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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老燕城(中)

老船長一旱煙袋砸在了那名船員的頭頂,沒好氣地道:“燕城十三少的事情,老燕城誰不清楚?還輪得到你來威脅?”

“那……燕王就這樣瞧着十三少他——”

“燕城十三少不是什麽乖順的人,你以為大家為何只稱呼燕王世子為十三少?因為這位根本就不理會別人是如何想他的!他若是想要做什麽,那就去做了,根本就沒有半點兒猶豫的餘地。”老船長皮笑肉不笑地笑了笑,“這位爺可是個硬茬子啊……”

“混世魔王,太歲十三。”

……

燕玑重新踏上不夜灘的碼頭的時候,心裏還有些不真實感。

展現在他的面前的還不是那個充斥着帝國建築風格的不夜灘,甚至連“不夜灘”這個名字都尚未被冠之。

柳城,這是大周的柳城。

無情最是臺城柳,千裏故人送不留。

“我回來了。”

第一次見燕玑穿上正兒八經的周服,卿尚德在他出小房間的時候直接愣住了。

在他記憶裏的燕玑幾乎全部都是戎裝的模樣,周式的傳統戎裝,帝國極其利落的戎裝,還有各式各樣的介于兩者之間的戎裝……幾乎沒有人還記得燕玑其實是老燕城燕王府上的跋扈世子了。

前世葉謀人給卿尚德講的許多故事裏,也未曾有人在敘述之餘用他們被消耗得所剩無幾的思考能力去想一想。倘若不是一腔熱血皆付與寒冰,那樣的跋扈少年究竟又為何會變成後來懶散深沉的模樣呢?

不是沒有少年過的,只是每一個人的少年,都僅有一次而已。

周服寬袍大袖,玉冠紗罩,配上燕玑留長了些的墨發倒是有了那麽幾分陌上公子的味道。

袍服上繡着金玉大蟒,不是龍卻看起來溫和無兇性,隐隐有一絲上位者的威嚴。

卿尚德感覺自己的指尖有些發癢,想扯落那玉冠,想扯開那紗罩,想扯下那博帶——“哎!把你的眼神收一收。”

燕梧桐不滿地踹了目不轉睛的卿尚德一腳,她在替燕玑打理繁複的衣襟。

“好看。”卿尚德毫不吝啬自己的贊美,“真好看……”

燕玑也側身朝着卿尚德微微一笑,玉面翩翩若谪仙。

“真不愧是我的‘燕——”

笑得像一只小狐貍的卿尚德被燕梧桐直接毫無防備地攔腰踹出了房門外,還落了鎖。

等到下船的時候,單單是站在甲板上就能夠望見下頭密密麻麻的兩排禦林衛了。

柳城距離老燕城不過十餘裏地,宮裏頭的那位陛下得了消息自然是要派人來“打探打探”的。只是誰都沒有想到,陛下的“打探”架勢竟然如此之大。以至于整個碼頭都被封得差不多了,除開燕玑所在的地方以外,都是一副寂寥的景象。

卿尚德自覺地在燕玑終于打理好了久已未穿的周服出來的時候往他身後一站,小模樣極為低調乖巧,仿佛自覺當真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貼身小侍從似的。

然後,他的掌心一熱。

卿尚德一低頭就看見燕玑被埋藏在層層疊疊繁複厚重的衣衫廣袖下的那一只手,正正經經地握着自己的手,兩只不算柔嫩較弱的手交疊在一起,武繭子相互摩挲,微微的有一些發癢。

“你不怕……”

“怕他做甚?!”

兩個人終于是相視一笑。

“都委屈了你一輩子了,這輩子就這樣吧。”燕玑拉着卿小哥的手,勾了勾,“下回找鋪子也給你做幾件周服,好看。”

卿尚德搖了搖頭,附耳道:“你最好看。”

站在兩人另一側将一切都聽得清清楚楚的燕梧桐:“……”

她應該在船底,不應該在船上。

其實事情的發展還是有些奇怪的,按理來說得知了燕玑大張旗鼓地回老燕城的消息,第一個來接他的人好歹也應該是燕王府的人。

然而實際上,放眼望去,整個柳城碼頭上都是禦林衛的禁軍。

這也就意味着,燕王沒有派人或者不被允許派人前來接燕玑,而燕玑将會被皇族的人給帶走。

為什麽?

燕玑望了一眼高曠渺遠的天空,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自己這一次的貿然之舉究竟會将未來導向何方。

歷史不是一成不變的,它總是變幻莫測的。

但是既然他這一次選擇了回燕城,那無論前面有什麽阻擋着他的路,都将會被他給掃平。

然而,燕玑遇到的第一個問題不是別的。

正是——

“燕玑啊……你的年紀也不小了,是不是該考慮成家了啊?”

