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的南府(中)
徐教頭忍不住又望了一眼燕玑拉着的那個瘦弱少年,他在下樓的時候恰好看見了這個少年的跑姿,确實是個可造之才。
可是,這“可造之才”,也沒有可造到能夠讓燕玑這種死不悔改、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混賬玩意兒寧願違背自己一貫以來的行事原則——“抛頭露面”、“搔首弄姿”。
燕十三最近是吃錯什麽藥了嗎?
徐教頭想起了燕玑進他的辦公時大門的時候居然不是用腳踹的,而是用手規規矩矩地給打開的,簡直是破天荒,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一時之間,他竟然還有些受寵若驚。
鄭重恨恨地磨了磨自己的後槽牙,正準備給燕玑來一招後發制人,就看見對方朝着底下坐在單獨的觀衆席位上的一個人招了招手。
即便是隔着單面薄紗的屏風,他也能夠看出來其中人的身份不凡。
誰?
那人竟然認識燕玑?
忽然間有一個身着仿帝國服色的小厮從萃英廳的大門口跑了進來,手捧一把長劍,劍飾古樸,頗有幾分古韻悠長的意味。
劍上的紅纓飄飄,英姿飒爽。
只見他旁若無人地跑了進來,跑到了臺下,朝着燕玑高高地托舉起了手中的長劍,高聲道:“此劍名為“破妄”,我家大人仰慕燕公子的本事,還請公子收留!”
燕玑的眼神略微有些複雜地轉了轉。
劍是好劍……
卿尚德看了看燕玑拉住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臉色,最後擡頭仰望那一位藏在屏風後的“上等人”。
他感覺到了不對勁。
若是從前的燕玑,根本就不可能在任何一個真正的“上等人”面前露臉。
可是如今,他卻為了自己破了那麽多的例——這是不是意味着……是不是……燕玑不一樣了?
卿尚德在懷疑。
既然他都可以回來,那麽燕玑這麽好的人又有什麽理由不回來呢?
然而這個時候,站在臺上的鄭重壓着心裏的不滿開口了。
他說:“天下一日不平,我們的燕部長就一日不受他人的贈禮——男兒有志,自當如此啊!”
鄭重說得是大義凜然、情深義重,要不是卿尚德跟這個家夥作了好幾年的對,他都要信了鄭重的鬼話了。
其中的“燕部長”三個字鄭重咬得極重,千回百轉,仿佛已經把燕玑給活活地扒了皮抽了筋一般。
有志青年燕玑默默地收回了自己伸向長劍的手,并且在心裏罵了鄭重一萬遍“人五人六兒”“孫子哎”,順便補充了一句:“哪裏哪裏,這我哪裏比得上鄭副部長的殚精竭慮啊,現在這場開學典禮就是鄭副部長一手籌謀的,跟我沒有半點關系。”
鄭重臉上的笑容頓時微妙了一下。
這句話算是将他推進了溝裏。
若是他現在說出燕玑跟卿尚德只不過是混上臺的閑雜人等,那他就得背上辦事不力的大黑鍋,還是當着所有人的面。
而他若是不拆穿燕玑,那對方給他扣下的這頂大帽子,他就算是不認也得捏着鼻子認了。
嘁——
鄭重的嘴角微微沉了沉。
燕玑難道以為他這樣勢單力薄的寒門子弟,有什麽可以值得讓他鄭重與之分庭抗禮的嗎?
做夢!
即便是阻了他,當上了安全部的部長又如何?
鄭重一邊笑着拍了拍燕玑的肩膀,一邊在心底冷哼一聲。
咱們騎驢看唱本——走着瞧!
卿尚德越過了他們,直接走上了演講臺。
這個時候,站在臺邊的燕玑忽然間回頭。他對着鄭重不帶任何偏見地笑了笑,眉目之間有着淡淡的洗盡前塵的慈祥寧靜之意,像夜深水上的燈,帶着倒影,波光粼粼。
又像……外婆?!
鄭重臉上的表情頓時一空。
他外婆是西府西南邊綿延群山裏的一名村婦,大字不識一個,卻是所有教養過他的長輩裏對他最好的一個。
她教過他,靠山山倒,靠人人走。
所以,他鄭重堂堂七尺男兒,誰也不靠,就靠自己!
他就是靠自己才走到今天的。
可是,現在他竟然在燕十三的身上看到了他的那個外婆的影子——他是不是瘋了?
燕玑,燕十三,南府校霸,流裏流氣,胡作非為,行事毫無章法,日常以不務正業為要……在這樣一個人的身上看到自己外婆的影子,鄭重光想想都覺得自己是在亵渎外婆。
呸呸呸。
鄭重還沒有在心底“呸”完,就聽見自己一直以來沒有如何關注的那個新生居然當真站上了演講臺,張開嘴,第一句話——“敬愛的老師,親愛的同學們,很高興能夠在這裏給大家分享我現在的心情。”
沒有什麽大錯,聽起來居然還有一些熟練的圓滑感。
鄭重驚訝了一瞬,他別過臉看向燕玑,發現在這個混賬玩意兒的臉上也是那種絲毫不作僞的驚詫。
怎麽回事?
