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大周國演(下)
雪化盡後的第二個月,春風漸起,萬物生發。
燕城撫臺,文武百官并列于臺周,俯仰觀之,少年意氣飛揚。
以燕城學堂的玄黑色校服為首,緊随其後的是墨綠色的南府校服,最後的則是玄藍色的雲洲校服。
素白的繡銀紋文士校服的西府學堂的學子與教頭們早已在場地周圍列座了,風度翩翩,衣冠齊楚,看起來倒像是比南府燕城雲洲這三個正兒八經來參加國演的學堂學子們還要有主人家的風範。
喝茶,拈花,還點果子——簡直是不能夠更自在了!
西府學堂的堂花是海棠,卻不是尋常一開十裏的粉紅佳人海棠,而是素色帶青的銀絲玉海棠。
之所以選擇玉海棠,大約是因為這種海棠比較……高格調?
燕玑走神着走神着就撞在了走在他前面的卿尚德的後背上,鼻子一酸,這什麽玩意兒啊?硬得跟什麽似的?!
卿尚德也不能夠回頭安慰這厮,只好微微地放慢了腳步,将自己的手往身後遞了遞,果然瞬間便被燕玑抓住,用力地捏了捏。
“沒事。”
燕玑壓低了聲音,微微有些暗啞,如同一把小毛刷子,輕輕地刷過卿尚德的心口。
“我可沒那麽嬌氣。”
卿尚德收回手嘆了一口氣。
大周的國演一共分為三項,第一項是各校的方陣過目,第二項是幾校的演武切磋,第三項則是各校的文鬥切磋。
可是,今年是不一樣的。
因為——卿尚德的實現望向了遠遠地端坐在高臺之上的幾位身着帝國服色的“客人”,心下嘆息。
前世的這個時候,這一年的大周國演就是在那種南府缺席的情況下,化為了一片悲哀。
輸了,大周的三所頂尖的學堂在任何一個方面都被帝國來的“客人”所打敗,輸成了無法磨滅的笑柄。
國之衰弱,從今少年之衰弱始!
卿尚德遠在南府一直都不知道那一次的大周國演究竟發生了什麽,但是從他後來閱讀了下面人交上來的事件記錄的情況上看。大約也就是對方或者己方提出來了對戰的請求抑或其他的什麽情況發生,然後己方輸的一塌糊塗,最後甚至于被對方給羞辱,從而迫于形勢達成了初步的口頭“賞賜”協定。
雖名為“賞賜”,實際上卻是□□的卑躬屈膝。
在國演之內,即便是入場的次序也是有道理的。燕城第一,因為這可是天子腳下的威嚴所在;南府第二,沒瞧見燕王世子跟葉小王爺都在隊列裏嗎?
真要說起來,雲洲學堂還真就是明面上沒什麽可撐腰的人物了。
但好歹也是些少年人,前幾日裏被南府那麽羞辱了過來,又哪裏是能夠忍住氣不吭聲的?
他們當着帝國來的“客人”的面提出了異議。
皇帝坐在上首的地方,擋着光,臉色不甚清楚。
燕玑對自己的次序并沒有什麽意見,随便在哪裏都好,反正已經進入了國演,目的已經達到了。
雲洲學堂的那些少年人們甚至喊出了那一句容易出大問題的話——“王侯将相寧有種乎?!”
鄭重聽了都想不通,戳了戳站在他前面的燕玑,忍不住道:“他們的腦子沒毛病吧?”
燕玑淺淺地勾了勾唇角。
“我們只是想要雲洲不要擋我們的道,他們是想要送自己上天。道不同,不相為謀啊……”
然後他就卒不及防地被卿尚德拍了一下手背,不重,但很清脆的一下。
排在卿尚德前面的許洵跟楊紅纓以及排在燕玑身後的鄭重宋誠葉謀人都聽見了,聽得一清二楚,不能夠更明白了。連帶着站在他們旁邊的雲洲跟燕城的學子都側過臉瞟了他們幾眼,看樣子是不知道這邊在搞什麽幺蛾子。
“別鬧。”
燕玑不知可否地伸出小指勾了勾卿尚德打他的那一只手,大搖大擺地出聲到:“等着,晚上再來收拾你。”
站在前面的許洵:“……”
站在後面的鄭重:“……”
他們不約而同的脊背一寒,臉上浮現出了一絲絲的微妙。
氣氛一度詭異到對南府內部情況一無所知的雲洲跟燕城學子都造成了很大的影響,他們不明白這些聽起來沒有一點問題的悄悄話到底什麽地方不對勁以至于中間南府來的“土包子”們竟然表現得像個二傻子。
子曰:不可說。
正是在這種不可說的氛圍當中,上首的皇帝朝着混在南府隊伍裏心滿意足的燕玑問話了兩遍,結果燕玑都沒有聽見。
這就很不要命了,僅次于隔壁雲洲的“無種論”。
“燕世子?你有何看法?”
