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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我的南府(上)

此後的四十一年餘生,王世明一直生活在牢獄之中。

他在獄中寫下:不求聞達,但問本心。

對于西北軍來說,這個曾經無數次針對他們的王将軍當然不是什麽好人。但是在卿尚德的心裏,有的人,一輩子做對了一件事,就已經是難得。

可是,就在卿尚德感慨這位王将軍“所托非人”的時候,他身邊的燕玑從口袋裏掏出來一把瓜子直接當着兩人的面塞進了王世明的上衣口袋裏,一邊塞還一邊念叨道:“小五啊,哥哥沒白看好你。來,吃點瓜子,讓哥哥上臺。”

王世明二話沒說地直接閉上了眼睛,靠着牆,仿若睡去。

卿尚德:“???”

卿尚德一臉懵逼地看着燕玑拉着自己鑽進了整個後臺的核心之地,滿腦子裏都是一個聲音在回蕩“啊?”。

他沒有想到燕玑居然會是……不對,他沒有想到像王世明這樣以正直聞名的人竟然也會成為燕玑的“五弟”。

既然,王世明是燕玑的“五弟”,那他沒有道理不在燕玑留給他的“輔臣”名單上,更沒有道理的是這個人也不在燕玑曾經告訴過卿尚德的任何一段回憶之中。

為什麽呢?

沒有任何道理的事情卻偏偏發生了。

他的手上一涼,低頭就看見燕玑十分自然地松開了自己的手,好像沒有注意到自己拉着一個昨天剛剛認識的小學弟走了一路,也好像這件事情在他燕十三那裏就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卿尚德的面色微微扭曲了一瞬間。

在他之前,燕玑還牽過多少小學弟小學妹的手???

雖然懊惱了一瞬間,但是卿尚德的神情在最快的時間裏恢複了平靜。

這個燕玑,還不是他的燕玑。

他是萬千人豔羨的燕王府的世子,他是嚣張跋扈的燕城十三少,他是一片丹心照汗青的南府燕老大——卻獨獨不是他的燕玑——不是那個,一無所有,衆叛親離,只剩下他跟南城的燕縣衛。

只有曾經在對的時間對的地點遇上對的人,才會有最美好的結果。

那麽,如今?

卿尚德第一次在重生以後感到了那種只有前世燕玑的死訊不停地從別人的口中傳出來的如墜冰窟的恐懼感。

既然如此,燕玑,為什麽非得要喜歡他一個人不可呢?

他擡起頭望向站在上臺階梯口背光的燕玑,少年英姿勃發,眉目如畫,脊背挺直,即便是隔着那一層泛黃的白色校服襯衫,也能夠看出其中肌肉蘊含着多少蓄勢待發的力量。

很年輕,很陽光。

這樣的燕玑是他所陌生的,甚至可以說是完全不熟悉的。

卿尚德默默地擡起手,眼睜睜地看着燕玑當着大庭廣衆的面走上了臺,他的手按在了心口,感受着衣服底下冰冷的心跳聲。

畢竟是兩世為人,即便面容再如何的年輕朝氣蓬勃,他眼睛裏的滄桑也是無法永遠掩飾的。

燕玑總有看出來的那一天。

而一旦他看出來了自己眼睛裏的秘密,只要燕玑問出來了,那麽卿尚德又怎麽忍心隐瞞他呢?

心在跳,他沒有答案。

卿尚德站在一個不上不下的地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現在,哪怕是随便來一個年輕人都要比他這樣一無所有的假少年來得更吸引燕玑吧?

他想着,就聽見身後傳來了一聲低罵——“王世明!你在幹什麽!站着你都能睡着?!”

卿尚德:“……”

啊,鄭重來了。

他心底忍不住暗暗地學着上輩子兩軍對壘不停罵仗時鄭大帥翻來覆去的那幾句家鄉話,輕輕地念叨了兩句。

“板疑尺……嗖給屁……”

“倪給板疑尺!嗖給屁!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卿尚德忍不住搖了搖頭。

好端端的一個人,為什麽要用南音罵人?

鄭重在進入臺階之前就收好了自己臉上的怒氣,但是他完美的微笑在看到卿尚德的那一刻,瞬間崩塌。

“你怎麽在這裏?!”

“燕玑讓你來攔我?!”

