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雲洲教頭(下)
徐若苦的舌頭湧起了一絲絲苦澀的味道。
他讓燕玑走上臺前難道是為了自己嗎?
南府如今面臨着難以避免的窮途末路,想盡辦法殚精竭慮地試圖挽回的難道只有他一個人嗎?
即便是鄭重這個不過才第三年的學生都曉得南府如今的處境艱難,老校長一介腐儒又懂些什麽?!
帝國虎視眈眈,大周內憂外患——全天下的黎民百姓,誰又能夠從即将到來的暴風雨裏逃出一線生機?
“校長,我……”
“咣當!”
是脆弱美麗的茶盞破碎開來的聲音。
銳利而誘惑的碎片在南府大門口的牆角上砸開了一塊深色的痕跡,而且那塊痕跡還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氤氲開來。
沉默像一種妖魔扼住了兩人的喉嚨。
老校長清了清嗓子,在南府門口站崗的年輕面孔前幾步遠的地方怒斥道:“徐若苦!你要是還有良心的話就跟我一起去向燕玑道歉!”
“他是你的學生!不是你的部下!”
這聲音仿佛穿雲裂石的九霄驚雷,炸得一旁站崗的學生都被吓得抖了三抖——要知道,南府的門崗可是在四校之中始終被奉為座首的,傳聞中哪怕是女鬼來了,站崗的南府學子都不會有任何一絲的動搖,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徐若苦看着牆面上的茶壺碎片跟着水流的滑落一起滾落牆面,不知所措地望着這個一向以和藹示人的糟老頭子。
老校長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恢複了平靜。
“顧時遷當年給我寫了一封信,他在信裏說:我有一弱弟,托君顧幾時。他年君歸燕,吾輩自逢迎。可是,他沒有想到,你居然在南府一呆,就是十幾年。”
“你跟時遷師出同門,我明白你的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麽。但你千不該萬不該将自己的所思所想強加給孩子們,他們還太年輕,不能明辨是非,不能夠在紛擾的人世裏撥開歷史的風塵看穿一切的真實。”
“護國那一戰,你不應該告訴你的學生,護國的人就是英雄的。”
“後退的人未必就是狗熊,同樣,前進的也未必就是英雄。”
徐若苦聽到這個臉都漲紅了。
他死死地盯着老校長,一字一句咬聲道:“那李前輩難道就不是英雄了嗎?那死在宮牆下的那些兄弟們就不是英雄了嗎?那……連我顧師兄也就不算英雄了嗎?!現在的世道,難道不是靠着他們挽回的嗎?!”
老校長就這樣看着徐若苦。
明明都是雞皮鶴發的模樣,他卻無端地從他的臉上瞧出了當年的那個熱血上頭的少年的模樣,單純,固執,灼熱如烈火驕陽。
顧時遷當年也是如此。
可惜——唉。
“那羅家的人呢?燕王呢?”
“你難道還不知道,對于那些少年來說,一方是正義的,而站在正義的對立面的就是腐朽堕落嗎?這讓那些護國中選擇後退了那一步乃至于半步的前輩們怎麽想?他們的所作所為難道就活該被全盤否定嗎?”
徐若苦還不服氣:“可是——”
“沒有可是。你好好想想,燕玑是誰的徒弟,他又是誰的兒子吧。”
話音未落,老校長就拂袖從徐若苦的身側繞了過去,連半點兒的衣角都沒有觸碰到徐若苦,顯然是十分生氣的樣子。
站崗的學生是第三年的優秀生,他在老校長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忍不住偷偷地站在高高的崗臺上低下頭盯着這個糟老頭子看。
他很是好奇,老校長生氣?怕不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吧?
然而,等老校長從他眼皮子底下經過的時候,他只看見老校長那一張老臉上依然是和煦如初陽的笑容,還沖着他微微颔首,表示打了個招呼。
這學生當即就懵了。
剛才不還劍拔弩張的嘛?怎麽一眨眼就……
“茶太好喝了,讓你見笑了。”老校長望着那名學生繼續和藹的笑着。
奈何一陣透骨的陰風從那學生的背後吹了上來,緊接着就是一陣哆嗦。
不、不是……怎麽看老糊塗這笑就有些瘆得慌呢?
等徐若苦從老校長的最後一句話未盡的意思裏脫出來時,老校長早就走得沒影兒了。
燕玑是顧時遷的徒弟。
燕玑是燕王爺的獨子。
顧時遷視燕王爺為生死之敵。
燕王爺也将護國中的顧時遷視為眼中釘肉中刺。
那麽,燕玑這又算是怎麽回事?
徐若苦一時半會還真就猜不出來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但這并不妨礙他意識到自己所看到的東西都太表象了。
十八年前開始得匆忙結束得也匆忙的護國運動怕是沒有他想象的那麽簡單。
這底下的水,大約是極深的,深不可測,深不見底。
他沒有想到的還有另外一件事——這糟老頭子竟然認識顧時遷?聽他的語氣,居然還是顧時遷委托了他照顧自己,自己才得已在南府找到立椎之地的?怎麽從來都沒有聽他們提起過對方?
