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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漢主山河錦繡中

火/藥眼看着就要飛到張平身上,任亮知道, 張平是重要的證人, 不能有任何閃失,于是奮力上前一步,将火/藥擋下, 烈火立即在他身上燃燒起來。

好在宋朝時的火/藥威力不算太大, 雲娘情急之下用銅盆裏的水将棉被打濕, 蓋在任亮身上開始撲火, 好不容易将火撲滅,帳內的火勢卻開始蔓延,帳內火光沖天,刺鼻的濃煙滾滾而來。雲娘覺得胸口一陣憋悶,忍不住大聲咳嗦起來。

任亮雙腿已嚴重燒傷,他提高了聲音對雲娘道:“快走吧,不用管我了。”

雲娘見任亮疼得站都站不穩了,忙找到自己随身攜帶的藥箱, 安慰他道:“要走一塊走, 我不會扔下你不管。”轉頭對一旁發愣的張平喝道 :“他是為救你才受傷的,你還不快攙着他走。”

張平這才回過神來, 上前攙着任亮走出氈帳,帳內早就成了一片火海。三人情急之下慌不擇路,順着山崗亂走,後來任亮實在支撐不住,便在一背風處坐下休息。

雲娘自己檢查任亮身上的燙傷, 右臂上起了一溜水泡,最觸目驚心的是右腿,隔着衣裳都能聞到皮肉燒焦的氣味,撩開衣服一看,裏面早已血肉模糊。雲娘心下一驚,這是焦痂性燒傷,骨骼亦随之受損,恐怕下半生走路都要受影響了。

雲娘從藥箱內找出紫草油,小心翼翼塗滿傷口,然而這并不能減輕任亮多少痛苦,他眉頭緊皺,痛得連話都說不出了。

此時天已向晚,隆冬的夕陽挂在天上,不帶一點溫度,大地蒼茫一片,越發顯得荒涼。雖然此刻沒有風,但寒意卻将身上每一道骨縫都浸透了。張平的手臂也被燒傷了,但他卻沒有任亮能夠忍耐,呻吟了一陣子道:“非是我不講義氣,這天越發冷了。我們在這裏過夜,遲早得凍死。我老家離這裏還有二十裏地。他傷得這麽厲害,我實在沒力氣扶他回去。你們就先放我走吧。”說着就要轉身離去。

雲娘喝道:“你若想早點死,現在就可以走。”

張平猶豫着回過頭來,卻見雲娘緩緩道:“你現在身上也有傷,若不及時處理,變會潰爛發炎。你可知道燙傷的後遺症最是厲害,倒時候高熱不退,性命堪憂。更何況,現在楊樞密巴不得你死,要是被他的人看見,殺死你比殺死一只老鼠還容易。”

雲娘見張平已然被說動,再接再厲勸道:“不如這樣。你我輪流攙扶任亮去你家暫歇一夜,你派家人連夜給沈括報信,他知道我們在這裏,必定會出手相救。”

張平細想了想,似乎沒有什麽更好的辦法了,嘆了口氣點頭答應下來,又道:“還請閣下現将我的傷口處理一下。”

雲娘笑笑道:“等回到你家裏再處理不遲。 ”

張平瞪了她一眼,只得自覺上前将任亮攙起來向東走去。此時天已完全黑透,雲娘充分領略到北方冬天的威力,冷風吹到臉上,一開始還會覺得刀割般疼,到後來全身早已麻木失去知覺,只能憑意志力一步一步向前挪。

張平身上也帶着傷,到最後已經完全失去力氣。無奈之下,雲娘只好一人攙扶着任亮。因為全身用力,倒也不覺得十分冷,只是在帳內受到煙氣熏蒸,再加上體力消耗殆盡,她只覺得胸口像是要炸裂一般疼痛。

二十裏的路長的像是沒有盡頭,當她覺得最後一點力氣都消失殆盡時,張平指着前方一頂簡陋的氈帳道:“到了。”

雲娘強撐着給張平上完藥,又拿出藥材囑咐張平家人給任亮煎藥服下,便再也支撐不住,找了一處溫暖的角落沉沉睡去。

她是被外面的陣陣喧鬧聲吵醒的,原來沈括已經帶着一衆随從趕過來。他看到雲娘、張平并無大礙,總算松了口氣,憤憤道:“楊益戒欺人太甚,竟敢燒我大宋使臣的驿館,此事我定不會善罷幹休。”

雲娘忍着疼痛道:“任将軍的腿傷不輕,暫且在這裏休養,有幾味到藥材還需派人找尋一下。我與張平随你回去。是時候再去拜訪一下楊益戒了。”

沈括看了雲娘一眼猶豫道:“你臉色蒼白得厲害,還是先休息一下再說吧。”

雲娘搖頭笑道:“來不及了。我不過是陳年舊疾沒有大礙,吃幾丸藥就好了。”說完打開藥箱,連水了顧不上喝,拿了二丸藥幹咽下去。

沈括也是懂醫的,他揀起一丸藥仔細聞了聞,急道:“這裏面有麻黃和枳實,你究竟是什麽病,要用這種虎狼之藥,多吃是要壞了人的本元的。”說完,就要上前替雲娘診脈。

雲娘亦提高了聲音:“我自己的身體自己心中有數。學士不要忘了我等此行的任務,實在是不能拖延了。”

沈括凝視雲娘片刻,嘆了口氣道:“罷了,我們趕快去找楊益戒,你要是撐不住了,千萬別勉強。”

楊益戒卻是萬萬沒想到,雲娘居然又安然無恙的回來了,他趕忙揮退侍從,顫聲問道:“你怎麽又來了?”