卿尚德眯了眯眼睛,看着鄭重那一張年輕到了極點的面孔,忍不住頗為平和地笑了笑,然後果斷地讓開了一條讓鄭重上臺的道路,非常的寬敞,寬敞到讓鄭重幾乎要懷疑燕玑是不是還安排了什麽陰謀在上面等着他。

話雖如此,即便燕玑真的給他下了套,他依然還是要上這個臺。

不僅要上,還要上個漂亮的臺。

至少,要比燕玑的漂亮。

啧——即使鄭重再如何看不過燕十三的混賬樣子,他也不得不承認,燕玑确實長得比他要對得起“南府門面”這四個字。

是男人就不能太在意外表。

鄭重給自己打足了氣,他心裏也清楚,燕玑比自己先上了這個臺,必然是占了先手。而且,他這麽上臺,跟燕玑不能直接對上,一旦對上難免會讓人看了南府的笑話去。這臺下坐着的人可都是些賞光前來的大周上層人士,在他們面前丢了南府的面子,那無疑是将本就內憂外患的南府學堂放在了火上炙烤,加速了南府的滅亡。

他冷靜了下來,決定自己還是要走一走曲線救國的法子。

卿尚德在一旁打量了幾眼這個曾經跟自己鬥了幾年的鄭大帥,心裏暗想到了一句:也不過如此。

原來年輕的時候,哪怕是再如何老謀深算的對手,也不過如此。

鄭重做好了全部的準備,然而當他走上臺的時候,他還是被燕十三這個混賬玩意兒完完全全地給鎮住了。

只見燕玑微微含笑,笑容裏是讓人完全說不出任何一個拒絕來的真誠。

面色微粉,滲出細密的汗珠,像是剛剛在觀衆面前表演了一整套的拳法、劍法……十八般武藝。

他當着所有人的面,對氣勢洶洶而來,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麽省油的燈的鄭重,聽起來真的是十分高興地側着臉開口朗聲道:“給大家介紹一下,這就是我年輕有為的副部長,鄭重。”

鄭重:“……”

燕十三這說的是人話嗎?

他這一個字一個字的,都能明白,怎麽合起來就完全聽不懂了呢?!

燕玑慈祥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并且又補充了一句——“雖然,我一度因為懷疑自己的學業不夠優秀而拒絕接任學生會的安全部長一職。但是一直以來鄭重同學都沒有放棄過對我的‘鼓勵’,他是個很好的人,完全能夠勝任部長一職。然而,他卻偏偏因為認為我的能力更加的出衆而向學長老師們不停地推薦。可以說……是他在我最絕望的時候,給了我努力下去的勇氣。”

鄭重的腦海裏忽然間浮現了自己小時候不得不捏着鼻子帶在屁股後面的那個愛學着家裏的嫂嫂姑姑姐姐們咬小手帕的李表弟——說是表弟,實際上是個祖宗——不僅是個祖宗,而且還是全李家婦女們的大寶貝,不能夠有一丁點兒的磕磕碰碰。

實不相瞞,他現在也有點想要咬小手帕。

明明是對鄭重、對臺下無數的觀衆們說的話,卿尚德卻在燕玑說出最後一句的時候,感覺到了燕玑視線的溫度,帶着缱绻。

兩個人之間隔着一堵冰冷的白牆,在某一個瞬間,卻又仿佛是隔着千山萬水、千軍萬馬、千秋萬代。

我好想你啊。

十三。

卿卿。

他幾乎想要沖出去抱住燕玑對他不管不顧地說——

“我來自未來,是你命中注定的那個人。”

“我愛你,到時間的盡頭。”

“這一次,即便是與全世界為敵,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我是你的,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乃至于魂飛魄散、杳不可尋,我也屬于你。”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的半只腳已經暴露在了臺前,不上不下,略顯尴尬。

燕玑确實是在隔着牆盯着卿尚德“看”,在卿尚德踏進舞臺的那一刻,他幾乎覺得眼前的這一個卿尚德就是他的卿小哥。

他擁抱過,愛過,親吻過,遺憾過,被他親手推進歷史的深淵之中的那個卿卿。

燕玑的喉結微微地滑動了一下,緊接着他的唇畔綻開了一抹更加真實的燦爛笑容。

他三步兩步地當着被他給用三言兩語忽悠下去的老校長的面,将卿尚德一把手牽到了面前,當着所有人的面胡說八道到:“下面有請我們的新生代表。”

鄭重:“……”

這混賬還忽悠上瘾了是吧?

燕玑在将卿尚德拉上臺的那一瞬間就後悔了。

他忘了,這個卿尚德不是他親手培養出來的卿卿,他不知道什麽月亮灣,也不知道什麽帝國兩派矛盾,大周內憂外患——還是個孩子呢,他懂什麽?

所以,燕玑及時地收住了湧到喉嚨裏的後半句話,僅僅是向臺下的所有人介紹了一下卿尚德。

老校長站在帷幕後面捧着仙氣袅袅的小茶壺,微笑着朝一旁剛剛趕上臺的徐教頭示意道:“你瞧,年輕真好。啧啧,瞧瞧這兄弟情,簡直是令人動容,想我年輕的時候……”

徐教頭:“……”

那您恐怕是不知道,原本應該上臺的人只有鄭重這個小子。

燕玑這個混賬玩意兒,他自己突然間轉了性子一般地不僅接受了原來十分抗拒的上臺演講,他居然還硬是把一直跟他合不來的鄭重變成了自己的副部長。

光是如此也就罷了,燕玑不愧是燕玑,這混賬小子居然還敢上臺帶家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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