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 傍晚下起了一場雪，紛紛揚揚，似漫天飛舞的蒲公英，陽臺一整排精致明亮的水晶燈，照亮整片白雪灑落的地方。蘇爾隔着落地玻璃窗，望着這年的第一場雪，它來的無聲無息，卻在她不經意間的一瞥中發現，陽臺已經覆蓋了一層薄薄的雪光。
她望着雪，也在等一個人呢回來。
慕亦。
從她受傷後，整整兩個星期，慕亦幾乎所有的時間都在家裏，在家的時間又有百分之八十坐在卧室裏。今天是慕亦第一次離開家超過四個小時。以往每次午睡後醒來都能看到慕亦，這一次，她醒來的時候，桌面上依舊疊着文件，慕亦的人卻不知去了哪裏。
這個時候，她看到遠處有兩簇燈光，越來越近，大約十幾分鐘之後，換了一身居家服的慕亦推了門走進來。
他臉上有疲憊的神色，走近蘇爾，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聲音裏聽不出情緒：“醒的比昨天早，難道是下雪的聲音驚動了你？嗯？”
“沒有，只是最近睡得有點太多了......”蘇爾靜默了一秒，忽而似下了決心似的，說道：“從醒來一直在等你回來。”
慕亦淡淡笑了笑，在床邊坐下，右手握起她的左手，小手指在她的掌心中輕輕彎了兩下：“......只要不是想要離開我的話，其他的，說來我聽聽看。”
她還沒有說話，慕亦就已經不動聲色地告訴她，不管你想要說什麽，前提是，都不可以離開他。他再告訴她，這是他的底線，也在告訴她，他對她的執念有多深。
“慕亦，我一點都不值得你對我這麽好，”蘇爾漸漸垂下了頭：“我很清楚自己是個什麽樣的人。”
“......哦......”
他聽得很認真，但給的反應是這樣的漫不經心，似乎一點不在意。
“我記得跟你說過，我們家一直不受爺爺喜歡，因我媽只有我一個女兒，爺爺一貫重男輕女。其實這裏面也有幾分我自己的原因，我一向不懂得怎樣去讨長輩歡心，不懂想辦法讓長輩喜歡自己，同樣是女孩，我那小堂姐比我更得爺爺以及另外幾位長輩喜歡。”
“讀高中的時候，我是班裏年紀最小的一個，我覺得就算坐在同一個教室裏，我和那些同年級的人完全沒有可以講的話題，獨自拿課本消磨課餘時間。”
慕亦看着她，神色變得複雜，手指緩緩地磨砂着她的手背。語氣比任何時候都溫柔：“媽告訴我，你讀高中的時候，有很多人給你送情書，你其實很受歡迎，至少很受男孩子歡迎。”
“哪有很多，”蘇爾的聲音淡淡的，“誰會喜歡一個只會抱着課本的書呆子，無不無.....”趣字還沒有說出口，被慕亦打斷。
他說：“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從你小學四年級開始一直都是年級第一，同年級的，找不出比你更優秀的。那些尚且排在你後面的敢遞情書，那些排名很靠後卻實在仰慕得情不自禁的也敢遞情書，中間一批高不成低不就的，自然只能放棄。但即使這樣，依然有不少人不是嗎？”
“哪有這麽誇張，”蘇爾眉眼間落滿孤寂：“在我人生的讀書生涯中，只有笑笑一個無話不談的朋友，她與我同樣的年齡，雖然因為我跳級的緣故，我們不能在一個年級裏。”
“媽從小對我秉承着自主成長理念，希望我成為一個活潑浪漫的人，可我最終還是成為了一個沉靜冷漠的人。我把所有的時光都用在知識上，覺得這個世界不會再有比它更簡單的東西。我缺乏生活經驗，不懂如何為人處世，朋友甚少，性情淡然。”
慕亦躺下身，在保持不碰到她的雙腿情況下，湊近她的臉頰，側臉看着她，伸出左手拭去她臉上的淚水：“怎麽總是覺得自己有那麽多的缺點呢？覺得自己缺乏經驗？沒有關系，那些生活中需要注意的時候，我都會一點點告訴你。不懂為人處世？這更沒有什麽。現在的你就很好。爾爾，你不需要懂得如何同心思複雜的人打交道，也不需要看人臉色，思忖如何行事能讓對方順心。朋友甚少？再多的朋友不如一個對你真心實意，不會妒忌你不會猜忌你永遠不會抛棄你的葉笑笑。性情淡然？為什麽認為自己淡然呢？你很關心葉笑笑的，不是嗎？你懂她的脾氣，懂她的心情，相信她的為人，并願意支持她的任何決定，願意為她應付徐家兄妹，不惜只身動手維護......”
