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争鳴(下)
葉謀人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這個燕玑,暗想到:這人真是他認識的那個恃才傲物跟什麽似的燕王世子?
他們兩個人也不過是泛泛之交,同為天涯淪落人,論資排輩都是被宋誠那個事兒精硬生生地給撮合到一塊兒的,哪裏有說這種掏心窩子話的交情?
他怎麽也想不通,燕玑為什麽要跟他說這種話。
可是,燕玑僅僅是朝着他又笑了笑,接着就繞開了呆呆愣愣的葉謀人徑直走向繞湖跑的卿尚德幾人,步伐矯健有力,就好像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樣東西可以阻止他燕十三走向那個人一般——堅定,從容。
葉謀人翻來覆去地将燕玑的這一句話給咀嚼了千萬遍,到了最後卻依然是一頭霧水雲裏霧裏。
他肩上架着油紙傘,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濃墨重彩,遠遠地向着燕玑的背影發散過去探詢的一瞥。
敏銳如燕玑自然是對此一清二楚的,可是,他并不在意。
他的全部注意力在這個時候已經被他盡數投在了繞湖負重跑的卿尚德身上。
卿尚德雖然注意到了燕玑的到了,但是多年的本能讓他選擇繼續進行着身上的任務,待任務完成才能停下了跟燕玑面對面。
所以,他只是在路過燕玑身旁的時候,朝他點了點頭,喊了一聲“燕哥好”。
燕玑眼看着他一點一點地跑遠了,步伐雖然看起來不像是真的系統學過的樣子,但是那一種無法掩蓋的熟練感卻是顯而易見的。
卿尚德哪裏來的熟練?
燕玑靠在争鳴湖的欄杆邊仔細一想,又覺得理所當然。
畢竟是窮苦出身的孩子,卿尚德曾經跟他提到過自己早年上碼頭倉庫之類的地方做過苦力養活自己。
像他這樣年輕的孩子,大約沒有點兒什麽技巧傍身的話,是決計做不到長久地憑借着力氣活養活自己的。
燕玑的心忍不住抽痛了一下。
那些灰暗痛苦的日子裏,卿尚德沒有他的陪伴,不也好端端地活下來了嗎?
可見——人世間,沒有誰缺了誰就活不下去的。
他在那裏對着蔓延在湖面上閉合的水蓮花發了一會兒呆,遠處落下來幾只花花的小麻雀,也不怕人,就在燕玑身前一臂的柳樹枝上蹦蹦跳跳叽叽喳喳。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然平複心緒的葉謀人不知道什麽時候撐着丁香色的油紙傘走到了燕玑的身邊,神色淡淡的,對着湖面的倒影都看起來生無可戀。
“你在幹什麽?”
葉謀人嘗試着打破沉默。
燕玑擡眼打量了幾下陽春白雪般的葉謀人,轉過身,半個人靠在欄杆上,歪着腦袋笑道:“還能幹什麽?發呆!”
“你不是……”
“開學典禮的演講人?”燕玑嘴角的弧度幾不可察地上揚了三分,臉上卻又同時顯露出一種無奈的神色,“我能怎麽辦?我也很想去的啊——可是,我弟弟都在這兒受罰呢,我這個做大哥的又怎麽好意思先跑一步?”
葉謀人狐疑地端詳着燕玑俊美無俦的眉目,這個人……這個人……
“你為什麽會那麽在意那個叫‘卿尚德’的新生?”
葉謀人到底還是直接問了出來。
燕玑朝着他眨了眨眼睛,忽然間又向着他沖過去兩三步,瞬間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在這盈不足尺的距離裏,葉謀人的臉色唰地一下蒼白了。
他不習慣跟人靠得那麽近。
或者說,他忍受不了燕玑身上那一夜沒換的校服。
“葉小王爺,看你這麽閑,不如——”
燕玑徑直地在葉謀人大腦一片空白的時間裏與他擦肩而過,迎向了終于通過一定的辦法激勵李青藍這個少爺脾氣的家夥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任務從而同樣完成了自己的任務的卿尚德。
在徹底分開之前,燕玑對葉謀人輕輕地吐聲道:“跟我走,我請你看一場好戲?”
燕玑在越過呆愣的葉謀人後朝着幾個少年裏唯一保持着清醒狀态的卿尚德伸出了自己的手。
他原本只是想拍拍這個少年的肩膀,對他表揚兩句的。
可是,誰成想,卿尚德竟然直接伸出雙手硬生生地抱住了燕玑的上腰!
燕玑的動作僵硬了一下。
但緊接着他就回過神來,這還只是個剛剛成年不久的少年呢,離家千裏的可憐孩子。
在他的意識裏,燕玑并沒有想到,自己也僅僅只是比這個“可憐孩子”要大上兩三歲而已。
卿尚德則是心疼地抱了抱燕玑的小腰,天可憐見的,他的燕玑小哥哥怎麽會這麽瘦弱?
