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不愛紅妝(下)
“噗——”
葉謀人直接把嘴裏剛剛抿進去的熱湯給吐了出來。
薛映河當即手忙腳亂地給葉謀人拍背,不停地問他“沒事吧”“需不需要我幫忙”“你還好嗎”。
燕玑回頭盯着扶桌埋首的葉謀人,有些不知所措。
葉謀人甫一擡眸就正正地對上了燕玑的視線,他接過薛映河遞過來的手帕就抹了一把嘴角,接着起身走到燕玑的面前,意重萬重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天作孽,猶可恕。”
“自作孽,不可活。”
燕玑目送着葉謀人翩然而去,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他回過頭,就看見羅敬愕然地望着自己。而宋誠緊緊地抓着鄭重的袖口,眼裏波光粼粼,感動道:“老大!我知道你在乎我們,這個錢我來想辦法!你不要一個人背負着一切!太沉重了!”
全場淚眼朦胧。
就差肅然起敬了。
食堂裏格外的靜谧。
燕玑用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轉而看向卿尚德旁邊的羅敬,試圖用眼神隔空詢問對方,自己年輕的時候到底是造了點什麽孽。
羅敬:“……”
您老自己做了點兒什麽,自己心裏就沒點逼數嗎?
鄭重忍無可忍地一把甩開了宋誠的手,拍案而起道:“燕十三!我們學堂的情況你根本就一點都不了解!女營參加特訓,這根本就不是‘錢’的問題!”
燕玑頭疼地擡起手,一邊回憶自己年輕的時候到底幹了些什麽匪夷所思的事情,一邊拍了拍鄭重的腦袋,給他順毛道:“乖。”
羅敬風中淩亂。
卿尚德羨慕的眼睛都綠了。
宋誠嫉妒得在心裏的小本本上給鄭重狠狠地記上了一筆。
而鄭重本人……他就好像一個被可愛軟萌的小奶貓尿了一臉的飼主,神情恍惚,大腦一片空白。
理論上來講他應該立刻給燕十三來上一拳并且表示自己絕對不想成為對方小弟團的一員,然後摔凳子走人的。
可是,或許是卿尚德跟宋誠羨慕嫉妒恨的小眼神實在是過于強大,直接将鄭重的邏輯殺得片甲不留,以至于他沒能夠在第一時間對燕玑進行還擊。
恰逢其會,食堂的門口傳來一聲柔柔的“小十三”,全部人的注意力都被拉了過去,愣是沒有給鄭重留下半點發揮的餘地。
等鄭重好不容易從混亂裏理清了自己的思路的時候,燕玑早就走到了門口,側着身子跟那個喊他的人溫柔地對話了。
鄭重:“……”
心力交瘁,心力交瘁啊!
這他娘的都是一群什麽玩意兒啊?!
外面喊燕玑的人是餘幾道。
也只有在跟自己那些燕城來的“故人”們打交道的時候,燕玑才會流露出他獨屬于燕王世子的那一面。
優雅,驕矜,風度翩翩。
卿尚德眼睜睜地看着燕玑跟着餘幾道走遠了,心裏就好像被人突如其來地掏空了一塊,空落落的,似乎還帶着回音。
他回神的時候,宋誠跟鄭重已經就着早夜宵吵上了。
一個人在據理力争,說南府的實際情況。
而另一個人則是在捂着耳朵說“我不聽!我不聽!”。
只有羅敬坐在一旁深思熟慮地敲擊着桌面,伴随着夜宵陽春面大海碗裏微微泛起的漣漪,波瀾不驚。
他在察覺到卿尚德的視線時,擡起眼皮子朝着對方和善地笑了笑,年輕的面容上是前世的那個羅統領所沒有的稚嫩與純粹。
卿尚德忍不住閉了閉幹澀的眼睛,閉上的眼睛裏滿滿的都是燕玑曾經的音容笑貌。
明明是那麽有謀有略的人,卻偏偏選擇了最為笨拙的一條殉道之路。
就如同卿尚德明明知道自己沒有道理去嫉妒餘幾道的,可是他偏偏就是嫉妒得要命。
這個燕玑,不是他一個人的燕玑了。
他沒有天時沒有地利更沒有人和,誰也不會幫助燕玑愛上他,他對此也無能為力。
唯一值得慶幸的一點就是——他們還有十幾年的時間,來相愛。
夜風其實已經開始放涼了,雖然還是秋老虎的天氣。
厚重舒适的馬車在馬車夫的一個勒缰動作以後,四平八穩地停在了南府的校門口。
烤紅薯的那幾個攤子早就收了,燕玑從馬車上下來只覺得一陣瑟瑟的寒意入骨,壓得人頗有幾分喘不過氣來。
這一班崗倒是個熟人給站的,燕玑還沒有注意到王世明,王世明就先迎了過來,完全不像是卿尚德印象裏的那個正直無私的人,倒像是油嘴滑舌的街頭混混了。
“燕哥,這麽晚才回來?”
