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唱殘白雪見陽春
熙寧九年十二月,争論了二年多的宋遼邊界一事終于有了結果:兩國以河東古長城為界, 天池地分應屬宋土。對于這個結果, 大宋一方是比較滿意的,雲娘也松了口氣,朝廷不僅不用背上失地的名聲, 還從契丹人手裏多搶回一部分領土。
也許是終于松懈下來的緣故, 回到汴梁後, 雲娘的身體迅速衰敗下來, 她心中有種不祥的預感:自從穿越以來,所經歷的一切大事件都是嚴格遵循歷史進程的,但宋遼邊界一事最終的結果,卻與史實有出入。她或多或少改變了歷史進程,等待自己的究竟會是什麽結局呢?
這一天午後雲娘醒來,暖玉端上新熬好的藥勸道:“娘子快把藥喝了吧,涼了就更苦了。”
雲娘這一陣子除了咳喘厲害外,又新添了胃疾, 藥勉強喝下去往往要吐出大半, 擺手笑笑道:“算了,如今即便喝藥也沒什麽用了。”
暖玉眼圈一紅正要再勸, 卻見趙妙柔匆匆走來急道:“藥怎麽能不喝,你再這樣子消沉下去,大哥該怎麽辦?”
雲娘笑笑道:“好久不見,公主一上來就訓斥我。彥弼身體可好,晉卿後來可回心轉意?”
趙妙柔嘆道:“我府上一切都好。倒是你都這樣了, 還如此操心。你可知道你剛回汴梁那幾天一直昏迷不醒,大哥白天處理完朝事,晚上不眠不休陪着你,眼睛都摳摟了。後來你稍好些,索性将你挪到福寧殿去住,只是為了每天醒來就能看到你,任是誰勸只是不聽。你若還是這樣不配合治療,先不說你身子如何,大哥恐怕就先撐不住了。”
一語未畢,卻見趙顼輕輕走過來,臉色喜怒難辨,趙妙柔起身道:“大哥,我特地來勸一勸她。”
趙顼點點頭,看見案上的藥一點未動,端起送到雲娘嘴邊,輕聲勸道:“良藥苦口,縱使身子不受用,也要勉強喝一些。”
趙妙柔見此情形,嘆息一聲,與暖玉一起默默走了出去。
趙顼扶雲娘起身,服侍她把藥喝完,她緩緩問:“這些天過得昏昏沉沉,不知今天是什麽日子了?”
“已經是正月初十了,這幾日你病着,年節也沒好好過,明年一定給你補上。”
雲娘怔怔道:“最近反反複複在做同樣的夢,我會離開這裏。如果真的是那樣,對我來說反而是好事,官家不要過于傷心。”
趙顼提高了聲音道:“你再這樣說,我真的要生氣了。龐安時已經請來,昨日我又下诏征尋天下名醫,你相信我,一定能治好的。”
雲娘見他急得額上的筋都冒出來了,眼圈已經變紅,嘆息一聲道:“原是我說錯了,你不要着急。”她輕輕用手撫開他緊皺的眉頭。他一言不發怔怔看着她,良久将她的手放在懷中低聲道:“我知道你很累,為了我,你再忍一忍,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二人就這樣依偎良久,雲娘突然道:“又快到上元節了,記得我們初次相遇,也是在上元。”
趙顼低聲道:“等明年你好了,我們還出去看燈好不好?”