一時之間,各懷“鬼胎”。
葉謀人站在原地緩了緩,到底還是好奇心戰勝了其他,走到燕玑的身邊看着那兩個負責監督幾個小少年完成任務的學生會成員,淡淡地開口詢問到:“你們這是在做什麽?第一年的新生不是應該都去萃英廳參加開學典禮嗎?”
距離葉謀人最近的那個第三年生看了一眼燕玑,他的眼睛裏有的僅僅是些許詫異——這個時候的燕玑,還只是個頂着恃才放曠的名頭的傳說而已,并非日後的那個南府笑柄、徹頭徹尾的瘋子——緊接着,他回過視線回答了葉謀人的問題:“王爺——”
葉謀人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道:“不用這樣稱呼我,喊我葉芝就好,我們是同期。”
那個人愣了一下,到底還是順着葉謀人的意思繼續回答道:“葉芝同學,我們是在按照規定處罰違反紀律的新生。”
燕玑這個時候忽然間擡起了年輕得有些淩厲的眉眼,微微一笑道:“既然他們已經完成了任務,那我就順路帶着他們去萃英廳了。”
他頓了頓,語氣和藹可親道:“你們看這樣沒有問題吧?”
那個人又是一愣。
嗯?
這個人是燕玑?!
那個傳說中打遍南府無敵手的燕十三?!
而且,據說還混不吝、有欠家教、毫無風度的流氣痞像、無藥可救的燕老大???
可是……
眼前的這個人笑得就好像他們五十八歲整天手掌心裏捧着個紫砂壺泡碧螺春的老校長蘇景行啊!
去他的燕老大!
誰愛信誰信!
反正他們不信!
“好、好的……”
話音未落,就看見燕玑一只手拉着卿尚德就往萃英廳狂奔而去,動作幹脆利落,完全不像是拖着一個人。
反觀那個叫“卿尚德”的新生……
監督懲罰的兩個學生會成員直接懵了。
等、等會兒,這個新生剛剛才被罰了繞湖負重跑吧???
結果,現在不僅健步如飛,而且還能跟上燕玑?
風中淩亂。
依稀記得自己當年新生的時候在第一次負重跑訓練結束以後宛如死狗模樣的兩個第三年優秀生忍不住陷入了沉思。
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
古人誠不欺我。
葉謀人回頭看了一眼那幾個卿尚德的舍友,略做思索,便是走到離自己最近的一個面前,開口道:“你們跟我去參加開學典禮。”
翠英廳裏靜悄悄的。
滿座校服翠綠,少年的身姿筆挺,眉宇之間多的是英氣。俊美也好,平平無奇也罷,只是在這個時候的這個地點,他們看起來都是一樣的朝氣蓬勃。
這就是大周的希望。
燕玑拉着卿尚德旁若無人地當着站崗的同年優秀生的面進了後臺。
那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學生會的第四年又或者第五年的學長來視察了呢!
燕玑都不會怯場,卿尚德作為一個接替了曾經的總聯絡上官的會長之位的學生會老油子,自然是更加地不會怯場了。
甚至于學生會的一切,從作風到規矩,他都能夠追根溯源地倒背如流。
這種進後臺的時候,人多眼雜,誰也不會真正地去盤問誰是學生會的,而誰又不是學生會的——這樣的話問出來,不是平白将學生會給推到了更加大多數的非學生會成員的學生們的對立面上去了嗎?
至少,如今的學生會的重要人物,以第三年優秀生的身份就任安全部部長的鄭重,他是做不出來這種有些愚蠢的事情的。
整個後臺,唯一需要重重把守的地方,也就只有登臺階梯一處而已。
鄭重安排在那個地方的人便是他的心腹之一,王世明。
若是可以,卿尚德并不想對此人出手,也不想讓燕玑與之為敵。
在他的記憶裏,這個人并不像鄭重那般表面上一套背地裏又是另一套。王世明,顧名思義,淨世明臣。
知進退,有分寸,而且比起任何一個學生會的成員來說,他的身上都有那一種無法被人給忽視的正直感。
讓人無端地會覺得,這是一個正直的人。
事實也确實是如此。
王世明平常就從來都不接受宴請,而他的大公無私在卿尚德前世的渡江一戰裏更是充分得到了體現。
他深知西府的敗勢早已注定,并且不忍令生靈塗炭。在鄭重為首的西府軍高層依然堅持要與卿尚德率領的西北軍死磕到底的時候,王世明果斷地反水把主帥鄭重給關了起來,自己卻代表着西府向西北軍遞交了投降書,從而避免了将近四十餘萬的年輕士兵無謂的犧牲。
然而,他并沒有接受西北軍給他的職位,反而趁着卿尚德沒有到場的情況下直接從宋誠的手底下逃脫,帶着鄭重直接逃亡到了帝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