雲娘冷冷道:“讓樞密失望了,非但我沒有死,張平也沒死,如今被我們藏在一個安全的地方。閣下這回恐怕無論如何都要答應我們的要求了。”

沈括亦憤聲道:“任亮如今被燒成重傷,我等随身所帶行李亦損傷大半,我堂堂國使受此大辱。若貴國皇帝知道樞密是放火之人,恐怕也不能輕饒吧。”

楊益戒此時面如死灰,半響方喃喃道:“你們打算怎樣?”

沈括遞給楊益戒一張紙,淡淡一笑道:“還請樞密在上面押字。”

楊益戒見那紙上寫着:太康元年十一月十四,與宋使會于驿館,議定兩國以河東古長城為界為界,天池地分應屬宋土。

楊益戒大驚道:“原來不是說定要以黃嵬大山腳下為界嗎?現在又改以古長城為界,足足又向北移了三十裏,這事我實在做不了主。”

雲娘冷聲道:“任亮不能白白被你燒傷,我大宋使臣不能白白受辱。更何況沈學士在樞密院找到兩國當初的地畔書,兩國在河東一帶本就是以古長城為界的。”

楊益戒忍不住倒抽一口氣,只是沉吟不語,沈括冷笑道:“樞密現在還猶豫,莫非還想放火将我等滅口不成?”

楊益戒忙苦笑道:“并非如此,二位有所不知,我雖受陛下委派受理兩國邊界,但只是樞密副使,在朝廷人微言輕。如今二位一口咬定要以古長城為界,我在朝臣那裏實在無法交代。”

雲娘笑笑道:“如此,就把樞密的所作所為告訴魏王,想來對我們也沒什麽損失。”言罷向沈括使了個眼色,二人竟轉身就走。

楊益戒是真的急了,忙上前攔住道:“二位稍安勿躁。眼下也不是毫無辦法。陛下如今最寵信魏王。若是魏王能松口,此事就有八分希望。”

雲娘內心一動,此時是太康元年十一月,如果她前世記得沒錯,正是在這一年十一月,耶律乙辛命人寫成粗俗、淫穢的《十香詞》,由單登诓蕭觀音說,這是宋國皇後所作,請皇後禦書。如此可稱詞、書二絕。蕭觀音不知是計,為其手書後,又書寫自己所作七言絕句,詩曰:“宮中只數趙家妝,敗雨殘雲誤君王。惟有知情一片月,曾窺飛燕入昭陽。”

耶律乙辛借題發揮,誣陷契丹皇後蕭觀音與伶人趙惟一私通,進呈《奏懿德皇後私伶官疏》,耶律洪基攬疏大怒,以鐵骨朵擊蕭皇後幾至殒命,又張孝傑與耶律乙辛嚴加鞫審,最後聽信讒言将妻子處死,這就是史上著名的十香詞冤案。

雲娘壓低了聲音問:“貴國皇後可安好?”

此話說完,不僅是楊益戒,就連沈括都愣住了,楊益戒皺眉問道:“閣下是什麽什麽意思,皇後是天下之母,受太子孝養,有何不好。”

雲娘松了口氣,如此說來,耶律乙辛的奏疏應該還沒進獻到禦前。她上前一步靠近楊益戒,越發壓低了聲音道:“勞煩樞密轉告魏王,他令人做十香詞欲诽謗皇後,進而危害太子,此事我大宋使臣已盡知,若魏王能助我等,我等自會任魏王達成心願,若是魏王不允,我等便會将此事告知太子,想來太子定會為母後讨回公道。”

楊益戒不由大驚,蕭皇後曾向耶律洪基進谏:說耶律乙辛生性奸佞,不可過于信任,耶律乙辛早就對其恨之入骨,只是找不到機會陷害罷了。可是他萬萬沒想到,耶律乙辛竟然這麽快就動手了。他看向雲娘的目光又多了幾分驚詫,這個宋人不知有何本事,竟然能在敵國境內布置衆多眼線,探知連自己都不知道的機密。

正在狐疑間,卻聽雲娘道:“我給你們十天時間了,十天後,若我等達成所願,我便當做什麽都不知道。如若不然,我就将所知的一切捅出去了。”

楊益戒萬般無奈,只得答應了。二人從楊益戒氈帳中出來,沈括疑惑道:“這樣能管用嗎?”

雲娘笑笑道:“我有八成的把握。不過此地不能久留,學士已經觐見過契丹皇帝,也達成了使命,我們還是回到代州等待消息更穩妥。”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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