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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 第一調羹粥進肚子之後,後面喝的很慢,故意喝的很慢,一會兒擡眼皮一會兒閉起來,十分随心所欲,但慕亦一直保持着緩慢卻又不是很慢的節奏,每一勺都像把握好一定時間似的,送到她嘴邊,全程沒有講一句話。每個小心翼翼擡眼皮的瞬間,蘇爾都能清楚地瞄到慕亦的臉,五官精致,眉眼溫柔。

一碗粥喝完,慕亦放下碗,有人在外面敲門,慕亦拉了拉她身上的被子,嚴嚴實實蓋好後,囑咐:“我出去一下很快回來,急事按床邊的按鈕知不知道?”

蘇爾閉着眼睛點點頭,感覺有只修長溫潤的手伸進被子裏牽着她向外面移去,然後她碰到一個圓圓的東西,聽見他說:“按鈕在這個位置。”

“哦......”

發出這個聲音之後,才聽到慕亦輕緩的腳步漸離床遠去。

慕亦離開一小會兒之後,葉笑笑一陣急喘跑進來,蘇爾一睜眼見她利索關門,頭上圍着一塊深色絲巾,包裹着整張臉。

葉笑笑進門脫掉身上寬大的風衣,扯掉臉上深色絲巾,到了一杯水喝下後,急促說道:“

差點被一群記者圍攻,太恐怖了......”

蘇爾抓住關鍵詞,不解道:“記者?一群?”

“噢,你還不知道吧,肖語開車故意撞了你和孫池南之後,打了個方向盤又想碾你的時候撞上一輛從另一條路裏開出來的車,兩個車扭一塊又把另一輛車給撞了,接着就是啪啪啪一串狠撞跟好萊塢大片似的,整個道路大面積堵塞,交警、消防、120、媒體都來了,”葉笑笑停了停,繼續說:“後果有多嚴重我就不說了,總之現在整個醫院到處都是家屬,樓下大廳一堆記者,醫院外面一排長隊的鮮血市民,哦,剛剛又有個穿着白大褂喬裝成醫生企圖跑來VIP病房的兩個記者被慕亦的人拎下樓了。”

蘇爾垂眼:“那個肖、肖什麽來着?”

葉笑笑啞然,揉了揉眼睛,緩緩吐出一口氣,說:“肖語,你大學校友,一直視你為情敵,跟齊軻離婚後精神開始不正常。”

“那她怎樣了?”

“撞了你不甘心,還想用車子碾死你!又弄出個連環車禍,害了一群人!”葉笑笑神情冰冷:“竟然沒死,你說她祖上積了多少陰德!”

蘇爾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感覺,這個人開車撞她,搭上無辜人的生命,簡直是個瘋子,可笑笑說她精神不正常,對一個精神不正常的人,還能怎麽樣。

原打算等工作交接完成之後離開A市,現在同事為她受了重傷,給實驗室添了麻煩。自己腿上綁了石膏,身上也有幾處傷口,至少兩個月不可能出門,更不要說離開A市。慕亦絕不可能讓開離開A市。房門外面應該有不少慕亦派人監管的人,暫時不要想逃了。

“你老實告訴我,關于我失憶的事,你有沒有告訴慕亦?”

“沒有。”

她回答的很幹脆,蘇爾有點不相信,再次問:“真的沒有?”

“真的沒有好不好,從你進醫院慕亦的臉色就很不好,我連靠近都不敢好嗎?和他根本沒講上幾句話好嗎?這家醫院好歹全國數一數二的,給你診治的幾位都是留美回來特聘醫生,你進院時做過全方位檢查,慕亦他很可能已經知道......總之,我沒有背叛你。”

慕亦總有知道的一天,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樣早。她一點準備都沒有,以為她離開A市,等自己的事情傳到慕亦那裏的時候,她已經忘記了所有的事情,無所謂有無準備。可現在,她還清楚地記得慕亦,記得自己愛他的那份感情,那些過往他們相處的細節,她還隐隐記在腦海裏。蘇爾狠狠地掐了掐手指,會痛,痛得很明顯,不是夢。現實擺在她的眼前,她躲躲藏藏遮遮掩掩了那麽久,那麽辛苦,終究是讓慕亦知道了。

“笑笑,或許我應該早點告訴他,如果我告訴他,可能不會有撞車這個事故,我也不會躺進醫院,讓慕亦又為此費心,那些因我死去或受傷的人也可以好好地活着。我是不是錯了啊——”

“誰都不能預料将來發生的事情,”葉笑笑很急促地說:“我現在後悔把事故情況講給你聽了,你千萬不要胡思亂啊—”

蘇爾很平靜地說:“我是會自殺的人麽?”

