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雲洲教頭(上)
周圍的第一年生們紛紛放下了手中的事情,往卿尚德跟他身後不知名的教頭模樣的人一起的空擋裏投去一瞥。
這不是普普通通的一次切磋,這是南府與雲洲的一次暗中角逐。
畢竟,南府跟雲洲的恩怨由來已久,大約可以追溯到十幾年前南府被黑馬般崛起的雲洲學堂打得措手不及,直接跌落神壇,最終一蹶不振。
雲洲的墨雲标志,就是南府師生腦海裏的一個魔咒。
然而——
燕玑長嘆了一口氣。
他讓卿尚德出手,并不是讓他去贏的。
恰恰相反,卿尚德很清楚,他這一次跟雲洲教頭的切磋,只能輸,不能贏。
戰略的實現,往往伴随着戰術的犧牲。
他們南府在四校裏并不出挑,甚至還有一些散漫自由的風氣,要想在大周國演裏取得足夠的成績,戰略的存在就是必須的。
這件事情即便燕玑未曾跟卿尚德說過,他憑借着自己多年的經驗閱歷也是可以揣測一二的。他們兩個人之間其實本來是完全不一樣的,可是漫長無情的歲月最終都将他們打磨成了一樣的人。
更何況,現在的這個卿尚德也未必就真的能夠打敗朱巒教頭。
不過短短的幾個月,很多事情都還來不及做出巨大的改變。
風動,青葉子也在動。
卿尚德閉了閉眼睛,漸漸地沉寂下了自己的內心。
他畢竟不是少年,沒有那麽多的意氣之争。
既然燕玑的計劃裏要自己輸,那他就絕對不會贏,連平局都是不可能的。
如果一定要打什麽比方,那這輩子,卿尚德就只想要做燕玑手上的一把利刃。
破開亂局或者收刀歸隐,只要是燕玑的心之所向,他就義無反顧。
燕玑吃的苦太多了,他舍不得。
這不僅僅是出于一片深情,更多的還是一個理想主義者對另外一個理想主義者之間的最真摯的坦誠之情。
“不行!”
當空一聲清喝,直接令旁觀的少年們露出錯愕的神情。
他們順着那一聲清喝匆忙地回頭,就看見一道藍影從他們的身後殺了出來,帶着滿滿的銳氣。
燕玑回頭,就看見楊紅纓帶着萬軍叢中橫沖直撞出來的那種浩浩蕩蕩的氣勢就沖了出來,眉目清秀,卻不失勇武之氣。
“我才是南府最弱的!何人與我指教?!”
明明是虎背熊腰的存在,腳下的步伐卻偏生來得輕巧無比,仿若翩翩的蝴蝶。
朱巒的神情瞬間就變化了。
他一時半會兒沒有想起來南府這個奇葩之地還有女營這等存在。
失算了。
“哦?原來是雲洲來的教頭?”楊紅纓的臉上凸顯出了一種奇妙妩媚的表情,恍若閨閣女子,“可是個厲害的——先生!請賜教。”
她沒有給卿尚德動手的機會,仗着自己是女兒身,對方不方便動手,竟然一側肘就将人給擠出了場地的中央。衆人只見楊紅纓清秀淡雅的眉頭一挑,緊接着就歪着腦袋朝着朱巒教頭擺出了挑釁的架勢。
朱巒教頭當即倒吸了一口冷氣,頗為牙疼地觑了眼前神采飛揚的小姑娘,他還真沒有見過這樣的女子。
大周皇天後土江山萬裏,何曾有過讓姑娘家家與男子一同教習的道理?
南府這還當真是特立獨行。
“你……”
燕玑福至心靈,沒有給朱巒反悔的機會,反而朝着身旁的葉爾雅一字一句道:“你敢不敢跟我賭一局?”
葉爾雅愣是沒有想到燕玑怎麽就将視線轉移到了自己的身上,還來不及思索便回了他:“誰不敢?!”
燕玑笑了。
他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道:“那好,我賭我們南府的楊姑娘能夠在這位雲洲的教官手底下走過五十招。若是她走過了五十招就算我贏,若是沒有——那便是你贏。”
“此話當真?”
葉爾雅有些不敢置信。
他跟燕十三認識了快十幾年了,愣是沒有在他手底下讨到半點兒的好處。
怎麽今日的燕玑卻像是轉了性子變了一個人似的?
這個姑娘難道還真的能夠在朱巒教頭的手下走過五十招?
