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湖小樓(上)
恰逢其會,燕玑的肩膀抖了抖,亂披的校服跟着微微一動,沿着他的肩胛骨悠悠地滑落。
它像是生怕卿尚德注意不到似的,袖子挂住了燕玑的小臂,猶如舞女的披肩般一寸一寸地按住貼身的白襯衫勾勒出分明的肌理,最終落到了脊背下方,被小丘阻攔去勢稍緩,卻依然在下滑。
“啪。”
死寂。
空氣裏忽然間幻覺般得響起了眼珠子掉在地上的脆響。
燕玑:“……”
卿尚德有些僵硬地低下了頭,他順着自己的手臂一路往前看,到底是發現了剛剛發出如此清脆聲音的源頭——他的手,放在了燕玑的腰側。
不,不能說是“放”,應該是一巴掌幹脆利落絕不拖泥帶水地拍到了燕玑的腰下。
為了按住那件作亂的校服。
罪惡感在升騰,伴随着隐隐約約地快意。
卿尚德感受到了掌心的溫熱,感受到了肌肉裏蓬勃的力量,更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
空氣裏是滿溢的焦灼。
羅敬第一時間反應過來,他應該想辦法從燕十三的手底下救這個少年人一命,既是為了少年人好,也是為了燕玑的學業。
他雖然有些嫉妒燕玑的好運,卻也沒有到連多年兄弟情義都不顧的地步。
這種事,他羅敬還不屑去做。
燕玑不能被退學。
這個人表面上看起來吊兒郎當,實際上卻很愛惜自己的學業。至少,他會為了自己的夢想而努力不讓自己被退學,哪怕這努力得很有限。
然而,有人搶在焦急的羅敬之前将卿尚德的手給按住了。
“卿尚德學弟?”
“在。”
“你應該是第一次來南府吧?”
“是。”
“那好。既然如此,就讓學長帶你去宿舍裏把東西放下,順路去萃英廳報個到,接着帶你四處逛逛,可好?”
卿尚德猶豫了一眨眼的時間,奈何美色上頭:“好。”
燕玑極其自然地就順勢拉起了卿尚德的手,用自己的另外一只手接過校服外套,拎挂在了肩上。
着實是個土匪流氓相。
眼看着燕玑帶着人就要走遠了,傻眼的羅敬回過神來,難以置信,五味雜陳地望着這副景象。
都說老虎的屁股摸不得,今天他真是長見識了。
但沒有人告訴過他,老虎的腦子長在屁股上了。
要不然向來無法無天的燕玑怎麽會這麽好說話,不僅不喊打喊殺,還拉着這個新生的手跟他說什麽“帶你逛逛”?
腦子壞了吧。
大部分路過的老生都跟羅敬是一個想法,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燕十三要瘋。
要不然該怎麽解釋燕玑如此反常的行徑?
羅敬忽然間一個哆嗦。
他的腦海裏湧出了一種極為恐怖的可能,即便知道這種可能有些荒誕,可是他依然忍不住讓自己去想——燕、燕十三不會是想要把這個小子給騙到什麽沒有人的犄角旮旯裏去,把他給滅口了吧?
哪怕深知燕玑的為人,羅敬還是咽了咽口水,撸起袖子追了上去。
他還是見機行事吧。
羅敬正大光明地跟了這兩個手牽手的學長學弟一路,誰也不曉得他們到底是以一種什麽樣的心理在大庭廣衆之下手牽着手的。
路過的老生跟教頭們都止不住地回頭相望。燕玑素來臉皮夠厚,自然算不得什麽;卿尚德不久前還是新周元老之一,歷盡風霜數十載,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自然也是一副坦蕩蕩的樣子。
可憐了羅敬,小媳婦一樣地跟在後面,簡直比燕玑兩人都還要來得惹眼。
沒得慘。
燕玑這裏走着,心裏卻是在盤算着前世的一些事情——他前世在校門口站崗站得比這一次要來得長、來得久,而且也站得好,所以他遇見了一位“大人物”。
趙軒,日後西府國民衙門的頭子。
聽起來是個很厲害的角色,可是實際上也不過是帝國人在大周資助起來的半個傀儡罷了。
他當年便是在這個時候受到了這個人的賞識,聲名傳揚到了燕城,結果被家裏的多嘴雜役給透露到了父親的耳朵裏,後來便被他給差人逮了回去。
畢竟……他的那位好父親,可是一位連趙軒都要上趕着讨好的人呢。
燕玑苦笑了一下。
那時他早就因為性向的問題鬧得滿城風雨,被敬重的師長親愛的同學聯合給扭送進了帝國人開的教化場裏,要不是父親派了大姐來撈人,他怕是真的會活生生地死在裏面。
“學長……”卿尚德忽然間開口提醒了燕玑一句。
燕玑回神,就看見眼前老早就到了宿舍樓門口,他們兩個人手牽着手在宿舍樓底下的柳蔭小道上繞了好幾圈。
饒是燕玑厚比城牆的臉上也頓時有些發燙,他立馬松開了卿尚德的手,咳嗽一聲道:“這裏面就是你們住宿的地方了,樓底下第一間是報到的地方,你記得去收拾收拾,下樓來找我。我就在樓下等你啊。”
卿尚德的眼神黯淡了一下,黯淡得燕玑的心頭霎時刺痛。
是了,這時候的卿尚德還不是他的那個足以獨當一面撐起半個大周的卿小哥。
他如今也只是一個背井離鄉的孩子罷了。
燕玑扶額:“要……要不、我還是陪你進去一趟吧?”
