己會不會根本沒有發現,然後還高興得認為自己并沒有那麽快地遺忘。

蘇爾開始決定養成一個記日記的習慣。她在手機裏新建了一個雲筆記,每天增加一篇日記,寫下每天和慕亦相處的種種細節,包括他一個不經意間的小眼神,一個細微的小動作,以及他說的,她所能記住并且寫下來的每一句話。

對于工作,蘇爾越來越沒有辦法集中注意力,很多時候,她能對着窗戶發愣發很久。從來沒有這樣的情況,整個小組都看出她的不正常。組長很善解人意的給她一個小假期,讓她好好散散心。副組長是個已經結婚并且孩子已上高中的強幹女人,把她心神不寧的狀況認定為婚姻生活不和諧,為此提供了好多建議。

蘇爾想,這個世上不會再有比她更和諧的婚姻了。她得了空立刻跑去慕亦公司,慕亦也經常帶着她出去逛逛,雖然時間短暫,但他們去過很多地方。一起走過森林公園一千級臺階,騎馬在小草原兜風,看海平線日出日落。或者窩在家裏,教她修剪盆景枝桠,或在後院小池塘垂釣,或在琴房聽他拉小提琴。她不懂的、不會的事情又很多,慕亦從來沒有為此皺眉,始終帶着淺淺的笑意,看似漫不經心,卻字字句句仿佛花費很多心力斟酌過似的,通俗易懂地講給她聽。

薛文習都不止一次表達她纏人纏得有些過分這個意思。

可是沒有辦法啊,你看,你們都能好好地活着,你們有很多的時人體驗生活的樂趣,愛情的滋味。可是她不行啊,每一個日升日落都昭示着她逝去的為數不多的健康時光,想分分鐘不離開慕亦的渴望已經超越了克制自己的理智。

葉笑笑說她這種做法是不對的,說她會終将耗光慕亦所有的耐心,一個懂得經營的女人,要知進退,要拿捏得當,不可以過分地粘着一個人,久了會讓人生厭,這個世上大多數的東西都有一個保質期,過了這個期限,就不新鮮了。她應該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最好讓慕亦既不能伸手抓着,但抓了很久又不能抓不着,只有這樣,才能長久。

葉笑笑并不知道她正在失憶,已沒有健康,自然也不知道,她要的并不是長久。如果她健康,笑笑講的不無道理,可她沒有長久的時間,也沒有能力占有慕亦長久,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對她而言是一種折磨,會讓她痛苦。

給葉笑笑講了自己又得了個假期,葉笑笑立刻開車從市北跑到市南研究院找她。

葉笑笑搓手,一臉恨恨:“你個沒良心、見色忘義的女人!我丫約你逛個商場比登天還難!今天終于良心發現了可不容易啊!”

“我錯了我錯了,葉小姐。”蘇爾望着葉笑笑生氣的表情,無比誠懇地道歉。

蘇爾一認錯,葉笑笑火氣也發不起來,頓時滅了一半,伸到她下巴本來要用力捏的力道變驟然變輕,裝樣子捏了幾下,哼了一聲後繼續抱怨:“虧我從歐洲回來還不忘給你帶一堆好吃好玩的,你丫就知道整天纏着慕亦,要他,你還要我幹什麽!”

“我現在不是認錯了麽?”蘇爾拉葉笑笑胳膊,賠笑:“我錯了,我錯了,你看,今天你要買什麽我都買單好不好,你要逛一整天我一定不拖後腿喊走不動。”

“真的?”葉笑笑挑起她下巴,笑眯眯:“說話算話哦,蘇博士~”

笑笑沒說這種話的時候都能折騰死人,說了這種話就是往死裏折騰還能嫌不夠狠,蘇爾渾身抖三抖,眼皮直跳:“手下留情......”

