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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滿座詩篇成文章(中)

這個時候羅敬出了教室,急匆匆地路過此地,恰好看見了這樣一幕,心頭一震,在視線捕捉到鄭重的那一瞬間他就覺得一定是這個人知道了什麽東西,從而不懷好意地陷害了燕玑。

他雖然對燕十三有些不服氣,但畢竟還是打小的光腚兒交情,根本上還是擔心着對方的。

燕玑為什麽來南府,他并不是十分的清楚。

但是他至少明白,燕玑之所以不能“抛頭露面”,最大的原因還應該是燕玑并不想要被抓回燕城做他的那個什勞子世子了。

可是現在,他竟然在跟皇族的那幾位嬌嬌子弟同行?

那真是大晴天的撐傘——有鬼呢!

“你是不是做了什麽?!”羅敬望着鄭重的眼睛裏是滿滿的惡意,那種惡意就好像一個人在捂着鼻子厭煩地盯着一條路過的癞皮狗,根本沒有将對方當作與自己在同一層次上的人來看待。

鄭重心裏有些火氣。

他直接冷笑了一聲,道:“那你倒不如問問燕十三本人,他自己做了些什麽。”

話音未落,拂袖離開了欄杆。

燕玑是大名鼎鼎的燕王世子。這很難不讓鄭重懷疑,跟燕玑是竹馬交情的羅敬究竟是個什麽身份。

呵,難怪都是一副目中無人的模樣。

然而在心底響起這一句話的時候,鄭重的腦海裏卻是燕玑冒死跳進幽暗曲折的地下溶洞要把自己給帶出去的模樣。

哪怕溶洞裏是永遠的暗無天日,但是在燕玑順着暗河摸過來出現的時候,他的內心依然還是被震撼了一下——就好像一束光照進了黑暗的地下深處,不需要很亮,卻足以令沒有眼睛的可憐生物明白何為光明。

燕玑從來都不以為自己是光明。

他抱着香香軟軟的葉天問,心裏在想的卻是葉氏皇族跟自己同一輩兒的幾個皇子——離騷、爾雅、楚辭、九歌、天問——統統都是詩篇的名頭,讓人十分地懷疑皇帝給自家兒子取名字的時候是不是随手拿了一疊詩書,抓到哪本就用哪個名字,根本就不走心。

一下子南巡就來了三位,真的不能不讓人多想。

葉天問年紀小,只在宮人的口中聽過燕十三這個太歲煞星的名號,雖然有些驚愕害怕,但其實也不算是特別害怕。

這個時候,好不容易從被支配的陰影裏緩過勁兒來的葉爾雅終于聚焦起了自己的視線。

他盯着燕玑。

燕玑沒有理會,反而自顧自地在邊走邊向衆人介紹争鳴湖邊的那些柳樹、那些石碑,甚至還有殘損的欄杆,每一件事物的背後都有其相應的故事。

關于南府,關于少年。

葉爾雅不知道從哪裏升騰起一股子惱怒,明明自己才是金枝玉葉的皇子,而這個燕十三卻從來都沒有将他放在眼裏。他掃了一眼跟着自己一起來的雲洲的教頭還有燕城皇族學堂裏的幾個陪讀精英,暗道:本殿下為什麽要怕這個窩囊廢?

這南府天高皇帝遠的,他燕十三只不過是一個新晉異姓王的世子而已,哪裏能夠跟自己這些龍裔相提并論?

左右是一個連燕城學堂都就進不去的廢物點心,嘁。

燕玑眼角的餘光飄過葉爾雅,看出了他的心思,忍不住暗暗嘆息。

自己年輕時到底都幹了些什麽事兒呀?怎麽一個兩個對他都誤會頗深的樣子?

想歸想,燕玑還沒來得及将人給帶着繞湖一圈,就聽見九皇子葉九歌毫無心機高高興興地朝着葉爾雅道:“皇兄,你看那裏是不是南府的演武場?”

他說着極為乖巧地看向燕玑,問道:“十三哥哥,我們可以去那裏看一看嗎?”

燕玑愣了一下,擡眼就發現了躺在山腳下的老榕樹的樹頂上的許洵——怕不是在偷懶。

這樣看來,他剛剛讓卿尚德先回去,大約是回了演武場上武課?

然而,燕玑還沒有開口,就有一個人擦着他的肩膀大步流星地往演武場走了過去。

居然敢不顧禮數地這樣行動?

這誰?

他摸了摸下巴,眼神卻在觸及到那個人左肩上的五重墨雲卷紋的時候,心底“咯噔”了一下。

雲洲學堂?!

同樣驚詫的還有被從樹上跳下來的許洵撞了個正着的卿尚德,他看着眼前神情焦躁的許洵,問道:“怎麽了?”