不管老校長跟顧時遷究竟有沒有提起過對方,另一邊的燕玑在安頓好那幾個燕城來的客人以後,拉着卿尚德的手掉頭就往自己的寝室走,步子邁得很大,頗有幾分雷厲風行的模樣。
他一路走一路想,這小子現在就敢這樣跟自己唱反調、不聽話,怕是以後就敢爬到自己的腦袋上作威作福。
嘿!
還真是反了他了!
這還知道誰是誰的相公嗎?!
卿尚德看着燕玑臉上的表情變幻莫測,嘴角止不住地微微上揚。
他還能不知道燕玑心裏在想些什麽嗎?
卿尚德笑着笑着,眼角就濕了一星。
燕玑死後的幾十年裏,他早已将斯人的音容笑貌放在心底最深的角落,一次又一次地翻出來回憶,一次又一次地将之牢牢的封印。葉謀人可以釋然一笑撒手人寰,羅敬可以飲毒酒潇灑自盡殉舊周,鄭重也可以東渡帝國從今往後長袖善舞重新闖出一片天地……燕玑所有的故舊都可以在漫長的時間以後洗脫掉燕玑慘烈殉國的陰霾,重新擁抱自己的人生。
可是卿尚德不可以。
他那一顆會悸動的心早就跟随着燕玑一同埋葬在南城之中了。
人間太苦,世人只見卿總長嘴角啜着一縷春風,仿佛萬事不經心,有風輕雲淡老僧入定的意味。
但是他們不知道,任何一個心死成灰的人都可以輕而易舉地做到這一點。
在他最後的幾年裏,早就養了好幾年老的薛映河跑到剛剛準備養老的卿尚德的臨湖別墅裏,對他說“我怎麽越看,你這些年做事的風格越來越像十三了啊?”
卿尚德沒有回答他的話。
兩個人就坐在柳樹下曬了老半天冬日的暖陽,一直曬到黃昏降臨,各回各家。
“不是我說你啊,卿尚德。”燕玑先忍不住開了口,“我不知道你在想點兒什麽,但是我不希望你去替我冒險。”
卿尚德拉着他的手,側過頭,眨了眨眼睛,瞬間幹透。
“好的,燕,哥,哥。”
燕玑:“……”
怎麽聽他這語氣有幾分秋後算賬的意思?
“你要信任我,你知道嗎?”
卿尚德被燕玑哄誘小兒的口吻逗樂了,他的腦海裏浮現出了幾個字,連相都沒有想就從嘴裏冒了出去——“我知道錯了。”
燕玑正準備點頭表示孺子可教也,就被卿尚德後面的一句話噎得說不出話來。
“下次還敢。”
燕玑:“……”
他還沒有說什麽,就被卿尚德拉着往角落的柳樹陰影之中拉扯了三步,硬生生地被對方抱進了懷裏,抱了個滿懷。
直到這個時候,燕玑才意識到,卿尚德确實是比自己長得高了一些,咳,确切一點說應該是高了足足半個頭。
侵略性的皂莢衣香撞得燕玑近乎“頭破血流”,他猝不及防地吸入了一大口這來自于卿尚德的氣息,腿都軟了一剎那。
卿尚德這個時候,低下頭,附耳對燕玑冷靜道:“我想,我應該跟您說清楚一件事,大人。”
他頗有深意地停了停,少年人灼熱濕潤的呼吸擦蹭過燕玑的耳垂,瞬間就讓它染上了緋色。
“您是不是不知道,在您離開後,我一個人走了多長的路,看了多少次滿月,過了多少個除夕……嗯?”
燕玑的心肝兒都顫抖了一下。
他擡起頭看向卿尚德,這個少年的臉上是全然的溫柔與缱绻。
然而他接下來說出來的話卻那麽的恐怖、那麽的令人始料未及。
“在您離開後的第一年,我回了西北,葉先生跟薛學長每天都來跟我講一個您過去的故事。我聽着您的故事,心裏想着,您年輕的時候還真是一個不讓人省心的人啊。”
燕玑眨了眨漂亮的桃花眼,不知道卿尚德究竟想要表達一個什麽意思。
“第五年的時候,他們從每天變成了每周再到每個月最後是每年直到再也沒有什麽‘故事’可以去講了。我也不再表現得好像自己生活在水深火熱裏,整天挂着一張苦大仇深的臉孔。那個時候,我實際上卻已經在心底将您的‘故事’翻來覆去地回憶了幾千遍。”
“您知道嗎?”卿尚德的身體動了動,灼熱的唇瓣擦蹭過燕玑冰涼的耳廓,“我那個時候每天都要想您,白天想着我的好燕哥哥遇到這樣的事情會怎麽做,夜裏也想……呵,可是想死我了呢……我渾身上下都想着您呢……想得骨頭都疼了。”
他最後的那幾個字吐得極輕極輕,就好像用雛鳥細密的新絨毛劃過燕玑的心口,不僅是劃了過去,還硬生生地塞進去攪和了幾下,叫人難受又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