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喋血歸來(下)
藝術是沒有隔閡的,臺下的軍官這個時候竟然有些莫名的感慨,全副心神都被臺上嬌憨仿若二八少女唱詞卻無比深沉的老太妃給牽動走了。
“老身入宮三十餘載呀,也算得歷經世事了……誰想老身本将天倫享,卻逢着奸人誤乾坤——老身拼死上谏明聖聽:一谏蒼生,饑寒不知飽暖;二谏寒門,不出我棟梁;三谏……”
瞎子的額頭上不停地往下淌着汗水,一人分執幾曲可不是什麽貓兒狗兒都能夠勝任的。斷腿的老劉沉穩得坐在灰撲撲的蒲團上,忽然間擡頭望了一眼屋脊之上漏下來的陽光,暖融融的味道讓他這張死人臉都忍不住地笑了起來。
大戲唱到精彩處,滿堂的屋梁都震動了。
老太妃的鞍馬銜杯六個側翻滾後起身,簡直是人世間再難以複原的經典場面。
厚重的屋瓦“劈裏啪啦”地往下砸了過來,臺下的人頓時驚慌失措地想要逃離。
可惜,晚了。
潑天的油桶從笨重彎折不堪承受的房梁上滾落,滿地的狼藉,驚呼與崩塌的聲音都在一瞬之間,誰也奈何不得的光景。
這折子大戲宮谏最精彩的地方就在收場的時候,結合了西南風俗的火樹銀花,太妃嘴叼紅銅煙火筒漫天地一吹——玉龍寶馬光弧轉——明明是白晝裏,卻昏天黑地的端出了豔麗繁華的老燕城不夜的富貴景象。
大火連着燒了兩三個時辰,不知道燒死了多少的人。
斷腿的老劉是這半個小城全部房子的地主,平素見不得人在自家的地盤上落一口痰的,如今卻眼睜睜地看着自己全部的家産都化為了灰燼,就連他自己也混進廢墟裏成了一抔殘渣。可見世事無常,并非誰人所能夠預料的。
正是應了假神算老瞎子當年跟他結下梁子的算詞:命裏繁華半邊城,繁華落盡見真淳。無子無孫萬事了,不見昔年罵街人。
大戲落幕,侏儒懷裏抱着沉甸甸的小包袱——別看人小,步子卻利落得很——他瞧了一輩子別人的大戲,事到如今才窺見一二戲魂。
遠山綿延起伏,枯黃的蒿草像是刀割似的劃破了他臉龐上的褶子,可是那又有什麽關系呢?
人這一輩子該趕的熱鬧該看的大戲,他都趕上了看遍了。
現在想起來,也僅僅是可惜了這一場大戲都唱給鬼白聽了,頗有幾分可惜。
天色黑沉沉的,侏儒回頭望了一眼星火未熄的山下,緊接着毅然決然地轉過身一頭紮進了茫茫的大山之中,無邊的沉默裏去了。
……
西府晚春的花兒正萬紫千紅地開得熱鬧,招蜂引蝶樣樣不落。
渡口的迎春快要開敗了,才終于迎來了一艘來自大洋彼岸飽經風霜的游輪。輪船上的船員放下了登船梯板,就有仿佛從畫中走出來的長發青年着一身盛裝周服出現在了下船的缺口處。
他的手裏提着一杆小皮箱,看着不沉,也不知道裝了些什麽東西。
那一身盤龍大蟒的袍服如同一道令牌将所有阻擋在他面前的人都分了開,他微微一笑,就着寬敞的大路,便是往渡口外走。
有報童在渡口外唱着賣報,稚嫩的手掌心裏盡是油墨的氣味。
熟悉的鄉音在耳畔炸響,帶着川流不息的喧鬧。
燕玑站在人群中掂了掂自己手裏的箱子,到底是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意,一塊大石頭落地。
他回來了,他活着回來了。
真好。
然而這一個“真好”還沒有在他的心裏念過一刻呼吸,他就被報童手中的那張報紙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朔北全線淪入帝國的……”
燕玑臉上的神情越來越不對勁,到了最後幾乎是如同鐵青一般的顏色了。
大周與帝國接壤的朔北居然在這個時候便被帝國的鐵蹄給踏上了?!
這怎麽可能?!
實際上,按照燕玑這些年安排的計劃走下來,大周的國力早已在暗中有了一定程度的突飛猛進。
可是現在,帝國的鐵蹄竟然提前踏上了朔北這片土地,甚至還用了比前世更少的時間便将朔北收入囊中。
燕玑頓時感覺到了自己手中的這一份手提箱裏的資料的重量,很沉,很重,令人難以遏制地感到了巨大的歷史責任感,更感受到了那種迎面而來的歲月洪流的洶湧澎湃。
他必須要弄清楚在他的計劃實施的同時大周內部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才會讓事态演變到今天。
西府的杏花謝了滿地,有一瓣殘花輕飄飄地落在了年輕人的肩頭,涼涼的,還沾着過夜的濕漉漉的微雨。
身姿清瘦的燕玑垂手晃了晃他的寬袍廣袖,頗有幾分不習慣地笑了笑。果然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他對于這些文绉绉的大周禮節都有些不夠适應。
世人道是燕王世子天生地含着金湯匙出生的,可又有誰知道,他也只是個沒有人教導便對萬事萬物一無所知的普通人而已。
一處阆苑仙邸劃過了燕玑的腦海。
在如今的西府城中,大約沒有比去這一家借借無線電更加合适的了。
燕玑微微一笑,容顏花下,滿眼玲珑透徹的周服飄逸如仙,又有幾人曉得那衣袍下的铮铮鐵骨、一腔熱血?
