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二章 湖小樓(下)

宋誠對燕玑的一切指示都有着無條件的服從,簡直是到了盲目的地步。

他的存在至少幫卿尚德提早了三年拿下西府,這個人的全部戰術足以用一言而蔽之——莽就完事了。

卿尚德确實已經不記得宋誠的模樣了,畢竟宋誠死得早,死在了那場渡江取西府的戰役裏。

但是,卿尚德從來都不覺得宋誠是個傻大個。恰恰相反,他感覺這個人相當得世故圓滑,并且具備野獸的敏銳與直覺。

若不是宋誠最後在渡江一戰裏自請先鋒,身披十餘創仍指揮若定,最後竟然一口氣打上了西府國民衙門所在的玉湖畔曲園,将血旗插進了風荷樓頂力竭而亡。卿尚德都要懷疑這人是不是哪裏來的牆頭草,畢竟他是個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的南府船匪的兒子啊,行事裏也多帶上了水匪習氣,慣會做些偷雞摸狗、調戲良家婦女的事情。

現在看來,大約宋誠那時就明白了一件事——新的大周不需要他活着。

他活着,做事不像上等人,也改不了,必然會給新的大周抹上無可辯駁的污跡。

而他死了,新的大周只需要給他一座豐碑。他可以名垂千古、永世不朽,而新的大周也可以安安心心踏踏實實地搞建設。

何樂不為呢?

人活這一世,難道不就是為了那一座豐碑嗎?

“吱呀——”

宿舍的門被打開了,卿尚德瞬間收起了滿是滄桑感的少年眉眼。若是這個宋誠就是他知道的那個宋誠,他決定暫且容忍他對燕玑的過分熱情。

然而,宿舍門這邊一開,宋誠這個傻大個兒就十分匪氣得哥倆好地攬着燕玑的肩膀,跟着他一塊擠了進來。

是真的,兩個人,一起從窄窄的宿舍門裏擠了進來。

卿尚德:“……”

還是算了吧,我管他去死。

要不是知道前世的宋誠苦戀素有西府海棠之稱的秋家大小姐,為了她把什麽吃喝嫖賭都給戒了,清心寡欲、守身如玉得都快成和尚了。卿尚德現在怕是連打他一頓從窗子裏丢到外邊的争鳴湖裏去喂魚的心都有了。

“哎!”宋誠松開了攬着燕玑的手,三步兩步邁到了卿尚德的面前,興高采烈地沖他道,“你小子!可以啊!”

話音未落,他猛得拍了拍卿尚德瘦弱的小肩膀,巨掌如蒲扇。卿尚德的瞳孔驟縮,心知自己如今的身體不比日後,連忙氣沉丹田,微微叉開一步,緊繃肌肉,這才勉強招架住了宋誠的巴掌。

“連老大都誇你天生神力哇!既然你是老大的小弟,那以後也便是我宋仕林的小弟了!以後出去報上我的名號,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

宋誠略略有些吃驚,表面上卻是滴水不漏。

他剛剛拍這小子那一下,可是用上了十乘的力氣呢。

居然……啧啧,真不愧是老大看上的人。

不管宋誠這邊有多麽的吃驚,燕玑看着自家兄弟這麽認可卿尚德,心裏都不免有些欣慰。

這樣子看來,前世卿尚德在他死後,大約也能與宋誠聯起手來,平定四方的混亂,還天下一個河清海晏。

已然還了天下一個河清海晏的卿尚德這個時候着實是有些內傷,誰知道眼前的宋誠看起來十分的憨厚,暗地裏卻下了死力。饒是他及時防備,也着實是被他拍得半邊身子都隐隐作痛了。

呸,宋誠老匹夫!

欺負新來的小弟立威是一碼事,怎麽照顧小弟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宋誠雖然看卿尚德略微得有些不順眼,但是燕玑都發話了,讓自己拿他當自家兄弟——燕玑的話一定是對的——如果不對,參考前面的那句話。

他也沒有多想,大手一揮,直接攬過卿尚德如今格外瘦弱的小身板兒,跟他道:“嘿!小子,你這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哇!老大既然都說了要帶你去南城逛逛,那哥哥就不搶活兒了。只是呢——咱們這做哥哥的也不能什麽表示也沒有,沒有表示這不是平白讓人看清了咱們哥兒幾個的情誼麽?”

宋誠“嘿嘿”一笑,露出了牙齒,笑得有些不懷好意。

“所以嘛,我這做哥哥的今個兒晚上就帶你出去,順便給老大松快松快。咱們去新開的那家紅樓逛逛,我做東,也算是讓兄弟們樂呵樂呵。”

燕玑知道宋誠的出身,水匪家的兒子,什麽場面沒見過?