躲在下臺的側簾子裏的老校長抿了一口自己手裏捧着的西府龍井,袅袅的茶香氤氲了他的老花鏡片兒,緊接着就是他的聲音,壓低了的聲音。
他朝着徐教頭道:“這個新生不錯啊,有大将的風範。”
徐教頭:“……”
不錯是不錯,不過咱也沒發現呢。
是燕十三這個小混賬發現的呢。
“這個叫鄭重的也不錯,退位讓賢,心胸寬廣,還有——眼光也不錯——燕玑絕非池中之物,将來必然會有一番建樹。有這兩個年輕人在,咱們南府可算是有希望了。”老校長絮絮叨叨地念了許多。
徐教頭就有一搭沒一搭地聽了多久。
南府不是大周唯一教授武課的學堂,除此之外還有西府跟燕城、雲洲三所學堂教授武課。
與前兩者所不同的一點是,南府是四所學堂裏唯一一所沒有背景沒有勢力僅僅依靠來自于富商大賈捐贈,被一個默默無聞的平民武師一點一點建立起來的學堂。
歷經三代人,風風雨雨百年,方才走到今日。
原本南府學堂的建立只是為了培養一些懂戰術的镖師來為富商大賈們保教護航,可是時至今日,南府的存在已經不再是單純的保護那麽幾個人。
南府學子需有天下之心,以仁德之本護大周太平長安。
太平盛世有這樣的志向并不如何的出挑,但是在這樣風雨飄搖人人自危的世道裏,缺的就是這樣的一份大無畏的勇氣。
雖千萬人,吾往矣。
徐教頭難過地望了一眼盯着卿尚德走神的燕玑,心裏暗暗地嘆了一口氣:少年鋒芒畢露,究竟什麽時候才能學會收斂?你們還有大把的青春去磨練,可是——
南府,或許撐不到你們成長起來的那一天了啊。
“讓他去吧。”老校長冷不丁地來了這樣的一句話。
徐教頭震驚地擡頭:“燕玑?他?”
老校長再次抿了一口自己的茶,繼續道:“我想讓燕玑,帶隊去參加大周國演。”
徐教頭臉上的表情已經不僅僅是驚愕了,到了這個時候,他的臉上更多的還是一種駭然之色。
大周國演原本是幾所武課學堂之間建立起來的溝通切磋的途徑,後來由于皇族以及各方勢力的介入漸漸地演變成了三校争霸。
在大周,能夠獲得這樣一份殊榮的學堂将會獲得來自大周朝廷的嘉獎——新式武器跟帝國的交流學習名額。
而眼下這一份嘉獎确實是南府最為緊缺的。
作為幾所武課學堂裏不上不下又沒有後臺的存在,南府确實在這些方面是少了太多的底氣。
但是,自從七年前南府學堂八連敗,半路殺出雲洲學堂這一匹黑馬,導致了國演改制以後,南府學堂就連國演的預選都沒有一次成功通過。
而正是因為這樣,南府學堂的學生在新式武器方面越發的落後,在落後之後更加的難以企及其他學堂,幾乎陷入了一個惡性循環。
徐教頭沉吟半晌,又看向對此一無所知的燕玑,心裏想到他在校門口說的那一句話,不禁深吸了一口氣。
“校長。”
老校長不動聲色地蓋上了茶水蓋子,發出了意味不明的一聲:“嗯?”
徐教頭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可以的,我相信燕玑。”
老校長沒有回應,只是擡起頭,長長地嘆出來一口氣。
意味不明。
不遠處被人相信着的燕玑定定地盯着卿尚德的脊背,清瘦的少年風貌,滿身朝晖晨露的氣息,如此的清新,又如此的與自己格格不入。
“……他滿身風塵,跨越了難以計數的失敗與挫折,只為了與你,相逢在一個盛世……”燕玑喃喃自語到。
站得離燕玑不遠的鄭重萬分詫異地側過臉盯着此時此刻格外文藝的死對頭,忍不住暗自納悶了一聲:燕十三這是在發什麽瘋?!
“啊……春天到了……我就想找個人談一場自由的戀愛啊……”
鄭重:“???”
我怎麽了我?
燕十三怎麽了他?
只見燕玑別過臉,眼神滄桑而又缱绻,對着鄭重抑揚頓挫道:“我好想談戀愛啊,可惜沒有人陪我,唉。”
鄭重:“……”
他的嘴角微微抽搐。
身為南府第一帥,燕十三居然找不到人談戀愛?!
騙鬼呢!
不要以為我沒有談過戀愛你就騙我,沒看見女營那如狼似虎的小眼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