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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老燕城(下)

燕玑名義上是燕王府的世子,實際上卻始終都沒有在那以後獲得過任何一絲由這個頭銜所帶來的好處,大部分南府的同期所記得的燕玑也就是一個“家境貧寒、性情頑劣不堪”。

南城一戰,阻擋了帝國的軍隊将近三日半,所實現的最大的戰略意義其實并非保護了無數百姓的撤退。這一戰最大的意義其實是使得大周的皇朝兵力被及時地撤離,從而避開了帝國的鋒芒,實現了戰略性的力量保存。

老燕王的手裏是有兵權的。

這一支的兵權是從昔年鼎盛一時的葉家軍手上分離出來的。

這也就意味着,在當時的局勢之下,老燕王的态度足以左右大周未來近乎全部的皇族廢立大事。但是,老燕王的态度很奇怪,至少這種奇怪連當時沉浸在極度的悲痛當中的卿尚德都能夠感覺出來。

老燕王在燕玑戰死的消息被徹底确認之前曾經給葉謀人寄過一封信件,葉謀人讀了那封信,讀完以後就對着卿尚德問了一個問題——“他真的可以嗎?”

這個問題在燕玑的死訊被徹底确認以後就再也沒有人提起了。

但是做為葉謀人難得的幾個心腹,同時還是薛映河最為欣賞的南府學弟,卿尚德從他們的态度裏似乎察覺到了燕玑在燕王府奇怪的地位。

老燕王在燕玑死訊公布的那一天寫下了一篇祭故人文。

不是祭子,只當燕玑是一位故人。

如今當面見了老燕王,這種奇怪的感覺讓卿尚德體會得更加顯著了。

後來,老燕王立了葉爾雅,揮師二十萬,擋在裝備落後的西北軍之前,與帝國的精銳軍隊對陣了将近半年的時間,最後難免兵敗卻是得了葉謀人的一句——千古丹心向六合。

其實,老燕王完全可以不與帝國的軍隊正面對上的,但是為了保護幾乎快要撤離出中原地區的那些受難百姓,他還是不顧衆人反對地選擇了這種根本就是在自毀的對戰方法。

盤距劍閣天險雄關,拒裝備力量幾乎高過己方五倍的帝國人于關外六月。

劍閣關破的時候,高山兩壁血紅十年不褪,寸草不生。

如果不是老燕王出人意料的抉擇,卿尚德可以很肯定地告訴自己,他看不到未來的那個盛世,他會死,以百姓為根本的西北軍為了保護百姓也必然會死傷到一個極度接近滅亡的地步。

天底下沒有無緣無故的事情,從前的卿尚德一直以為老燕王做出這樣的抉擇很有可能是因為燕玑臨死前做的那些布置。而現在看來,老燕王這個人的想法估計比他當年想的還要更加偉大一些。

雖然被老燕王“趕出”了燕王府,但是燕玑依然沒有傷懷多久。

他拉着卿尚德就去往了城南參加下九流的三十盛會。

上一次來這一處貧苦百姓的盛會還是餘幾道還在的時候,落魄的師兄弟只能夠在街頭随便地走一走,要吃的沒吃的,要喝的沒喝的,基本上就是一窮二白的狀态。

現在還好,燕玑想着:爺好歹也是養得起自己的人了,雖說那錢是他娘留下的……

老燕城的人傳統起來是很傳統的,但是他們不傳統是時候也的很不傳統的。

滿街的鏡兒宮、哈哈笑,甚至連一向以古典美著稱的燈籠也趕了時髦,被做成了玻璃燈芯的。

燕玑望着那燈,忍不住問了卿尚德一句:“你們後來——都用上了玻璃燈了嗎?”

“沒呢,窮……”

卿尚德說着說着一個猛子就笑了出來。

“我騙你的,都用上玻璃燈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那我也作古了很多年了吧?”

整個世界忽然間寂靜了。

“有的人雖然不在了,但是他永遠在我們的心裏。有的人雖然還活着,但是他的靈魂已然死去。”

有些話說出來太直白,不說出來卻又覺得心裏沉甸甸地墜着一塊兒大石頭似的。

“挺好的,至少你心裏還有我。”燕玑毫不在意地笑了起來,并不對自己的死亡感到什麽遺憾。

卿尚德呼出了一口白茫茫的熱氣,竭盡全力讓自己用冷靜的語氣一字一句道:“何止啊——你也不僅僅是在我的心裏,你還在全大周的年輕人的心裏呢,可算是羨慕死我了。”

燕玑側過身盯着他的眼睛,幽深如墨。

“為什麽?”