雲娘笑笑:“那還要等好長的時間,我想今年就去。”
熙寧十年正月十六,一年一度的上元燈節到了高潮。
自燈山至宣德門,大約有百餘丈路,以草把束成戲龍,用青幕遮蓋,草上密密插置燈燭數萬盞,從遠處望去,蜿蜒如兩條發光的巨龍游走。穿過禦街,諸坊巷、馬行、香藥鋪、茶坊,酒肆燈燭各出新奇。還有人以竹架子出青傘上,架子前後裝綴梅紅縷金小燈籠,敲鼓應拍,團團轉走,這叫做“打旋羅”,吸引了不少少兒的眼光。街巷旁遍植桃、李、梨、杏樹,枝丫上挂滿了各色花燈。
熙寧十年的第一場雪紛紛落下,伴着這華燈寶炬,越發顯得玉色融融,亮如白晝。
這樣的繁華、這樣的旖旎,仿佛如一場夢境,雲娘趴在馬車上怔怔看了很久,忍不住伸出手來去試探雪的溫度,春雪還未來得及落在她手上,便已經無聲無息融化,唯有指尖的那一點清冷是真實的。
正在發呆時,趙顼輕輕給她披上裘衣,囑咐道:“外面下雪了,小心着涼。”
雲娘這才覺得自己是真乏了,便靠在馬車內閉目休息,可又舍不得外面的景致,便隔一段時間探頭看一看。
趙顼笑道:“你先安心歇一會兒,我可以說給你聽。”
馬車緩緩向前行,卻聽趙顼輕聲道:“相國寺到了,那裏面有你喜歡的詩牌燈,今年的詩牌是:天碧銀河欲下來,月華如水照樓臺。旁邊的資勝閣裏安頓着佛牙,還有各式各樣的水燈。我們現在向南走,馬上要到寶箓宮了,兩邊各色關撲買賣,鹌鹑骨饳兒,水晶脍、科頭細粉、旋炒栗子、金桔、銀杏、橄榄、龍眼、荔枝,各種吃食果子應有盡有。”
雲娘一開始還含笑聽着,半響突然道:“其實我一直想要一盞貓兒燈。”
“你等着,我出去買,很快就回來。”
過了很長時間還不見人回來,雲娘忍不住忍不住掀簾四處張望,卻見趙顼急匆匆趕來道:“等久了吧,坊間人太多,我擠了很長時間才買到。”
趙顼小心翼翼地将燈遞給雲娘,笑問:“好不好看?”
雲娘非常滿意地笑:“好看,也算圓了當年的缺憾了”
趙顼又從懷中掏出一枚桃符笑道:“其實我還有寶貝。你看這枚桃符,和你當年喜歡的一樣嗎?”
雲娘接過它笑着問:“這是從那裏尋來的?”
“是我在玉樓旁的香鋪裏猜謎得來的,今年少了你這樣一個勁敵,這彩頭我贏得很容易。”
雲娘笑了,趙顼輕輕将她擁入懷中:“天晚了,我們回去吧,以後的日子還長,我年年都會帶你出來看燈,”
雲娘點頭道:“我自幼随爹爹游宦,去過不少地方,可是我還是最喜歡汴京。東角樓街巷的勾欄瓦舍、馬行街的鋪席、大相國寺的古董、州橋張家的三脆羹、八仙樓的紫蘇魚、鄭門河王家的灌湯包子、潘樓東街巷的各色雜賣,在汴京,每個人都能找到自己喜歡的東西,市井小民都能自食其力,過着有滋有味的生活。官家為民父母,要善待他們,讓汴京永遠這麽繁盛下去。”
趙顼點頭:“我知道自己的責任。只是有時我在想,如果我不在這個位置上,你我做一對普通的民間夫婦,你是不是就不用這麽辛苦了。”
雲娘笑笑:“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的,即使再給我一次選擇的機會,我還是會這麽做。”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我累了,想歇一會兒。”
趙顼将雲娘身上的裘衣緊了緊,柔聲道:“別說話了,好好睡一會兒,等到了宮中我叫你。”
雲娘放松下來,靠在趙顼身上沉沉睡去。她周圍的世界再次詭異地扭曲起來,地板、屋頂都變了形狀。依稀之間,她又回到了前世那輛出租車上,司機帶着她超速前行,迎面一輛卡車直直地撞上來,司機猛地一個急轉彎,她感覺到一股強大的沖擊力,意識再一次模糊。
陳露再次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家中床上,母親焦急地走上前來,提高了聲音道:“你可算醒了,這回算你幸運,司機躲避及時,雖然車撞壞了,但好在人沒事。”
陳露呆呆地回憶着穿越以來的種種,仿佛做了一場大夢一般,她喃喃地問:“現在是公元2019年嗎?”