西府一座城,占地極廣,甚至比老燕城還要大上那麽一線。
因為西府是一座建立在水上的城,前朝開鑿的芙蓉渠貫通了老燕城與西府,而西府原本就在的松蔭水系更是令這座城一年四季都雨水不絕。
晚春沾衣不濕的微雨中的西府是最美的西府,城中心的玉湖中青魚多如牛毛,靈動地游躍盤旋仿佛洞悉了人世間一切的情絲,心中了無煩勞。湖邊的柳如眉黛,漫步的少男少女老翁老妪臉上盡是閑适之情,任何一個人無論心境如何的混亂煩躁大概來到了這個地方也會變得平靜起來吧。
燕玑就是在這樣的一種氛圍當中,在路人望着他仿佛望神仙的表情當中,轉頭溜進了一處小巷子,三轉兩轉眼看着應該沒有人能夠跟上他的樣子了。他立馬挽起寬廣的文袖,撩起精美的金銀繡龍蟒的裳擺,相當熟練地翻過了面前的圍牆。
衣冠衾獸、斯文敗類,說得就是這種人。
簡直是有辱斯文!
圍牆的背後便是西府的秋家大宅,說是大宅,其實已經算是小半座城了。
秋家的西府城中的地位超然,不僅僅是因為這家人世世代代出了文宗大家,也不僅僅是因為這家人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他們之所以在大周都有清名,最大的一個原因還是秋家的本宅之外是十裏的“君子道”。
“君子道”不算什麽正兒八經的路,真要算起來,其實應該說是秋家第一代家主精通奇門八卦的秋老先生在堪破天地大道以後結合秋家的風水地勢将周圍的宅子都給整合在了一起,建立出來的一整圈無人能破的區域。
這裏沒有任何一片城牆,但是對于外人來說卻不亞于任何一座百尺高牆。
燕玑之所以能夠進得那麽果斷,那完全是沾了燕王世子這個身份的光。
他知道秋家肯定有無線電,有了無線電他就可以用最快的速度聯系上葉謀人跟卿尚德。而且,對于旁人來說是座巨型迷宮的秋府,對他而言其實只不過是少年時武師傅用來給他講解八卦武學的一張圖紙罷了。
現在想想,他的武師傅還真不是什麽平常人。
話雖如此,他進門時進得有多通順容易,被抓的時候就有多一臉懵逼。
秋家的掌家大小姐被人擡着轎子搖搖晃晃地出現在了圍住放置無線電的庫房的衆大漢的中央,手上還捧着溫熱的茶水,水汽氤氲。
“民女秋月白參見燕王世子。”
她嘴上說得是“參見”,實際上卻是一副沒腰挂骨的懶散樣子,對着燕玑,完全沒有任何一絲民女所應該有的樣子。
燕玑勉強鎮定下來,回想過自己行動裏的漏洞,但始終一無所獲。
“你是怎麽發現我的?”他到底還是問出了聲。
秋月白笑而不答,只是給了自己帶過來的家仆一個指示“請燕王世子上座”。
燕玑被綁進了秋家的廳堂上座,中間夾雜着幽香的小檀木盆景以及空谷蘭花的清氣,仿佛用盡畢生的功力在跟燕玑強調三個字——“有格調”。
上座還倒真是上座,被綁着也還是真被綁着。
燕玑忍不住在心底暗罵那個自打離開大周以後就很少有時間鍛煉的自己,要不然哪裏有那麽容易被人家給當場抓住?
還是太過大意了。
秋家大小姐秋月白将燕玑臉上的神色逐一掃過卻又逐一忽略了,她扣着人,可不是平白無故地将人給扣住的。
這是要收取代價的。
文人風骨秋氏百載,沒有人記得其實秋家祖上跟“文士”這兩個字完全搭不上邊了。歸根結底,他們骨子裏透露出來的,也還是涼薄的商人意識而已。秋家的“文宗”二字,還不是花錢買來的?
扣住燕王世子這一件事情很冒險,畢竟他的背後兼具了燕王府與大周皇族兩座龐然大物。可是,誰讓那個人給她的代價如此的豐厚呢?
有一倍的利潤便足以使人勇往直前,有兩倍的利潤更是會令人赴湯蹈火,而有三倍的利潤便更加的恐怖,它可以讓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都敢于踐踏一切擋在面前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