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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滿座詩篇成文章(上)

二十一歲的卿尚德在南府,目睹了一切。

二十三歲的燕玑坐在大洋的彼岸,盯着月亮灣號稱人世間最圓最大的月亮思鄉、發呆,發愁明天該吃些什麽,發愁大周的未來。

燕玑走了,葉謀人被流放了,鄭重投靠了趙軒,羅敬終于畢業回了燕城——皇帝好像發瘋了一樣,流放了他所能夠知道的一切青年才俊,乃至于最後,他親自下了一道聖旨——将大周的百年基業分封七處,各成一國,各為其主,成就了國中之國城中之城的奇景,也成就了大周無可挽回的頹唐景象。

第三年的卿尚德就在這樣的風雨飄搖之中,得到了薛映河的看重,一點一點地用他尚且稚嫩的肩膀撐起了搖搖欲墜的南府,撐起了斷層的南府學生會,撐起了疾風暴雨裏那最後一張能夠安靜讀書的殘破書桌。

直到西府揭竿而起,茍延殘喘硬是一口氣不肯倒下的南府終究是倒在了新世界的歡聲笑語裏,很安靜。

葉謀人吃驚地擡起頭,眯着眼睛望着這個逆光的少年:“你還是第一個斷言我會活過三十的人。”

燕玑打量卿尚德的神色,倒覺得他所言非虛。

或許是真的。

“葉王爺。”卿尚德用力地抓住燕玑的手道,“人活一世,不是為了茍活而茍活的。”

“人活一世,是為了活得精彩而活着的。”

沉默就好像潮水般奔湧了過來。

直接沒頂。

半晌,葉謀人盯着燕玑跟卿尚德緊握在一起的手,笑道:“你可算是找到了一個寶貝啊。”

“那是當然。”燕玑晃了晃兩個人的手,故意在葉謀人的面前。

葉謀人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衣裳下擺,問了一句:“有把握嗎?”

燕玑一拍胸脯道:“八分。”

“八分?是你瘋了?還是小生的耳朵不好使了?”葉謀人撇了撇嘴。

“只有我跟卿卿是八分。”燕玑道,“加上你,是十分。”

葉謀人沒有說話,他的嘴唇在顫抖,似乎是被氣到了,又似乎是被激勵到了。

“小生不懂世子在說什麽。”

“小生告辭。”

他拂袖而去的動作與繞湖的垂楊一般無二,明明是弱不禁風的樹木,卻偏偏長了一顆為世間萬物棟梁的泡沫心。

“葉……”卿尚德還想要說些什麽,可惜燕玑止住了他的話頭,拉着他的手,與葉謀人背道而馳。

“為什麽不讓我把話說完?”

燕玑捉着卿尚德的手,在上面回環摩挲。

兩個人都不是什麽嬌生慣養的,手指間的繭子厚厚的一層,層層疊疊,唯一的區別就在于——燕玑的是老繭,而卿尚德的還是剛剛養出來不久的新繭子。

“有些話,你即使說了,現在的葉謀人也未必聽得進去。”

卿尚德明白了。

确實是他操之過急了。

葉謀人要是真的那麽容易将事情給想通,他就不會落得個流放西北,不得不半真半假地修起仙來的地步了。

上了樓,燕玑只是打算跟徐教頭彙報一聲自己已經将長姐安置好可以回來繼續上課了,可是誰成想,辦公室裏不僅僅是徐教頭在,連老校長都在,甚至還坐着一臉忍耐的鄭重——看見燕玑出現,他就像是看見了救星似的眼睛一亮,可見他究竟忍耐到了一個什麽樣的地步。

學生會的會長那幾個前輩早就跑得無影無蹤了,該找地方落腳投靠的找落腳的地方投靠去了,該回家繼承家業的也早就安排得明明白白過起了神隐的日子。

若不是還有鄭重這些第三年臨時提拔上來的優秀生,怕是連學生會都會變得名存實亡。

當真是風雨飄搖的南府啊,燕玑心道。

他從前還不知道這些,如今既然知道了,更是無法坐視不理的。

大周國演也好,燕城的恩恩怨怨也好,上天既然給了他回來的機會,他就絕沒有事不關己高高挂起的道理!

“有貴客遠道而來,是在下有失遠迎了。”燕玑笑着打起了招呼。

坐在上首的幾位衣着大周華貴皇族服飾的年輕人在這個時候如出一轍的擡頭,眼睛裏還帶着不同程度的驚愕之色。

“燕燕燕燕玑?!”

