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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西府海棠(上)

燕玑恢複了極度的冷靜。

他垂眸望了一眼面前那盞冰裂水月青瓷小盞裏的茶,液面微微地蕩漾起了一絲波瀾。

“秋小姐,你這樣做,就不怕我日後來找你的麻煩麽?”

秋月白的神色不變,巧笑嫣然地開口道:“世子閣下,小女子既然今日敢将您留在此處,那便是有所依仗的,不必多費口舌了。”

“啧。”燕玑笑了笑,“你的依仗,莫非是什麽叛國之人麽?”

“非也非也——世子閣下,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古理一法,萬世不改其轍。是也不是?”

燕玑腦殼疼地聽着這一通廢話,心裏早已将這位姑娘罵了七百遍的“多管閑事”,可是面上還是滴水不漏的淺笑。

“給我松綁,我不會動你們秋家,無論如何都不會。”

秋月白略作思索,将燕玑這樣綁着到底是有損于秋家的清譽的,既然對方已經給出了表示,那他們也不好再将人給這麽綁着了。

松綁了之後的燕玑更加的肆無忌憚,他從桌上一把撚過自己的茶盞,仰頭一飲而盡。

磨蹭了這麽久也該開始幹點兒正事了。

燕玑深吸一口氣,放下茶盞,對着秋月白用一種極為冷凝的語氣道:“我要最近一年的大周鐵礦、運輸以及人口統計的資料。”

話音未落,他又以一種更加凝重的聲音補充道:“我還要這幾年大周所發生的大事件的記錄,起因經過結果,明白?”

“可是,這對我們秋家又有什麽好處呢?我們只是普通的舞文弄墨的人家而已,哪裏懂得了這麽多——”

燕玑忽然間伸出了一根手指。

他說:“我保你秋家百年嫡系一支平安無憂。”

秋月白直接愣住了。

見過做生意的,但還真沒有見過這樣做生意的。

表面上這句話聽着似乎沒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可是實際上,燕玑答應了不對他們秋家嫡系下手,但是他并沒有答應保護秋家。這也就意味着,燕玑完全可以借刀殺人,将秋家置于一個極其危險的境地之下。

最後燕玑還是拿到了他想要的那些資料,他所猜測的果然沒錯,秋家不僅僅是單純的白身商戶之家而已。他們的“文名”是用“錢”買來的,他們的“忠心”也很有可能是“買”的,他所要求的那些信息的收集至少需要一個遍布大周各地的系統才行,而這種東西在王朝之中是必須掌握在皇族的手心裏的。

起初的時候他還有心情思考一下這些對他而言根本無關癢痛的事情,可是等他将資料看過大半以後,他已經沒有剩餘的思考空間留給這些了。

“西府要沒了。”

燕玑放下一切卷軸,疲憊地合上了眼睛。

秋月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她不明白好端端的西府怎麽會沒了,更不明白為什麽燕玑會說出這種一聽就是假的話來。

然而,在她出聲詢問之前,門外形色匆匆地闖進來一個人。

看模樣,應當是秋家內部身份地位還有些高的管事家仆。

“大小姐!不好了!出大事了!”

曾經參加過燕玑那一屆大周國演的秋子墨同時出現在了宴廳之中,少年人的稚氣還沒有褪盡,但确實是肉眼可見的在成長。

一晃之間,竟然已經過去了四年。

秋月白保持着勉強的表面冷靜對着那管事的家仆穩重道:“你有什麽話,慢慢說,別急。”

管事的家仆在秋月白的許可之下,當着燕玑的面,腿一軟便跪倒在地上,哆哆嗦嗦地回答到:“大小姐……帝國的軍隊……打過來了!”

宴廳之內頓時死寂。

只有燕玑面露了然之色,淡淡地擡起了一旁的茶壺為自己斟上了七分茶水,微微晃蕩了半圈,終于開口:“秋家大小姐,他不仁,你也不必有什麽假仁假義的負擔了。告訴我那個讓你扣下我的人是誰,或許我現在對這局面還有什麽破解之法也未必。嗯?”

話音未落,燕玑再次将自己手中的茶水一飲而盡。

原本勝券在握的秋家大小姐在這一刻也流露出了難以遏制的憤慨之色,她緊握着拳頭從主席上驟然站了起來,對着燕玑咬字極重地說到:“燕先生,是民女唐突了,但是民女的弟弟在這件事情裏是無辜的,還請先生看在秋塗兩家素有交情的份上對我弟弟施以援手,民女在此拜謝——”

燕玑有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這裏哪裏有那麽便宜的算盤?秋家是秋家,塗氏是塗氏,而我燕玑則是燕玑,怎麽可以混為一談?”