燕玑被卿尚德一把扯到了跟前,踉跄了半步,這才注意到了皇帝竟然在問自己的話。
學堂的入場次序的事情,跟他一個平平無奇的學生又有什麽關系?
“燕世子!陛下在問你的話呢!”
有公公在上首之處侍立,眼神鄙夷,大約還是個曉得燕玑離家出走真相的。滿燕城的權貴其實差不多都曉得,燕十三爺離家出走是因為一個戲子。
戲子姓餘,藝名小魚兒。
燕王世子小時候的武師傅顧時遷帶着這小子翹家出門見的世面,結果這小子一見滿臺的粉墨,瞬間便走不開路了。顧師傅倒是與一般人不同,并不覺得戲蔔乞兒下九流,只是見這孩子喜歡便領着人去後臺的戲師傅喝茶的地方玩了一玩。
戲師傅哪裏見過如此周整的小子?人窮,孩子便也長得一副窮相。燕玑不一樣,他是富貴的修長白淨,眼睛也算得上大,黑白分明。
大約是出于某種惡趣味,戲師傅逗弄着小燕玑,問他“你要是能夠每天午後抽出時間來這兒,我就教你幾招剛剛臺上的‘角兒式’,怎麽?你想麽?”。
小燕玑說了一個字“好”。
燕玑的毅力當真是沒得話說,他借着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勁兒,竟然一來便來了将近兩三年。刮風下雨,只要老燕王沒有打斷他的腿,他便都來了戲師傅這裏,學一二招“角兒式”。
直到上了高等學堂,課業漸漸得緊張了起來,燕玑方才減少了來往于梨園裏的次數。
只不過是一念之間的事情,這位敢留着燕玑學戲的戲師傅竟然被人給落井下石地使了肮髒手段氣倒了。
餘幾道因為這事兒直到戲師傅去世都沒有原諒燕玑。全老燕城裏的人家都以為燕玑當年是為了将花名在外的小魚兒給追到手裏,可是實際上只有燕玑自己心裏明白,他所做的一切,其實都只是為了贖罪,贖回他自己心底的罪惡感。
燕玑收了收神,突然間彬彬有禮起來道:“陛下。”
陛下的聲音裏聽着,倒不像是在生氣,反而對着燕玑,如同對待一位懵懂的小輩。
“無妨——對于雲洲的幾位賢良的說法,燕世子,你是什麽意見?”
燕玑笑了笑,沒覺得這件事情跟自己有多大的關系,懶懶散散道:“我覺得沒事兒,雲洲既然想要這個位置,那便讓給他們。我南府向來對內寬和,從來不争這種無謂的短長的。”
話說得狠了,聽得人都替雲洲臉紅。
陛下也似乎被燕玑的放肆态度給逗樂了,朝着旁邊的老燕王微微颔首,說了一句:“這是個好孩子……是個好孩子……像婉君……”
聲音小了一些,只有老燕王才聽清了全部的內容。他滄桑的一張老臉上寫滿了“不置可否”,始終是一副淡淡的樣子,很難想象這樣的一個人在幾年前還提着雞毛撣子将燕十三追得滿城上蹿下跳,都不會顯老似的。
雲洲最後還是在皇帝陛下的默許之下被排在了第二入場列陣,出人意料的是第一的位置換成了南府,燕城殿後。
舉座嘩然。
燕玑的直覺告訴他,這個前世曾經做出過将偌大的一個國家直接分封給幾個兒子這種事情的皇帝,他很可能還對自己有什麽別的圖謀。不過,令人意外的是,這種圖謀在燕玑的第六感當中似乎并不如何嚴重。
甚至……還有些親切。
南府最終毫無懸念地完勝了燕城跟雲洲,最後一劍挑下了雲洲的武課首席生,身着戎裝的燕玑站在演武臺之上,年輕英俊到近乎無垢的面容似乎是在閃閃發光。
卿尚德情不自禁地勾起了涼薄的唇角,很美的一幕,美到他只想要把他藏起來,不讓任何一個人看見。
若是換了前世的他或許有資格來做這樣的事情,可惜他現在不過是是區區一介白身,連個山中土匪也算不得的。
然而,在燕玑贏過雲洲跟燕城之後……帝國的客人們果然不負衆望地冒出頭來,找茬。
只可惜他們将要面對着的不是對帝國一無所知的大周學子,而是兩世為人的燕玑跟卿尚德。
沒被氣死就算是好的了,更別說是占到什麽口頭的便宜了。
“燕愛卿,你可有什麽封賞想要的?盡管說來,朕都為你做主。”皇帝大概這輩子是第一次從帝國人的手上占到這種便宜,高興昏了頭,幾乎将燕玑當作自家的兒子。
燕玑說:“臣想去帝國交流學習一番。”
沒有人理解燕玑的這句話的意思,包括字面上的。
只有卿尚德在聽見的第一瞬間就明白了,燕玑的計劃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