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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番外:新花舊吾兩相忘

人人都說王相公是執拗的人 ,所以我去王府當仆從的時候, 還是很忐忑的, 誰知主仆多年相處後,我覺得以前的擔心實在是多餘,他明明是一位很随和的老人 。

相公的半山園在江寧城與鐘山之間, 說是園子, 其實不過在土臺上蓋了幾間屋子, 連院牆都沒有, 四周荒涼得沒有人家,若不是親眼見到,我實在不相信這是宰相的府邸。

相公是個怪人,廚子做的飯不好吃,他從來不挑剔;仆婦沒把衣服洗幹淨,他也不怪罪。他是個坐不住的人,每天雷打不動要做的事,就是讓我牽着一頭驢陪他去游鐘山。

每次出門前, 我給相公準備好書, 把幾枚餅放在行囊裏。他也沒有目的地,往往是走到哪裏算哪裏。有時是停在在松石之下休息, 有時去田野耕做之家閑聊,有時去寺院與僧人談禪。到了中午餓了,便和我一起把帶着的餅吃掉,吃不完的餅,便都喂給所騎的毛驢。

相公騎在驢上就開始吟詩, 他的興致很高,有時怕記不住,當場就找紙筆寫下來,往往傍晚回家時,他的行囊裏已塞滿了詩箋。我覺得王相公對這樣的日子還是很滿意的。

元豐七年相公生了一場大夢,連天子都驚動了,從京城派來禦醫為相公療治。相公蘇醒過來,見到夫人在一旁哭泣,相勸道:“夫婦之請,偶合罷了,不須他念。”又勸在一旁的侄女婿葉濤道:“你是個聰明人,平常可多讀些佛書,千萬不要徒勞作世間言語。想我這一生,枉費氣力作許多閑文字,現在真是後悔。”

這天下很多人敬仰相公的道德文章,他卻說自己一生的著述都是無用的文字,難道以前那些轟轟烈烈的往事,他都忘記了嗎?

直到有一天,相公又開始在紙上寫“福建子”三個字,我好奇偷偷問夫人,才知道福建子是指呂惠卿。也許對于前事,他還是不能全然忘懷吧。

元豐七年,相公将半山園捐為僧寺,在江寧城內賃屋而居。元豐八年,天子大行,相公把自己關在屋子裏呆了一整天,随後精神變得頹唐,也不怎麽騎驢出去游逛了。

不斷有人從京城來看望相公,可是帶來都是不好的消息,相公的死對頭司馬光做宰相了,青苗法、保甲法、農田水利法相繼被廢除。面對這些變故,一開始相公還能淡然處之,可是有一天呂嘉問帶來消息,朝廷把免役法也廢除了,相公終于忍不住了,他憤憤道:“連它都廢除了嗎,免役法是我與先帝商議了兩年才推行的良法,已經很完善了,實在不能廢啊。”

這天夜裏,我注意到相公并沒有按時睡下。他一個人在寝室繞床走來走去,直到天亮才停下來。不出意外的,相公又病倒了。

這一病就是兩個月,這天下午,相公精神稍好,讓我扶着出去走走。不知不覺中,室外早已是綠肥紅瘦情形,元佑元年的春天已經過去了。

我們順着秦淮河一直向西走,河邊的一株晚櫻開得正豔,我折下一只櫻花遞給相公:“連日不出門,屋裏都是藥氣,折枝花回去沖淡一下吧,相公看着心裏也歡喜些。”

相公笑笑道:“又何必糟蹋了這花。”話雖如此說,他卻還是将花拿在手中,過了一會兒,我聽他喃喃道:“這是今年江南最後的春色了。”

回到住處,我特地找來了一個青釉弦紋瓶,接滿水把花枝插進去。相公坐在床上看了許久,突然找我要筆墨寫詩。

我給相公磨好墨,卻見他手顫抖着在紙上寫到:“老年少忻豫,況複病在床。汲水置新花,取忍此流芳。流芳柢須臾,我亦豈久長。新花與故吾,已矣兩可忘。”

我幼時上過幾年私塾,王相公這首詞寫的淺顯,我也能看懂,只是突然覺得傷心,直到此時,他終于将過往的一切都放下了。

作者有話要說:  寫完唯一的一篇番外,本文就徹底完結了。感謝陪我一路走來的小可愛們。這是我第一次嘗試寫網文,在故事節奏、人物刻畫、語言風格等方面還存在着許多不足,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與包容。歡迎大家給我打分哦。

大家有沒有在少年時就特別喜歡的歷史人物,特別想要寫的故事。我是有的,這篇文大概就是我的白月光吧。這一次,終于圓了自己少年時的一個夢。這是我心中想要的故事,也是我心中想要的結局。

再次感謝小可愛們的陪伴。寫文本來就是寂寞的事,因為你們,我又打好雞血準備出發了。

接檔文《晚清第一女名士》屬于種田升級流,架空晚清,這次打算把主角性格刻劃得鮮明一些,情節再緊湊一些,算是一個新的挑戰與嘗試吧。考據癖加強迫症作者表示又要查資料做功課去了,我們新文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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