葉笑笑擦汗:“以前不會,現在麽,難說!得了失憶症,不知道有多少清醒日子,出了車禍牽連了一批無辜的人......”

如果能動的話,蘇爾特想把枕頭丢到葉笑笑頭上,可她除了腿傷身體也有傷,動不了,只能拿眼睛瞪她:“你可以走了。”

“沒良心的。”葉笑笑抱怨一句,拿起風衣穿上,圍上絲巾,離開病房。

蘇爾睡了一覺,後半夜,感覺有涼涼地風吹在臉上,不像在病房,一點涼的感覺都沒有,整個房間,适宜到最好的溫度。有不少鬧騰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由輕到重,再由重到輕,蘇爾還是醒了過來,路燈光線有些刺眼,半眯着眼睛,朦胧看到不遠處有一群拿着攝像機的人,很快視線被一個人遮住,那是慕亦,他低頭在她耳邊說:“我們回家。”

至此,家裏的卧室成了她的病房,蘇爾不明白為什麽要從醫院轉到家裏,她住院才不過兩天,傷得動都不能動,至少得在醫院住上一個月左右才能回家。這事後來她問了葉笑笑,據說因為這場車禍,她身為慕家夫人的消息曝光,媒體界幾乎發了瘋,不擇手段要挖到她的所有信息。圍堵研究院,喬裝混住院部,半夜爬醫院大樓,誰都覺得挖到任何爆料可以給自家媒體提供幾個月的口糧。外面已經風雲湧動到治安混亂的地步。

“餓不餓?想喝什麽口味的粥?”

卧室裏很安靜,中央的水晶大吊燈暗着,邊緣的幾盞小巧精致雕花燈散發着微弱溫暖的光線,慕亦如往常一般,身穿一身淺色居家服坐在楠木桌前,桌邊亮着一盞光線範圍控制在只有整張桌子明亮臺燈,桌子兩邊放着一些文件,他正握着筆,視線朝着她的方向看過去,表情和語氣一樣平靜無波瀾。

讓她想到一年前重感冒的時候,在那一周的時間裏,他也是這樣,态度、語氣、神情與現在幾乎沒有任何的變化。每個早晨,她從睡夢裏醒來,他已經在桌前翻文件或者翻書,每個夜裏,她睡去前,他依舊坐着,只是視線總會很有規律地每隔幾分鐘轉移到她的身上。

她隐約記得,那段時間,自己總是偷偷爬下床蹑手蹑腳走去露天臺曬太陽,無視外面零下溫度,無視外面刺骨北風,在慕亦一個略微帶着嚴肅的表情,不甘不願地往回走,用眼睛瞪慕亦兩下表示自己很不爽的心情。

蘇爾看到卧室地毯上有一排保溫瓶,現在是後半夜,慕亦連她後半夜醒過來會餓肚子都考慮到了,并且準備了不止一種粥,不完全一數,有個七八瓶子,大有讓她随意挑的意味。

因為骨折初期,受傷處淤血、腫脹未消除,外加手術傷口未徹底愈合,飲食必須清淡,采用蒸煮的烹饪方式,不可煎炸,不可吃任何辛辣刺激的食物,以防止阻滞消炎藥的效果影響傷口愈合,也不能食用醬油和色素防止創口留下深色瘢痕。

蘇爾不挑食,之前在醫院慕亦喂給她的白粥就很好喝,裏面有點骨頭湯的味道,其實應該叫骨頭湯吧。

“上回喝的。”

她不挑食,但有點排斥進食,總要到餓得有點不行的時候,才願意喝。因為每次進食,都是慕亦喂的。晚上還好,房間裏只有他和慕亦兩個,但白天就不大好了,家庭護士看到了,她怪不好意思的。

卧室裏擺放了所有應該有的設備,在搬回家後,每天中午傍晚,幾位專家醫生都得從市醫院趕過來檢查她的恢複情況,因為她的緣故,這些專家元旦假期也得過來看診。據葉笑笑所說,這些被慕亦選中的可憐專家們最近都遭受着記者不斷的騷擾。但他們的态度都非常的好,每次過來都非常地盡心盡職。

蘇爾知道慕家在A市一向很有聲望地位以及權勢,但到底有多大的聲望以及權勢她到現在也不是很清晰。事故發生到現在,她作為間接引起事故的當事人沒有受到警方的訪問調查,新聞曝光的事故現場只有她的臉上被打了馬賽克,她不是未成年人,根本不用特意打上馬賽克。外面的世界有多麽喧嚣有多麽鬧騰,慕亦都牢牢得控制得很好,他把幹擾排除在外,給她這樣平靜溫暖的照顧。

這個世界,怎麽會有他這樣的人。

她想她快要被其他人妒忌瘋了。

可她高興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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