葉笑笑一點都沒有留情,橫掃整個A市高檔商場不過瘾,把臨市橫掃了一半,買的東西下午讓司機趕過來載了一趟後,晚上又滿載而歸。

回來的時候,葉笑笑說,爾爾,這可能是我人生中最後一次這麽開心、這麽肆無忌憚地逛街。

蘇爾回頭看塞得滿滿的後座,捏了捏葉笑笑的臉,說的什麽亂七八糟的話。

如果多年後,蘇爾沒有失憶的話,她就知道葉笑笑說的并不是什麽亂七八糟的話。葉笑笑最終和徐子恪訂了婚,最後的結婚儀式,蘇爾也參加了,只不過,那個時候的蘇爾,對徐子恪這個人完全沒有印象,她已經失憶得很厲害,甚至連對葉笑笑的印象也不深刻,隐隐知道這個人是自己很好的朋友。看着她在結婚前一天晚上哭得撕心裂肺自己也很難受。

蘇爾很晚回到家,慕亦低着頭,一貫優雅的姿勢看報紙,以前幾乎都在書房看,最近經常在客廳,有點像專門等她回來。不管是不是專門等她回來,總之蘇爾很高興一回來就能夠看到慕亦。

慕亦眼角眉梢都滲着幾分溫柔,手指輕巧地折起報紙,一個再好看不過的小動作:“和葉笑笑回來吃過飯沒有?”

“吃過,”掃到餐桌上尚且擺着餐具,蘇爾改口說:“但是還有點餓。”

慕亦腿一收,站起來,走近餐桌,拉開座位:“剛剛熱過,不過晚上不宜吃太多。真餓?”

“真的。”蘇爾低頭扒飯,嘴裏塞着飯粒。

慕亦拿來一張紙巾擦掉她下巴的飯粒,嘴角有點笑容,語氣溫軟得不像樣子:“慢點,吃得太快更像心虛。”

“咳咳—”有時候,蘇爾總覺得慕亦懂她懂得實在不像話,看穿她的謊言簡直輕而易舉,不費吹灰之力,好像一切都是那麽地自然,完全不用任何的猜測。

“總是這樣容易激動,”慕亦低不可聞地笑了笑,站起來,換了個位置,坐到她的旁邊,輕輕拍她的背:“臉都嗆紅了,吃不了就不要吃,去洗個澡吧。”

蘇爾筷子抵着瓷碗,臉又紅又青:“你就是故意的,看我嗆到很好玩是不是?”

慕亦淺笑:“沒有......”

身邊的這個人說話很溫柔,笑得很好看,蘇爾差點又要産生慕亦愛她的錯覺。她需要冷靜地思考一下,于是擱了瓷碗,推開椅子,跑上樓去洗澡。

洗完一個澡,赤腳走出浴室的時候,慕亦抱住了她,毫無預兆地吻上她的嘴唇。及膝的浴袍被撩到腰際,很快感受到帶着點涼意的手指切進雙腿之間,撚揉的動作傳進大腦裏激得她忍不住收攏雙腿,克制不住溢出聲音。慕亦對她身體的熟悉遠超過她自己,随便一個輕細的動作,都足以激起強烈的反應。

“你、你讓我洗澡、你故意、”好不容易慕亦松開了她的嘴,蘇爾努力擠出半句話,嘴又被慕亦刁過去,牢牢吻住,身下的動作更加細致。

很快被放倒在床上,慕亦拉開了她的浴袍,低頭溫柔地說:“爾爾,我們要個孩子好不好......”

孩子......

如果她是健康的,能和慕亦有一個孩子該有多好啊。

慕亦嘆了一口氣,言語裏無可奈何:“不想要麽”

怎麽會不想要,蘇爾已經感覺到自己眼淚泛濫,擡手抹了一把淚。

我要怎麽跟你說呢?在提出很久以前,我曾經日思夜想、百般琢磨,要怎樣把我們要個孩子這句話說出口。

但是現在,不行。

她不能要。

“哭什麽,暫時不想要的話也沒有關系,”慕亦拉好她的睡衣,伸手拿來紙巾,一點點抹去她的眼淚,動作溫柔:“等你想要的時候我們再要一個好了,但是媽有沒有對你說什麽呢?她說什麽你都可以推到我的頭上,知道麽?”

蘇爾聽了,哭得更厲害。

慕亦想要一個孩子,只是純粹延續子嗣。又想到終有一天,他會和別的女人生兒育女,只覺得心髒都在緊縮得發疼,渾身都變得冰冷,眼淚流在臉頰上刺骨疼痛。

知道他終将屬于別人,反複告訴自己這是已經注定的事情,可是每一次只要稍稍一想起,更疼。

“怎麽還哭呢......”?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