秋月白直接跪在了主席之上,膝蓋磕碰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剛剛進門對于燕玑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還一頭霧水的秋子墨瞬間驚醒,三步兩步飛身追到秋月白的身旁傾盡全力試圖扶住自己的姐姐。

燕玑看着這一幕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畢竟,在那次大周國演的時候,秋子墨可是沒有任何武鬥上的表現的。

他在秋子墨出聲質問之前,搶先對着秋月白道:“你們家的這一次麻煩我會幫的,但是我要求你們必須聽我的指揮,不得有任何一絲的延誤,你可能做到?”

“民女……明白。”

秋家的這位大小姐到底還是低下了她跟名字一樣故作高貴的頭顱,向着燕玑俯首稱臣。

其實不用她說,燕玑也大概能夠猜到究竟是誰莫名其妙地竄出來在他的背後捅了一刀。而在這些人裏,更是有他最不想知道的名字——葉謀人,葉芝。

為什麽?

燕玑想不明白,他們難道不是朋友嗎?就算他們不是朋友,在大周的利益之上,他們難道不是盟友嗎?葉某人為什麽要這麽做?

葉謀人難道不知道提前讓朔北淪入帝國的掌心,這将會造成多少本來不該遭受苦難的百姓流離失所,又會使多少無辜者被迫殉難?

護國二十一年的晚春,比任何一年的春天都走得更晚一些。

在這一年的冬天裏,帝國冰冷殘酷的戰争機器終于撕開了它僞善的面具,露出了鋒利的獠牙,吹奏響了沖天的號角,任由萬萬的帝國鐵蹄踏上了大周最北的那片名為朔北的土地。

雖然那一片蒼茫土地上的人煙稀少,但是這并不意味着無人傷亡。

時任朔北總督的趙軒連三天都沒有堅持,便将朔北拱手讓給了帝國不足五萬人的軍隊。當時大周鎮守朔北的遠軍的兵力将近十萬,堪稱是極北之地的絕對之盾。

燕玑原本準備安排在朔北的都督其實是另外一位,那一位雖然也并不如何的支持大周與帝國為敵,但是那個人确實不會在這麽快的時間內便直接将大周朔北的萬萬土地在一夕之間便拱手相讓。

趙軒——爾敢?!

燕玑松了松自己的拳頭,他站在城頭,靜靜地低頭俯瞰着下方圍城的千軍萬馬。

他們準備了多久了?

一個月?兩個月?半年?

按照現在的這個進度,怕是從他離開帝國港口的那一天之前,他們就已經時刻準備好了兩線作戰了。

“開,城門。”

燕玑的聲音很輕,幾乎被暖融融的東風給吹走了。但是,站在他身旁不足半步地方的秋家大小姐依然的聽明白了。她愣了一下,咬牙下令——“開城門!”

西府城開,距離其被帝國遠洋漂泊而來的軍隊圍困尚且不足幾個時辰。世人得到消息的時候,以為有燕王世子少年英才鎮守,西府哪怕終将破城,卻也未必會如朔北一般不戰而降令我大周斯文掃地。

結果,等燕玑帶頭降于帝國的消息傳到老燕城之內時,舉國嘩然。

連帶着燕王府都被人給用臭雞蛋爛菜葉子砸了個遍,臭氣熏天,無藥可救,幾十年的清名毀于一旦。

西府投降後二十日,城內混亂不堪,負責接手的帝國士官苦不堪言。

他們本以為自西府不會投降的,畢竟是千年文脈所在,文人的骨氣向來是硬茬子。

前朝南國十萬兵臨城下的時候,西府沒有降;大周雄兵幾十萬攻破前朝南國的國都的時候,西府沒有降……但是,現在西府投降了?

遠在西北的主帥葉小王爺圍着狐裘在聽到消息的時候,活生生地被氣得将面前的白玉棋子給一把揮落在了地上,伴随着胸口劇烈的起伏,還有氣力兩衰的咳嗽。

“燕十三!你明明知道——”

滿身風沙的薛副帥從帳子外頭小心翼翼地掀開簾子闖了進來,手裏還端着漆黑黝深的藥汁,泛起不停的漣漪。

他放下藥碗,拍了拍自己的衣襟像是要借此驅散身上的風沙,過了一會兒方才湊到暗爐的跟前,對着臉色慘白的葉謀人道:“怎麽了?誰又氣着您了,我的葉大帥兒?”

“燕十三、燕十三、燕十三!”葉謀人怒極,額頭的青筋暴綻,俯下身咳嗽得整個人都躬成了蝦子,仿佛要将肺腑給全副吐出來才肯罷休,“他竟敢!投降!他竟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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