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 A市的這場連環車禍牽扯到慕氏不僅僅震動整個A市也震驚了全國,兩周內成為當下最熱門的搜索詞條、微博頭條、新聞熱點。蘇爾兩位遠在奧地利的父母聽來自國內的朋友講起這個事故才知道女兒出了車禍,當即連夜飛回了A市。
蘇爾靠坐在床上,瞟一眼她爸,兩股眉毛擰成一股,沉着一張臉,移到另一邊,她媽怒視倆眼慕亦,再怒視她,不顧一貫優雅的儀容,氣得手指發抖,脫口一陣痛罵:“你們倆個不懂事的孩子,竟然對爸媽藏着掖着,出這麽大的事故,還是爸媽從他人嘴裏聽來的。要爸媽沒從朋友那裏聽來,你們預備怎麽,就此揭過了是不是?”
只是斷個腿而已,更嚴重的她還沒講呢!蘇爾知道她媽疼她疼到骨子裏了,要讓她知道自己給人特意撞了,依她媽護短到無視長輩的性子,搞不好把撞她的那個叫肖、肖什麽的給活撕了都嫌不解氣。
“媽你別氣,聽我說我們不講......”
“閉嘴!”蘇媽怒喝一聲,轉而看向慕亦,對這個女婿,她素來滿意得不得了,但在這件事上,終究讓她心中不悅:“媽知道你一貫寵爾爾,十之八九是爾爾自作主張不準你告訴爸媽。但慕亦,這有些事呢,你可以順着她,爸媽面上雖不悅,心底裏卻是高心的。可有些事,尤其是車禍這麽大的,你能順着她不告訴爸媽?”
蘇媽前者說的有些事,其實就只有一樁事,就是生個孩子。她去年提起過這個事情,但到今天,整整過去一年,半點動靜沒有。她倒不是真急,畢竟在她看來,自個女兒才二十六,沒到死命急着要孩子的地步。她急,都因為慕亦那一邊的長輩,尤其是慕亦的親爸親媽。他們兩位本就對這樁婚事不滿意,眼下過了四年沒抱着個孫子,誰家正經媳婦過門四年沒生孩子,慕氏一族上上下下親眷多得數都數不過來,怕是已經把她女兒給笑死了,而那兩位親家背地裏不知怎麽恨她女兒呢!她是疼女兒疼到覺得誰家女兒都比不上自個兒的地步,但對女兒是個什麽樣性情的人也是知根知底的。虧得慕亦有能耐,護女兒護得好,別說沒讓女兒受親眷嘲笑,更沒讓女兒被公婆刁難。這讓她一向對慕亦十分滿意。慕亦做事一貫拿捏得好分寸,可現在是個什麽情況,差點出人命的大事,當然要第一時間告訴他們兩個,他竟能順着不懂事的女兒。
蘇媽快要被氣死了。
慕亦站着一聲不吭,接受蘇媽訓斥,待蘇媽講完後,誠懇地一句:“都是我的錯。”
蘇媽頓時不知該氣還是該怎麽着了。
蘇爸神情凝重,卻依舊不發一言。
“唉......你們倆個,一點不懂為父為母的心。哪天你們自己有了孩子,知道自個疼到心眼裏的寶貝瞞着你們要緊大事,就能體會爸媽如今的心情了。”蘇媽長嘆氣,最終舒緩了語氣:“看到你面色還好,腿養得也不錯,媽這顆晃了一晚的心總算可以放下。記着,以後不許像這回再瞞爸媽要事,知道了麽?”
不用以後,她現在就有一樁失憶症沒講。除了葉笑笑,她有考慮過告知爸媽,畢竟在她失憶後,得有個去處。她後來甚至想到用這個讓她爸媽出面,勸慕亦離婚。但她沒能出國,先出了車禍。
“嗯。”蘇爾乖乖回應,等腿養好後,再負荊請罪。
到底疼女兒疼得厲害,該說的氣話說完了,蘇媽臉色語氣都放緩和了。
在床上躺了足足一個半月後,蘇爾終于可以下床。期間,又是一個春節過去。她因為腿斷的緣故,整個春節沒有拜訪親戚,倒有一堆長輩登門探望表示關懷。她爸的幾位兄弟,也就是她的幾位叔叔兼嬸嬸,這些長輩都把面子工程給做得很好,紛紛攜着厚重的補品探望。而蘇爾媽媽一邊的長輩,對她素來疼愛,都是從海外特地回來探望的。至于慕亦一邊的親戚,數量實在太多,見面免不了寒暄幾句,她不得不提前讓慕亦給她科普人物身份以及恰當的稱呼,可她現在的記性,對無關緊要的人差到根本記不住的地步。對此,慕亦直接采取不見措施,免她辛苦。
蘇爾不介意辛苦,只是需要她花費休息時間記憶點東西,算不上辛苦。長輩登門不見,傳出去慕亦的名聲怕是要毀了。慕亦對此的反應非常淡然,“他們不過來讨好我的,我既然傳了不見的意思,他們更懂得該怎麽做。不要把人想的那麽好,實際上,論要寒暄幾句,他們可能比你更頭疼,更期望不用交流。至于名聲,這個更不用擔心,以讨好為目的的人會傳什麽不好的話呢?”