蘇爾焦急地打斷他的話：“和我在一起，哪怕我很健康，在漫長人生中，我可能不會帶給驚奇、絢爛、浪漫。這個世上有很多靈動精致的女子。慕亦，我一直為你感到很惋惜的......”
“我的錯。”慕亦再次親吻她的額頭，那麽小心翼翼，那麽珍重輕柔，“都是我的錯。”
“怎麽會是你的錯？”蘇爾終于側臉看向慕亦，眼睛裏盛滿了不解與疑惑，“你是怎麽把責任歸到自己身上的。你那麽完美。”
“我的錯。我讓你感覺到我太完美，所以你才認為自己有太多的缺點，太多的不足以至于為我惋惜的地步。”
蘇爾急切否認：“不是的，不是這樣的，不是你的錯......我、”
“爾爾，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任何一個人比你更契合我，不會有任何一個比你更讓我心動。你認為的那些缺點，都是我眼中視若珍寶的優點。你總覺得自己不受人喜愛，可在我看來，愛上你根本不是什麽難事，何況我對你一見鐘情。”慕亦的聲音輕柔到不可思議的地步，看着她的眼神盛滿了豐富的情感，“如果你什麽都知道，什麽都懂，那還要我做什麽呢？所以你看，我們是那麽地相配。”
所以你看，我們是那麽地相配。
她說了那麽多的話，想要讓慕亦放棄她，可他卻給她這樣一個結論。
“爾爾，我們一起看蒙諾瑪瀑布、佩特拉古城、普裏特維察湖群、瑪歌耶薩克花園、聖托裏尼島、拉斯加維斯......驚奇、絢爛、浪漫，這些我們一起去制造好不好？”
他說要帶她走遍整個世界的美景所在，他說要和她一直制造驚奇、絢爛、浪漫。她仿佛在剎那之間落入一個巨大奢侈的夢幻裏面。
蘇爾緊緊地盯着慕亦，不舍得離開半分目光，能和他在一起，哪怕不去那麽多美麗的地方，只安靜地看他靜默地處理文件、娴熟地泡一杯茶、精心地修剪枝桠、優雅地拉一支曲子，對她而言都是最驚奇、絢爛且浪漫的事情。
“我有病。”縱然舍不得離開目光，她也不得不面對現實。蘇爾扭轉頭，不再看他，淡淡地說：“我不能陪你到老，我們沒有那麽多的時光。我已經記不得太多的人、事。我會忘記你的，這是不會改變的事實。我們都要去面對。你和別人一起去吧，那個顧.....筝，她會很樂意陪你去的，你們......也很般配。”
最後一個字落下，她感到自己的心在滴血，疼得整個人都想蜷縮起來。他是她全部的情感，她唯一的私心，她此生所有的貪念、渴望。可這個人，她不能陪到最後，他終将屬于別人。
“我愛的人是你，過去、現在、将來都只有你。不可能有其他的人。失憶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沒有什麽比你在我身邊更重要。所有的問題都讓我去想辦法，我會治好你的。盡管現在不能，世界最頂尖的科學家已展開研究。找出解決辦法，只是時間問題。在沒有治好之前，暫時忘記我也沒有什麽的，這些我都可以不在乎的。所以......”慕亦深吸氣，鄭重地強調，“不要想着離開我，我受不了。”
房間裏這麽靜谧，慕亦每一個字都深深落進她的心底，窗外已經積滿了厚厚的一層雪，一如她沉重的心情。蘇爾沒有回應，她沒有辦法給慕亦一個不離開的承諾來安慰他此刻不安的心情。
對的，慕亦很不安。
所以才會在她出事後沒日沒夜地守着她，哪怕有兩個家庭護士在照看着，他依舊不放心，怕她們有哪個細節做的不好，怕她沒有把不适說出來，她們看不到她不适的地方。他什麽都不放心，必須要在她的身邊，并且每隔幾分鐘檢查她的狀況。或許，他還怕她逃走，明知她現在沒有逃走的能力。
“我睡了啊~”
蘇爾想，這是現在最适合說的話。
“好。”慕亦很小心地從床上下來，替她掖了掖被角，仔細地審視确定蓋得很好後，溫柔道：“你還沒有用過晚飯，現在還不想喝的話，待會兒醒了一定要吃點東西。”
蘇爾含含糊糊給他三個字：“我睡了......”
“好了，知道了，要睡就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