卿尚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他本來就不想松開燕玑的手,現在燕玑能夠答應自己陪着自己那真是再好不過了。果然,前世跟他不對付的皇衛統領羅敬那個老匹夫說得确實不錯,燕玑年輕的時候,當真是心軟又天真,難怪會吃那麽多的苦頭。
不過——這一次,有他護着,看誰敢動燕玑一根寒毛!
羅敬:“……”
燕玑這是中邪了嗎?
他到底跟這小子是什麽關系啊?
難不成——這小子還是他的私生子?!
對這小子這麽好,也忒奇怪了吧?
他忽然間脊背又是條件反射性地一寒,好像有什麽極其危險的東西盯上了他了——這可是宿舍樓旁邊啊!能有什麽危險的東西?!
他再回過神的時候,燕玑早就跟卿尚德進了宿舍樓了。
只是這時羅敬才想起來……負責新生登記的應該是宋誠。
那個座右銘是“燕玑是對的。如果不對,參照前一句話處理。”的宋誠。
宿舍樓不算很新,畢竟是前幾屆用過的老樓了。但是格局倒是不錯的,至少通風光照都不錯。
唯一的問題是……
“老大!老大你看三樓怎麽樣!既不會潮濕也不會因為太高而難爬!”
“這一間!老大你看這一間!背山面水!更難得的是旁邊有棵大榆樹,您到時候回宿舍遲了還可以爬樹回來!”
“哦!還有這個——”
……
燕玑連插嘴的機會都沒有,就這樣帶着少年模樣的卿尚德被宋誠安排進了宿舍樓的第三層靠中間偏後的宿舍。熱情如火的宋誠甚至還給他們強烈推薦了靠窗西側的床位,據說風吹不着雨淋不到,冬天還能曬曬太陽。
這個人一度讓卿尚德以為自己回到了前世,成了一名自己永遠閉眼時的學生,而燕玑就是他爸爸,眼前的這個負責人就是他媽——噫!
卿尚德的臉色一下子就黑透了。
這個傻大個?
他上上下下得打量了幾眼宋誠,滿身肌肉,面目魯莽,四肢發達,頭腦簡單——一看就不是什麽值得托付的人!
總而言之,燕玑是絕對不可能看上這種傻大個的!
一旁的宋誠還在喋喋不休,其話題中心無外乎“燕老大長,燕老大短”。
卿尚德低下了頭,燕玑的長短也是你能揣測的?!
燕玑忽然間寒毛倒豎,莫名其妙地環顧四周,但是什麽通風道口都沒有發現,只好放棄。
他總算是回過神來,一把按住宋誠肌肉隴結的肩膀,打斷道:“宋誠,我還要帶這小子出去逛逛南府呢,你也別耽擱我們了。你辦事,我還能不放心嗎?”
宋誠停下了話頭。他看向燕玑,又看看卿尚德:“你、你要帶他逛——逛南府?”
燕玑:“是的。你有什麽好的建議嗎?”
宋誠臉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一把拉過燕玑就往外走,走出宿舍的時候還不忘把門給摔上,摔得整個樓道裏都是震天響。
他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對燕玑道:“老大,你既然受了我這一聲老大,那就是看得起我宋誠。既然你看得起我,那我也明人不說暗話——透個底呗,這小子跟您老到底是什麽關系?”
燕玑愣了一下:“……有這麽明顯?”
宋誠:“……這還不明顯?”
——您都帶這人報到來了。待會兒還要逛逛南府!您扪心自問一下,這是誰都能有的待遇嗎?!
宋誠還難過地想了想,娘希匹,自己當年也沒有這種待遇啊!
何止是沒有這種待遇,他還因為氣焰嚣張拉幫結派直接被作為學長的燕玑給打了一頓,鼻青臉腫地開始了入校訓練。
當然,也正是因為這一架,讓宋誠深刻地體會了一個道理——抱好大腿很重要。
他當初只不過是嘴上花花,平白無故地羞辱了一句燕玑的“兄弟”楊小四,結果還不到一刻鐘他們就被燕玑一個人給找上門揍成了麻花。
究竟是一個人單挑一群還是一群人對付一個,這對于燕玑而言,都沒有任何的區別。
這麽強大的人,又有誰會不崇拜呢?
在聽到“宋誠”這兩個字的時候,卿尚德完完全全是懵的。
若是他知道的這個“宋誠”就是他眼前的這個“宋誠”的話,那這個傻大個豈不是後來被譽為自己手下第一猛将的“宋仕林”?!
這是曾經的燕玑留給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