二月末,蘇爾開始做康複訓練,恢複得不錯,可由兩位護士扶着在院子裏走半圈。慕亦總算對她放心,開始回公司上班。據薛文習所說,她卧床的那段時間,由于慕亦不在公司,并且要求何秘書減少送文件到家,直接導致公司收益下降三個百分點,間接導致十三家公司年前倒閉。
慕亦走進訓練室,語氣略沉:“還在做康複運動?”
兩護士抖了抖,蘇爾淡定回複:“醫生不是讓多練習麽?”
“沒這麽多。”慕亦從袋裏掏出手帕,擦去她臉上的汗水,“過猶不及,訓練過時反而有害,為什麽要這樣着急?”
慕亦對她一貫溫柔,幾乎沒有生氣的時候,他現在沒有舒展開的眉心,昭示他此刻略微生氣的心情,蘇爾想了想說:“慕亦,我沒有想要離開,只是單純地想要早點康複......總之,你不要生氣。”
“爾爾,我說過你沒有讓我可以生氣的地方。”慕亦頓了頓,說:“不是生氣,是擔心。”
“今天是個意外,我保證下次一定不過度訓練。”蘇爾瞥了眼兩位神情緊張着出去的護士,對慕亦說:“你不要為難她們。她們已經勸過我了,沒聽是我自己的事,她們不能強制阻擾我。嗯,慕亦,我知道你是講道理的。”
慕亦眉頭漸漸舒展,嘴角彎起一個笑的弧度,手指輕巧地撫了撫她的發絲,帶着笑意說:“對你可以稍微講點道理,至于其他人麽......”
“其他人......怎麽?”
“你說呢?”
“......啊?”
“看你表現。”
蘇爾故作不解:“......啊......”
慕亦走到她身後,一手摟住她的腰,一手按住她的右手,“再啊一個試試。”
“噢——”
蘇爾由他扶着出訓練室,隐隐記得有點事情,急忙掏出手機看昨天記下的內容。
“慕亦,那位救我的同事手腳恢複地怎樣了?”據她在備忘錄裏記載的,孫池南手腳都給撞斷了,肋骨也斷了兩根,情況非常嚴重。
慕亦扶她在軟椅上坐下,取了碗、調羹放到她的面前,然後在旁邊坐下,淡淡地說道:“兩周前出院,在家休養。要去看望麽?”
“......”
“認為我不會讓你去?”
“......”确實是這樣,不然在她修養的兩個月裏,慕亦為什麽從來沒有提及孫池南的事情。葉笑笑說孫池南挺喜歡她的,那以慕亦的聰明一定也看出來了。據說男人也是很小心眼的,尤其是情愛這種事情,可能會比女人更小心眼。葉笑笑還很鄭重地跟她強調過,慕亦看到監控錄像裏她被孫池南推開時拉了他一把這個細節臉直接凍成南極冰山。或許他對那一幕還耿耿于懷,覺得當時她不出手拉孫池南一把,連斷腿都沒可能。
慕亦耐心挑出魚刺,夾魚肉放進她碗裏,雲淡風輕道:“從頭到尾他都沒可能有希望。”
這話跟葉笑笑說的一模一樣。好吧,她也是這樣想的。她從腳趾頭尖尖到頭發尖尖惦記的,愛的人都是慕亦,對孫池南,即便有一份救命恩情,絕無可能生出別的感情,頂多會有點歉疚。如果她的記憶失去得慢一些,她的這份歉疚或許可以稍微久一點,但很遺憾地是,如果不是備忘錄裏有這個記錄,這個人早已被她徹底忘記。這個人既然對她有好感,那麽她和慕亦一起去探望,搞不好會讓他更傷心。
“不去看了,他家人可能對我有怨怼。”蘇爾勺了魚肉進嘴,咀嚼了兩下,味道鮮美,很好吃,又說:“我聽笑笑說所有的醫療費包括後續康複費用你都已經擔下,只這樣當做感謝算了。”
“嗯。”慕亦專注地挑着魚刺,對探望不探望不甚關心。
陽春三月,蘇爾恢複得可以不用護士攙扶在院子裏走一圈,然失憶症日漸明顯。她曾今把自己知道的,有關慕亦的所有細節都記錄在雲筆記裏,但此時的她,連自己有用雲筆記這件事情都已經忘記。通常把玩着手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不願意放下它,努力想了很久,終究沒想起來裏面記着很重要的東西。
之後,四月中旬,蘇爾在三十九度半高燒中陡然失去僅存的記憶。
慕亦開着三百車速,幾乎不要命地飙回家,半跪在床邊,手撫上她的臉時,聽到她高燒含糊的一句話:“你是誰?”
心似被捅了一刀。
這句話,至今,他聽第二次。
這一次,是真的。
縱然他早早做好了她遺忘一切的心理準備,但當這一切到來的時候,比想象的難接受百倍。
卧室裏混亂一通,她發燒,幾乎昏過去,卻怕打吊針,死撐着清醒,弄亂了藥瓶、針管......右手背清晰可見脈絡,靠近食指處的手背面滴着鮮血,她拔了針頭。
“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