葉爾雅多端詳了幾眼楊紅纓,可是任他左看右看,這姑娘就是沒有哪裏特別出彩的呀。
燕玑狀似不屑地瞟了一眼葉爾雅,道:“諒你無利不起早,那我就給這場切磋加上一個彩頭吧——我要是輸了,我的那個貼身丫鬟清歌,就是你的了。”
清歌不是燕王府裏的丫鬟,她是燕玑買回來的煙花女子。
真要說到底,燕玑當年買回清歌也只不過是為了跟葉爾雅賭氣而已,沒有半點其他的理由。
切磋的結果當然是輸了。
可是,也并不算輸得太厲害,甚至可以說是輸得慘烈而又漂亮。
楊紅纓天生一副傲然骨氣,剛開始的時候被朱巒教頭頗為輕蔑地指點了兩三句,說她渾身上下皆是破綻,女子作态難成大器。
然而,她硬生生地以所謂的“女子作态”在朱巒的手底下走過了四十八招。
燕玑起初還不知道這位雲洲來的教頭究竟是什麽來頭,可是在見了對方被楊紅纓逼出來的真本事以後,他倒是明白了為什麽雲洲會讓這個看起來并不算年紀足夠資歷老成的教頭來代表雲洲巡查南府。
這人的身法,大約是有家學淵源的——只是,燕玑瞧不出來究竟是哪一家的——他的武師傅教得雖好,卻不是正統的路子,教不了燕玑多少江湖秘聞。
被擠出來的卿尚德看着場中人,愣了一會兒,方才回神。
他雖然在其他人的口中無數次地與燕十三的名字并列着聽過這位脾氣耿直的楊紅纓楊小四的事跡,但是他從未想過,楊紅纓是這樣的一個姑娘。
前世喜歡燕玑的人說多不多,說少卻也着實是不算少了。
特別是這位楊小四。
她在最愛燕玑與最恨燕玑的人的名單裏絕對都能夠排進前三。
回過味兒來的老校長手裏捧着塗家商號的管事恭恭敬敬地給他沏好的白毛又回到了南府的校區之內,而放心不下這個糊裏糊塗的老校長的徐教頭也只能沒辦法地跟着他回來。
燕玑用塗家商號給他們準備了一些難得一見的帝國來的“寶貝”的理由才将兩人給忽悠走了,一時半會兒哪裏會讓他們來得及回來?
可是,也不知道這位老校長是怎麽回事,今天竟然連上好的凍頂烏龍都留不住他了,他死活在粗粗瞧了一遍那些塗家商號以“燕玑”的名義捐贈給南府的“寶貝”以後,愣是拒絕了舌燦蓮花的掌櫃管事們的招呼,二話沒說地回了南府。
徐教頭也納悶着呢!
這老不死的糊塗蟲怎麽今個兒偏偏該他精明的時候,他不知道精明了?
下了塗家的馬車,老校長臉上挂着和煦如初陽的笑容送走了那些不死心跟着他送了十裏之遠的掌櫃管事,徐教頭站在他的身後正要開口,卻見老校長先轉過了身。
老校長的臉上是冷冷的神情,半點兒不見眨眼前他對那些管事掌櫃的熱情。
他手上捧着茶盞,輕輕地隔空撩了撩浮在清澈見底的茶水表面上實際上并不存在的沫子,長長地嘆息了一聲,緊接着道:“你以為我為什麽要回來?”
說着,他搖晃了一圈自己那一尊晶瑩剔透的茶盞,又道:“我不回來,你還當真打算讓燕玑這一幫子年輕人去替我們擋着燕城來的那些‘皇親國戚’?”
“他憑什麽?是——燕玑是有背景,他是燕王世子,可是你想過沒有?他也還只是一個涉世未深的少年人而已!他覺得自己可以獨擋一面,天不怕地不怕的。可是有些事情,咱們為人師長的總要比他們這些年輕氣盛的小家夥兒多想幾步才是——要不然——我們算哪他門子的師長?!”
“啊?”老校長素來如古井無波一般的眼神裏突然間放射出了前所未有的劇烈光芒,他那目光若刀戟刺向了徐教頭。
他是在質問他。
“你這是在回避問題啊,若苦。”
徐教頭頂着一頭的花白的頭發,內心波瀾起伏。他有些吃驚地道:“您怎麽……”
老校長笑了笑,嘴角的胡茬伴随着他的動作抖了抖。
“我知道,我是文課塾師出身,又不喜歡幹預你們的事情。”
“可你們也不能幫我當成個傻子看待啊?”
“是——我是糊塗,是個老糊塗了。”老校長單手托高了小茶壺,淡淡地望着目瞪口呆的徐若苦。
“年紀大了,确實做人做事都應該糊塗一些的。”
徐若苦急于辯駁。
然而,老校長并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他直接按住了徐教頭的肩膀,沉聲道:“你之前讓小燕玑去趙軒的面前晃悠,這件事我就當作沒看見吧——畢竟是‘你情我願’的事情,我也不好多說些什麽。”
老校長在徐教頭難以置信的目光當中停住了嘴,眼神平靜了下來緩緩地掃過了徐若苦的臉皮,當着他的面将高舉的小茶壺的嘴對準了自己的嘴巴一傾而下,頓時飛濺出幾許晶瑩的破碎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