更何況,他不僅知道宋誠的出身,他還知道宋誠的為人。至少在燕十三略嫌短暫的一生當中,宋誠都沒有失過分寸,即便偶爾越界,那也不過是無傷大雅的小事。

卿尚德也是這樣想的。

畢竟,前世他跟宋誠共事的時間實際上要比燕玑跟宋誠同學的時間還要久。

可是他們都沒有想到,事情會向越來越詭異的方向發展。

剛開始的時候,卿尚德跟着燕玑,結果羅敬把楊小四給帶了過來。

楊小四只不過是個綽號,她的本名叫楊紅纓。

南府學堂一期女營的小霸王。

是個女流之輩,卻偏生得濃眉大眼。

宋誠當初剛剛來校,并不知道從自己上一期裏就開始多了個女營。他只是見這個小子生得一副虎背熊腰的模樣,卻偏偏長了一張姑娘似的線條柔和的臉,心下奇怪地多調侃了兩句。這話說得是難聽了點,難聽到直接氣哭了楊紅纓,接着就是當年被丢去照顧女營的燕玑聽到自己的“幹妹妹”之一被人給欺負了,一怒之下打了宋誠幾個。

在南府學堂裏,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整個南府女營一期,全都是燕十三的“幹妹妹”。他可以把這些姑娘們往死裏訓練,卻是舍不得讓外人對她們指手畫腳半分的。

但是沒有人知道,燕玑做這個“幹哥哥”不是因為別的,正是因為他窮。

說來可能沒誰會信,堂堂燕家獨子,含着金湯勺出身的燕玑也會缺錢?

可他是真的窮,不是假的。

燕玑看看坐在自己身邊身着煙柳色華服的豔麗女子,又看看坐在卿尚德身邊那名千嬌百媚的小姑娘。

自從楊小四被羅敬給灌趴下以後,宋誠差遣了這家紅樓的人去給她開了個房間。等把楊小四給送上去看着紅樓的人将她安頓好以後,宋誠回來拍了拍響亮的巴掌,紅樓的夥計就動作迅速地引薦上來好幾位各領風騷的風塵女子。

叫好起哄的聲音不絕于耳,硬生生地将燕玑跟卿尚德推拒的聲音淹沒在了人潮裏。

香風撲鼻。

燕玑眼觀心心觀口口觀鼻,身側溫香軟玉在懷,耳邊是自在嬌音恰恰啼。奈何卿尚德就在左手邊——還是那個壓根兒就不記得自己的卿尚德——他若是想要追回這個人,怕是得費上一番功夫。

更何況,卿尚德前世是葉謀人那一邊的人。雖然他們一直都被大周的皇族視為匪徒之流,但是他們的作風倒是真的跟匪徒沒有什麽幹系。

事實上,跟西府國民衙門或者是皇族的人比起來,能夠成為葉謀人那一邊的人大都要講文明禮貌得多了。

至少,葉謀人能夠在自己的手底下堅決貫徹落實“一夫一妻”,與西府國民衙門的某些家中花花草草外頭莺莺燕燕的大員還有皇族公然的三妻四妾比起來,似乎這兩邊的人才更像匪徒之流一些。

所以,為了挽回自己在卿尚德那裏的印象,燕玑不動聲色地撥開了試圖往自己大腿上坐的風塵女,正襟危坐,連眼睛都不敢亂轉,生怕看到什麽不該看到的東西。

卿尚德一個側身避開那個小姑娘要給自己敬的酒時,正好看見燕玑一本正經地正襟危坐的樣子。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他還記得燕十三曾經跟自己坦白他在學堂的時候仗着自己年輕會四處鬼混,在最後一步的雷池之外,過得比那些真正的花叢浪子、纨绔子弟們還要來得放浪形骸,縱橫南府的十裏繁華,甚至還有“夜場之王”的綽號。

卿尚德看着眼前格外拘謹的燕十三,心道:這算是哪門子的“夜場之王”?誰家的“夜場之王”跟被油嘴滑舌的班頭騙來陪酒的女學生似的?還花叢浪子呢,還纨绔子弟呢——這坐懷不亂柳下惠還差不多吧。

心中雖然嘀咕着,卿尚德卻是高興的。

可惜的是,他的這種高興并沒有持續多久。

不長眼的宋誠拉着燕玑就開始劃拳,說誰輸了要罰酒一杯,罰到後來,燕玑都醉得靠在了他身旁的那個風塵女子的手邊,沒了正形。

燕玑一邊往嘴裏灌酒,一邊盤算着自己到時候可以借着醉意摸上兩把少年時代的卿尚德,偷偷摸摸地占些便宜,還不會被懷疑。

真好。

唯一的問題是,他着實是有些高估了自己的酒量。

畢竟,現在的燕玑還不是後來的那個歷盡風風雨雨能夠在亂世之中撐起一片天的燕十三,現在他的身體還是那個二十出頭毛裏毛氣的小夥子。

幾杯黃湯下肚,立馬原形畢露。

摟着風塵女嬉皮笑臉地喊姐姐也就算了,燕玑還要脫衣服!

卿尚德眼睜睜地看着燕玑忘乎所以地扯住自己的襯衫領子,上面的風紀扣搖搖欲墜,是那麽的脆弱不堪。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