陳露的母親徐晏又好氣又好笑:“你只是腿上蹭破了點皮,怎麽腦子也變傻了,前些日子你不是剛過了生日嗎?”
陳露這才慢慢清醒過來,內心湧上一股難言的情緒,她抱住母親的脖子喚道:“媽媽,我可算又見到你了。”
徐晏覺得女兒此舉莫名其妙,不過還是笑笑道:“都多大年紀了,還跟媽媽撒嬌。”又問道:“晚上想吃點什麽?魚頭豆腐湯如何?”
陳露笑了:“好。魚頭先用辣椒爆香,我還想吃糖醋排骨。”
徐晏笑道:“好好好,都依你。”
母親去廚房忙活了,陳露先是高興了一陣子,慢慢的,惆悵的感覺再一次湧上心頭。也許,她還是忘不了他。
正在這時,門鈴響起,陳露的老上級劉遠山來看她了。
劉遠山見她并無大礙,這才放下心來,又訓斥道:“不用說,肯定是你一遍遍催司機快些走,這才發生了事故。你這浮躁的性子總是不改。囑咐你多少遍了,遇事不要急,要淡定,你總是不聽。”
陳露忙唯唯稱是,看劉遠山并無多大怒意,忙笑道:“主任,我已經沒事了,明天就可以上班。金馬花園小區暖氣不熱的事,我馬上去調查。”
劉遠山這才笑道:“這件事小王已經去查了,我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任務交給你。有人舉報惠遠超市售賣不合格豬肉,你和趙子文明天就去暗訪一下。”
“趙子文,沒聽說過這個人呀。”陳露納悶道。
劉遠山笑道:“是剛從光明報社政科教新聞中心調來的記者,業務能力很強,我這把老骨頭幹不了幾年了,主編打算讓他接替我。這次我安排你與子文共事,是想讓他好好帶帶你。”
陳露忙答應了,這天晚上好好睡了一覺,第二天又被門鈴聲驚醒,母親出門買菜去了。她連忙穿好衣服匆匆擦了把臉就去開門。
門開的一剎那,她突然愣在那裏,這個人,與她穿越的那一世心心念念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幹嘛這麽看着我,我臉上有東西嗎?”趙子文遲疑着問。
陳露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收攝心神:“沒有沒有,是我剛睡醒,所以有點迷糊。”
趙子文這才放心,伸出手來笑道:“初次見面,我叫趙子文。我家離這兒不遠,想着直接接你去惠遠超市,省得咱們再往報社跑一趟了。暗訪的攝像機我已經準備好了。”
“啊,謝謝。幸會幸會,我叫陳露。”
趙子文看着她慢慢笑道:“我臉上沒東西,但你臉上的水還沒擦幹淨呢。”
陳露大囧:“你稍微等我一下。”沖進洗手間去刷牙擦臉。
一切都準備好後,陳露催着趙子文出門,誰知他笑着把陳露的包包拿過來,提醒道:“包我先替你拿着,你先穿上大衣再走也不遲。”
陳露再一次大囧,披上大衣偷眼看他時,他卻在看着自己無聲地笑。
陳露再一次恍惚失神,經歷了那麽多,這一次,她終于可以于他并肩共事,不是依附他,不是仰望他,他們終于可以平等地在一起。
陳露聽到趙子文笑道:“我先去地下車庫啓動車,你跟我一起走,還是我們在車庫彙合?”
“我和你一起走!”陳露笑着走進他。既然歷史不能改變,就一點一點讓當下變得更好吧,畢竟他們所做的一切,終将會創造将來的歷史。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陪我到這裏的小可愛們。今晚再發一篇番外,本文就正式結束喽。厚顏無恥求評論喽,歡迎大家給我打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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