燕玑朝着王世明笑了笑,解釋了一句:“有事。”
王世明不是什麽沒有眼裏勁兒的人,他眼尖地掃過了馬車上用黑檀木紋着的孔雀團花,心裏吓了一跳,當即乖覺地當自己什麽都沒有看見閉上了嘴。
乖乖,那可是皇商塗氏的禦賜家紋呢!
“那我就進去了?”
燕玑略帶幾分疲憊地朝着王世明道。
王世明哪裏敢攔燕玑?
之前不敢,現在知道了燕玑的背後還有塗氏這種存在,自然是更加不敢輕舉妄動了。
他連忙将燕玑給請了進去,簡直是把南府學子的臉面都不要了,拿燕玑當爺爺在供着。
進了校門,從校訓底下走過,很快就會經過訓練場,訓練場再往前就是教學樓跟辦公樓,辦公樓的背後是碧波蕩漾的争鳴湖,湖裏的睡蓮花正在靜靜地孤芳自賞。
湖的兩側是宿舍樓,燕玑的那一棟宿舍樓在西邊,而卿尚德的那一棟宿舍樓在東邊,遙隔一池秋水相望。
燕玑在湖邊的欄杆上趴着摸黑觀賞了一會兒湖水,最後到底還是跟從本心地腳步一轉——往卿尚德住的宿舍樓去了。
他熟練地爬上了樹冠,推了推卿尚德宿舍的窗戶,卻發現窗戶落了栓。
“唉……”
燕玑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心想:這是沒有緣分嗎?
然而,他的一口氣還沒有嘆完,就聽到反光的窗戶裏傳來一陣輕微的嘈雜,緊接着窗子就被人給從裏面推開,一張清瘦卻不失俊美的面孔出現在了燕玑的面前。
“你……”
卿尚德打斷了燕玑的驚訝,招呼道:“先上來,上來再說話。”
燕玑當即攀着窗臺就翻進了卿尚德的宿舍裏,他這一進來就發覺卿尚德的床位給換了地方,不是宋誠給安排的那個靠裏的風吹不透雨淋不到的寶地了,反而是換到了窗邊。
似乎是覺察到了燕玑的視線,卿尚德小聲解釋到:“我想着……這樣子的話……燕哥哥來找我會方便一些。”
在這一刻,燕玑終于找到了自己的心跳。
過了許久,他才回過神來,摸了摸卿尚德的小腦袋,深吸了一口氣道:“我現在回去不方便,再在你這裏借個宿,你看行嗎?”
卿尚德的嘴角按捺不住地往上飄了飄。
“好、好的,燕哥哥。”
燕玑已經完全感覺不到自己內心的落寞了,他微微一笑,攬過卿尚德故作不正經地用嘴唇碰了碰他的額頭,低低地道了一聲:“晚安。”
月光穿雲破空照在窗前,很美。
……
五輛大型機車行駛在高崖絕壁的一側,當中的底下是一條洶湧嘶吼着的長河,天空極為陰沉,蠶豆大小的雨珠“嘩啦嘩啦”地打在卡車後面撐起來的防水布上,飛濺起一片又一片的漣漪。
卡車內部的空氣略顯渾濁,一張張疲憊興奮的年輕臉孔在其中交錯。
卿尚德坐在卡車裏,抱着分發給自己的物資包,微微地有一些出神。
他沒有想到,燕玑會為了女營做到這種地步。
如果沒有其他的原因,燕玑在早上的時候給出來的銀票應該是從他家裏來的。
幾萬兩的銀票,說拿出來就拿出來——這不是燕十三的手筆,而是燕王世子的。
錢到位了,徐教頭無話可說,只是連帶着将原本的特訓目的地給臨時更改了。不再是卿尚德前世去過的那個小歌山了,而是另外的一個未知地點。
車身忽然間颠簸了一下,卿尚德隐隐約約地感覺到似乎正是他前面的那一輛卡車遇到了地面塌陷,從而導致了前面那一輛車的滑動,最後輪胎卡進了突然出現的大坑裏一時之間滾不出來了。
卿尚德的心底“咯噔”了一下。
這可不是什麽好征兆。
他想要下車看看情況,然而他還沒有從自己的座位上起身就有第三年的學長過來把他們給按了回去。
這次特訓的帶隊人員主要由第四年跟第三年的學長們組成,教頭們從旁輔助。
來了六位教頭,分管雜物先行的兩位,負責收尾的兩位,實際上分配到每個新生頭上的也就只有兩位而已。
徐教頭年紀大了,沒有來。
燕玑雖然想盡辦法讓那幾個老頭子允許他出來跟着特訓,但是錢的事情還沒有到位,他必須在南府将這一件事情給處理好了方才能夠趕過來。
所以,負責帶隊的人主要是鄭重。
畢竟,一直以來安全部負責的就是這麽一些事情,燕玑這個橫空殺出來的挂名部長不在,自然是鄭重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