卿尚德伸出熱乎乎的手,輕輕地戳了戳燕玑的臉頰,解釋到:“你是必考內容啊……燕大人。”

“‘必考內容’?那又是什麽?”燕玑的眼睛裏是執着的光芒。

卿尚德:“那是一種:專門用來讓年輕人死記硬背也要記住某些不能夠忘記的常識的測驗比試內容。”

他頓了頓:“當然,這玩意兒還有另外一個名字——認真你就完了。”

燕玑:“啊?”

“我還記得隔壁宋誠家還有薛映河背後那一大家子裏的幾個小孫女,她們拿着課本回來問我,燕玑燕大人長得這麽帥,他怎麽沒娶媳婦兒呀?”說到最後,卿尚德甚至還捏起了嗓子,好還原出當時啼笑皆非的場景。

燕玑想到幾個小姑娘跟卿尚德問這個問題的模樣,就忍不住聯想起不久之前在燕王府上替他的那十一個從娘家回來的姐姐們照顧小崽子們的卿尚德,手忙腳亂,但還算耐着性子。那場景,那俊朗的眉目,那透骨的醇和寧靜,啧啧,燕玑覺得自己都想要把人給從小崽子們堆裏給拽出來好好“疼愛”一下——當然,這也就是夢裏的事情了。

大約如果沒有遇上他,卿尚德将會是一位很好的父親吧。

“你……我還沒問過你……你後來娶了誰?”燕玑把心一橫,幹脆問出了這個問題,“我不會把你給打死的。”

一生太長。一想到卿尚德身邊都沒有個人陪着,他就有些難受;可是想想卿尚德的身邊居然還敢有人?!他就覺得不是滋味……爺慷慨就義可不是為了給誰空出個位置來的啊!

卿尚德心念一動。

“哦,你說這個啊。娶了呢,娶了一個西府的姑娘,膚白貌美,眉眼玲珑,臉圓圓的笑起來還有小酒窩。頭發半長,身上總是香香的……最重要的是,人家還會做飯,做得可比你好多了……”

起先燕玑還有些生氣,這都什麽事兒啊……好不容易追到手裏的人,等自己捐軀了以後,轉眼就娶了新人。但是,等他聽到後面忍不住錘了卿尚德的肩膀一拳:“你在做什麽白日夢?!我都沒見着過這種姑娘!哪裏還輪得到你?!”

卿尚德也随着燕玑的笑聲笑了出來。

“當然是騙你的。我什麽時候說過的話不算話了?我答應了你是一輩子,那就是一輩子,少一分一秒都做不得數的。”

燕玑愣了一愣。

“真的啊……”

“騙你我就萬箭穿心不得好死——”

“呸呸呸!大過年的!你說什麽晦氣話呢!”燕玑不說話了。

他好像想起來卿尚德說的那個姑娘是哪兒來的了。

這他娘的不是他在南府學堂第一年的時候寫的唯一一篇被奉為奇文的瞎白文麽?

那篇文的中心主旨就是幾個字:老子要錢要權不要臉,有本事來戰!

後來為了這篇文,被氣得七竅生煙的塾師頭子直接讓燕十三半個月沒進課堂裏上課。那個時候可是數九寒天啊,穿着單衣校服的燕玑一個人被迫站在門口吹着寒風,而為了彰顯自己身為“領袖”的責任感主動坐在大門口位置的鄭重則是對着燕玑不停地冷嘲熱諷。

當然,他也凍得不清,還死要面子活受罪。沒看見他身邊的肖涵都快給凍成二傻子了嗎?

雖然鄭重是個傻冒不需要解釋,但是燕玑現在想想,倒還是真心覺得,這人能夠在自己灰暗的南府求學生涯裏硬生生地保持着不褪的彩色,也是一種強大的本事。

不過,要不是那時候的燕玑也窮慘了窮瘋了,大概也寫不出來那麽一篇文章。

“是我第一年的時候寫的那一篇——”

卿尚德直截了當道:“是。”

“我抽空去塾師那裏翻了翻你的所有東西,我發現……燕玑,你很——”

“很厲害是吧,不要太崇拜爺,爺也很崇拜自己,就這樣。”

卿尚德沒有再說什麽,反而是微微一笑,轉開話題拉着燕玑去看了路旁今年新上的花燈兒。

不悔往昔,不追未至,且顧眼前。

這話是淺薄了一些,可也沒什麽大毛病。

年三十的煙火驟然在花樓之上綻放開來,令街頭的百姓卒不及防,一團又一團的棉襖裏擡起了頭顱,所有人都在望着這毫無征兆的夜空花火。

原本的老燕城年三十是不算熱鬧的。

可是幾年前的一位混世小魔王離家出走,帶着他聲名狼藉的師兄離家出走在街頭漫無目的地游走。彼時的小魔王身上還有半兜兒的金葉子,突發奇想散盡千金,拉了下九流爛院子裏的窮苦人出來擺攤兒,整條臭水胡同都熱鬧了。

有錢能使鬼推磨,古人誠不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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