燕玑微微一笑地拉着卿尚德走進門,大方得體地拿出了自己幼時所受的最嚴苛的儀态教引,不疾不徐地走到了目瞪口呆的葉爾雅面前,繼續道:“好久不見,七皇子殿下。”

葉爾雅是幾人裏最震驚的一個。

他幾乎要脫口而出,質問燕玑為什麽會在這裏。然而,有人伸出手攔住了他,道:“十三哥哥,好久不見。”

燕玑從卿尚德的手裏抽出了自己的手,緊接着就說了一句:“不敢當,在下區區一介世子,不敢與皇族相提并論。”

氣氛逐漸僵持,燕玑臉上的笑容卻分毫未改。

他含笑望着葉爾雅,直教這位半大不小的年輕人背後的冷汗“嗖嗖”地往外冒。

這位閻王怎麽會在這兒?

也沒有聽誰提起過啊!

去哪裏不好?偏偏是這裏——等等!這裏的事情不是還跟他有關吧?!

葉爾雅看向燕玑的眼神忽然間慌亂了起來。

他想起了自己的來意,更想起了父皇在他臨行前與自己說的那一席話——【“南府此次遞了奏折,怕不是事出有妖,你務必将隐患掐滅于微末之中。”】

“我們這南方的天氣怕不是對殿下剛從北方來的人不太友好,約摸是灼熱了一些。”燕玑看着坐在上首額頭冒汗的葉爾雅,笑了一下,方才繼續道,“也難怪殿下都熱得冒汗了。”

葉爾雅一邊竭力掩飾自己的瑟瑟發抖,一邊強做笑顏地對燕玑道:“燕世子,別來無恙啊。”

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坐在上首側的老校長摩挲過眼前茶盞的手指都出現了一剎那的停頓,表情忍耐的鄭重則是直接失去了任何的表情。

燕十三?燕王世子?

鄭重過了好一會兒才從自己的空白世界裏脫離出來,等他終于理解消化完這個事實以後,他發現整個辦公室都空了。

“……發生了什麽?”

他急匆匆地追出門去,只看見外面挨挨擠擠的一群人,心裏在想着這些人怎麽出來也不知會自己一聲,緊接着就用眼角的餘光瞟見了背着手完全接過了老校長的重擔晃蕩着飯後散步似的步子來給諸位皇子介紹南府的燕玑——嚣張,且嚣張。

連眉目都是一派愛理不理的神氣。

這要是換了鄭重自己,那絕對是不可能的。

可是這一切放在了燕十三的身上就顯得無比的和諧,就好像……他從小就是這樣過來的。

這怎麽可能?

鄭重在心底的一句話都還沒有吐完就目睹了燕十三微微一笑,從地上抱起了尚且不足十歲的小皇子葉天問,頗為親昵地捏了捏他的鼻尖,仿佛一位皇親國戚。

他的腦袋裏“嗡——”的一聲。

燕城能夠被稱為燕王世子的,似乎只有一個人。

合着跟他對着幹了這麽多年的人竟然是、竟然是……鄭重忽然間發自內心地感覺到了一絲絲苦澀與難以明辨的惆悵。

他的腦海裏浮現出了不久前燕玑對着所有人表示自己“有錢”結果引得一幹南府少年們目瞪口呆的場景——這燕十三何止是有錢啊?哪裏是家裏有礦啊?簡直就是礦裏有家啊!

“叮鈴鈴……”

西風飒飒,鄭重站在欄杆邊,看到了正好打樓下路過的宋誠,兩個人的視線在這一刻莫名地交彙。

“燕老大這是怎麽了?”宋誠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鄭重收斂好自己的心境,朝着宋誠就是一個不懷好意的微笑,接着便道:“也沒什麽大事,就是人家燕王世子出來接待一下幾位奉旨南巡的皇子而已。”

宋誠:“哦——原來——嗯?——啊?——啊!”

湖的對面是燕玑背着手領着幾位身份不凡的皇族少年在參觀,他看起來那麽的從容自在,任憑鄭重費勁了心機也完全無法從中找出任何一絲的破綻。

鄭重的內心是暗夜地龍翻身——悄無聲息的驚濤駭浪。

而樓下傻楞着的黑臉宋誠,那就是活脫脫地一副癡呆模樣了。

“哪、哪個燕王世子啊?”

鄭重沒有當即回答他,反而嗤之以鼻仿佛自己早就料到了似的不屑地瞟了宋誠一眼,方才繼續加碼道:“燕城來的,被親封的,除了那一位‘燕王世子’,還有哪一位?”

燕城七十二少,天煌太歲十三。

襁褓世子,天縱之姿,仲永之嘆,性情不定,流連花間柳巷三教九流,十三當街逞兇,後為聖上親赦,終泯滅衆人矣。

誰能夠猜到這位燕城太歲,不知道腦子裏多了一點兒什麽,居然從北方的燕城皇都千裏迢迢地棄人才濟濟的皇族學堂于不顧,跑來南府這種無依無靠的學堂裏求學?!

宋誠愣是沒有反應過來鄭重話語裏的貶低,他低下頭喃喃自語道:“我怎麽從沒聽燕老大說起過?”

鄭重涼涼地笑了一下,緊接着對宋誠道:“大約是‘英雄不問出處’吧。”

“燕玑怎麽會跟那些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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