問燕玑這種問題的人不是別人,就是當今聖上,傳說中燕王所教養出來參與過護國一戰的厲害角色。

打小燕玑就覺得皇帝對待自己的态度很奇怪,如今一看,倒也不是奇不奇怪的問題,反而是這位九五至尊他壓根兒就沒把燕玑當成外人!

正常人能夠在多年未見以後就扯着一個陌生小輩的手跟他交代早點成家嗎?

燕玑艱難地應付完了皇帝陛下的召見,從宮城裏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逼的。

幾個意思啊?這什麽情況?

燕玑從來都不吝啬于用最大的惡意去揣測任何一個人,但是這一次,他是真的對皇帝的想法摸不着頭腦。

燕王府權勢太盛,但是他燕玑跟燕王父子不合,再加上旁人看來腦子仿佛有坑,只喜歡男人。這日子倒也還算過得去,不會如何引起皇族的猜忌。

皇帝現在想要讓燕玑成家,背後隐含的意思自然不是要讓燕玑跟卿尚德在一起,而是想要燕王府……不要絕後?

燕王府不絕後,這對皇族根本就沒有半點兒的利益可言啊?!

送燕玑回府的馬車緩緩地停在了門口,他正想要下車,卻被外頭的喧鬧聲給吵得回神。

他在進宮之前便已經交代姐姐燕梧桐去将卿尚德給另外尋一個地方安頓好了。

雖然他并不介意将卿尚德的身份公之于衆,但是他不能夠不考慮将他們的關系公之于衆以後會給他們兩個人的生活以及他們将要進行的事業造成的影響。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燕玑下了馬車,卻發現燕王府的下人愣是不肯放自己進門。

幾年了?他都離家出走了幾年了?

還沒消氣呢?

燕玑沒有去争辯,反而直接掉頭,讓皇宮裏出來的馬車送他去往燕梧桐安頓卿尚德的地方——他們居然還真找到了!

可見皇族對燕城的控制究竟嚴密到了一個何種的地步。

卿尚德的母親如今也去世了将近一年有餘了,

年三十的時候,燕王府的老管家過來燕玑所住的小樓裏請他回去吃一頓飯,也僅僅是吃一頓飯而已,并沒有什麽特別的意思——比如說:請燕玑回府繼承家業。

燕王書寫的請帖措辭都很客氣的樣子,仿佛他們就不是父子而僅僅是路人而已。

燕玑做事情做得更絕,管他燕王對自己是個什麽态度,反手就拉着卿尚德前去赴了燕王府的家宴。

家宴上的幾個姐姐對燕玑倒是都很熱情,可是老燕王本人始終都是那副淡淡的樣子,比起從前那個會被燕十三氣得上蹿下跳的老先生,他實在是顯得太過冷漠了一些。

十二個姐姐都在宴席之上默認了卿尚德的身份,老燕王也未曾例外。

一頓飯吃得冷冷清清的,臨到結束的時候,這位權柄異常煊赫的一字并肩異姓王爺居然例外地取出了自己珍藏多年的文房四寶,對着燕玑招了招手,一氣呵成地寫了一副字給他。

【平平淡淡才是真】

燕玑搞不清楚自己這位父親究竟是葫蘆裏賣得什麽藥,轉頭領着這副字被趕出了家門。

回頭一望,高高的朱門上的鎏金門釘微微閃爍着燭火的盈盈微光。

街頭沒有什麽路人,漫天的寂寥,火紅的燈籠也不過是在這一片寂寥之中顯示出了一點點的節日氣氛而已。

“燕王閣下他……”

燕玑按住了卿尚德的嘴巴,對着他笑道:“叫什麽燕王閣下?”

他頓了頓,十分臭不要臉地來了一句:“叫爹。”

“……”

卿尚德不知道為什麽耳根有些發紅發燙。

“我爹就是你爹,以後說出去,你也是個官家子弟了。”

“……”

卿尚德的心底淺淺得有些發熱。

燕玑過了一會兒,方才開口道:“你問了也沒用,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麽一回事。我爹他在我走之前……不是這樣的。”

不是這樣的,又是哪樣的呢?

是會提着教書先生用的戒尺追着自己跑遍半個老燕城?還是會派老管家好說歹說地将自己煩得不得不去讀書?又或者幹脆就斷了自己的月錢,讓自己連吃飯的地方都找不到,只好灰溜溜的回家?

“大約是真的死心了吧。”

燕玑語氣裏的嘆息很輕,可是卿尚德依然還是捕捉到了那種惆悵的情緒。

他想了想,從自己漫長的一生裏從繁蕪叢雜的許多跟燕玑略有關系的記憶裏找到那一片寫着“燕玑之父”的名字的碎片,取出來,滌蕩幹淨上面蒙着的塵埃。

老燕王一生僅有燕玑這麽一個兒子。

但是,燕玑少年時太過頑劣,以至于無力管束他的老燕王到了燕玑成年以後直接就斷了與他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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