許洵想了想,連忙彎下腰捂着自己的肚子,做痛苦狀:“诶呦、诶呦,好疼……我肚子好疼……”

他一邊說,一邊連滾帶爬地往後山跑。

“舍長!對不住!我肚子突然有點疼,你看着點兒,我去去就回!”

卿尚德:“……”

好歹也是見識過軍中三千請假招式的總長,哪裏能夠被這種演技給騙到?

可是,許洵這小子跑得跟兔子似的,一眨眼就追不上了。

榕樹上被許洵的動作給帶落的葉子還沒有落定,卿尚德就察覺到了身後有人在逼近。

腳步聲不輕不重,确乎是沒有什麽惡意。

他一個轉身,墨雲服當即映入他的眼簾,直挺挺地撞了進來,連半點的遮掩都不帶。

卿尚德的瞳孔在看清楚來人的那一瞬間驟然收了收。

朱巒。

雲洲學堂在大周淪陷了半壁江山後,毅然決然臨危受命的第一位校長。

當然,也是最後一位。

西遷之後,再無雲洲南府燕城西府之分,唯有“四野”——四壁野火當燎原,吾輩不死,大周不亡。

此人于世有與燕玑并肩的名號,堪稱人間“珠玑”。

這也是卿尚德能夠記住他的主要原因之一,而且如果卿尚德沒有記錯的話,這位朱巒校長應該是在西遷的途中因為掩護學生撤離過河受了重傷,接下來又沒有得到良好的休養,最後病重在一戶山野農家裏溘然長逝的。

朱巒注意到了卿尚德在盯着他端詳。

他朝着卿尚德露出了溫和的笑容,緊接着出聲道:“你是南府的學子?”

卿尚德僅僅是愣了一瞬,當即收起神游,颔首道:“是的,我就是南府的第一年生。”

“第一年生?”朱巒的視線掃過卿尚德的面龐,暗忖:這小子的身形穩健,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像是一株扶風弱柳,實際上單看他腰腹的姿态就能夠明白眼前的少年絕對不是什麽好惹的角色,力量很強,而眼神卻極為清明犀利——這讓他不禁想起一位故人來。

“是的,先生您好,請問……”

卿尚德的話還沒有出口,就聽到在朱巒的背後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他微微擡頭,就看見燕玑含笑領着一群人遠遠地走過來,眉宇之間是那一股許久未見的泠泠貴氣。

“呦——這真是巧了。”燕玑眼尖,搶先辨別出了不遠處被朱巒教頭遮擋着的卿尚德,還沒有等葉爾雅發覺,就是開口道,“卿尚德同學,你是要去上課吧?快去,別耽擱了。”

他嘴邊含笑說着這句話,實際上視線卻盯着卿尚德,裏面暗暗地蘊藏着一絲絲的擔憂之意。

卿尚德不是他,他沒有跟這些人平起平坐講道理的資格。

所以,燕玑并不希望因為自己的緣故而将對方給拖累了。

然而,卿尚德雖然明白了燕玑的意思卻并未順從他的意思借坡騎驢下了,反而朝着朱巒颔首,繼續道:“先生是雲洲來的貴客,還是讓學生帶您往演武場走一走吧。學生正好要趕去上武課,看先生的樣子應當是對此感興趣的。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如此——甚好。”朱巒對背後燕玑霎時間銳利起來的眼神毫無察覺,徑自答應了對方的邀請。

這時候,心情不虞的葉爾雅也追趕了上來,看到前面止步不前的燕十三,皺了皺眉頭。

他與燕玑不和,這是全燕城都知道的事情。

不僅全燕城都知道,連帶着那些從燕城出去外放的官員也多多少少地知道——燕王世子跟七皇子,水火不容。

可惜如今眼前的這一位雲洲來的朱教頭,他對此是一無所知。

要不然怎麽會當着他的面跟燕玑好好的說話?

嫌他葉爾雅沒有磋磨人的手段嗎?

不過,現在還不是他發作的機會。

葉爾雅在心底暗自鼓氣道:去他的燕城十三少吧!老子可是天皇貴胄!他一個平頭異姓王的小小世子,哪裏有跟他叫板的資格?

這樣想着,葉爾雅竟然安定住了內心,身後跟着沒有什麽存在感的葉九歌随着朱巒與卿尚德往演武場去了。

卿尚德既然知道了這些人此行的目的,自然是不會讓燕玑一個人去面對的。

他舍不得。

前世的南府因為搭上了趙軒的這一條線而不再迫切的需要背景勢力的支撐,所以老校長才沒有動派人去參加大周國演的念頭。他将燕玑給了趙軒做保镖,這一件事本身就是南府對這位總督的示好。他們不是沒有想過燕玑在跟着趙軒前往龍島談判的過程中會經歷多少的風險,可是——南府本身就是為了培養為人保駕護航的護衛、軍士而存在的學堂,連這點兒風險都要擔憂,那還不如早點兒讓南府解散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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