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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願與你重逢(上)

宋誠脊背一寒,仿佛感覺到了空氣之中那一縷悄無聲息卻又猶如實質的殺氣。

不是他說,燕十三你他娘的從過年開始就天天假裝自己的內侍丫鬟,還他娘的有事沒事就跟軍營裏收留進來的秦樓楚館的姑娘們厮混在一起讨教如何保養皮膚,你他娘的就不虧心嗎?!

燕玑大約是不會感到虧心的。

他等得百無聊賴,直接回頭瞟了宋誠的黑臉膛一眼,微微一笑:“宋将軍還真是面黑啊。”

宋誠:“……”

早知道他就在燕玑敷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批閱公文的時候,把那個場面給請專人偷拍下來了。

你他娘的還真以為有誰能夠天生麗質到這種風吹雨打都不怕的變态的程度的嗎?!

“難怪秋小姐要問本王,如何在夜裏找見将軍了呢。”

宋誠果斷勒馬,做出了一個“您請”的手勢。

在他的身後,幾位将軍都不約而同地選擇追随宋誠的動作,他們都不再前進。

只有對燕玑從前的那些事情一無所知,并且不久之前才憑借着自己強大的才能成為燕王幕僚的錢棟梁感到了困惑。他一身的文士青衫,是在場的除了燕玑以外唯一的一個沒有身着戎裝的人。

他直接問到:“咋了這是?我們這不是要去跟青鳥林海出來的那位卿帥談判嗎?”

宋誠用一種悲憫的目光回望了錢棟梁一眼,雖然不知道宋将軍為什麽要這麽做,但是深深地明白學着宋将軍的做法就絕對不會死的幾位将軍也用一種強行悲憫的眼神望了錢棟梁一眼。

“……”錢棟梁頓了頓,“諸位将軍,你們的眼睛有毛病就早點去治,早治早好,真的。”

宋誠:“……”

救不了了,自生自滅吧。

錢棟梁說着,還很高興地從自己的袖子裏掏出了一沓厚厚的元蘇紙,紙上是密密麻麻的草稿,可見是極為用心的了。

他催了催馬,趕到與燕玑并肩的地方,高興道:“王爺,我從過冬的那會兒就開始籌劃了。青鳥林海裏出來的那位卿帥閣下早些年也是南府學生,您要是有心,大約還能夠想得起來當年見過他幾面吧?哦!對,話說回來,您似乎跟他一同參加過同一年的大周國演……我仔細籌算了一下,深覺他統轄的地方施行的那些規矩——着實是與我大周王朝不同,想來他大約也是有——唔,二心的。所以……我們不能夠動之以情,而是要誘之以利……子曾經曰過——”

“哦。”

燕玑的臉上辨別不出喜怒,身在馬上,錦繡王袍于驕陽烈日之下熠熠生輝。

“誘之以利?有點意思,你繼續。”

錢棟梁仿佛得到了什麽鼓勵似的,連忙興高采烈地将自己這幾個月來思考得到的結果一股腦兒地竹筒倒豆腐給倒了出來。

宋誠:“……”

這人怕是命中有此一劫,逃不脫的。

在錢棟梁的絮絮叨叨之中,杜鵑原的另一頭漸漸地有一簇又一簇的旗幟出現在了所有人的視野之中,飄揚,鮮紅的一個“周”字。

南燕北卿皆舉周旗。只不過一個是隸書的周字,儒雅靈動;另外一個是行草的周字,且歌且狂且珍重。

燕玑的眼睛一亮,驟然策馬揚鞭,連一句話的時間都沒有留給錢棟梁,漫山遍野的杜鵑殘花被踏碎,飛揚起的破碎花瓣在半空中凄美地打了個胡旋。一道飛花如散,天地之間的其他任何存在似乎都被消弭了,燕玑于行草周旗前三步勒馬,衣袍翻飛如仙人臨世,長發翩然随風。

他說:“好久不見。”

行草周旗最前端的戎裝青年止不住地揚起了唇角,對着他回了一句:“天下太平了,真好。”

燕玑的眼睛都紅了。

“我把徐教頭給埋在南府的紅花岩了。”

戰亂開始的第三年,南府淪陷的時候,徐教頭帶着南府所剩無幾的第四年學子,在城頭運用了西府不久之前才給他們送過來的第一批試制武器将帝國最精銳的海上之魔軍隊給抗拒在了南府的城門之外。

那是一場幾乎沒有一絲痕跡的戰鬥,徐教頭卻憑借着極為少數的人,成功地在南府守了二十七日。

一直守到南府的百姓完全撤離出追擊範圍。

力竭而亡。

“挺好的。”卿尚德禮貌地點了點頭,視線的中心卻一直都沒有離開過燕玑。

燕玑這個時候方才醒過神來,他們現在已經不再是五年多前的人了。時間在他們之間劃下了洶湧的濤濤洪水,他們之間已經有了無數的錯過,沒有人能夠保證在這麽長的時間裏一個人的初心能夠不因為受到影響而改變。

“那麽,我有幸請卿帥閣下去玉湖邊的天外天喝一杯清茶麽?”燕玑如是道。

卿尚德頗為矜持地颔首,對着燕玑微微傾身,一字一句道:“那便恭敬不如從命。”

西府,玉湖畔,十裏海棠春曉,天外天歌舞聲悠揚缭繞。

佳人在目,燕玑卻有些心情煩躁,他不知道究竟是哪裏出了錯,讓卿尚德對自己的态度變得那麽的詭異。

雖然他的理智告訴他,有些事情是急不來的,鴻溝需要用無數的時間與陪伴去填平。但是,燕玑就是很煩,煩到直接揮了揮手讓人将那些身姿婀娜曼妙的舞姬給帶下去,直接屏退了在場的所有人。

滾雪馬被他肆無忌憚地系在了樓下的垂柳腰上,神情如老僧入定,閑适地瞧準了垂柳上的嫩芽兒便咬。

宋誠是個聰明人,燕玑跟人跑了,他是知道自己應該做些什麽的。

燕玑眯起眼睛,隔着毫無阻礙的薄薄幾尺空氣就這樣直勾勾地望着對面還當真是來喝茶的卿尚德,銳利得如同刀子,像是要一刀一刀地把對方給扒幹淨,好瞧瞧底下的皮囊如今是個什麽模樣。

“燕王爺對我可是有什麽想法?”卿尚德抿了抿唇,略顯不安地開了口。

燕玑微微一笑,從自己的坐席上起身,層層疊疊的衣袍墜落,僅留下了最裏層的雪白單衣。

“你好看,本王平生,最愛美人。”

卿尚德握着茶盞的手就是一緊。

誰成想這燕玑也是不走尋常路,別人把外袍脫了是為了辦正事,而他卻是一把拔出了在旁邊放置的簪花長劍,含笑道:“想來卿帥與我皆是軍帳中人,不太欣賞得來那西府的軟媚歌舞。既然如此,本王今日便是為了讓貴客盡興,舞一曲将夜行。”

卿尚德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他平靜地望着單衣紙薄的燕玑,眼底過于平靜的寒潭,就仿佛是暴風雨來臨前一般。

燕玑舞劍,翩若驚鴻,矯若游龍,可是這舞着舞着,他就一腳踩在了卿尚德的案腳上将自己直挺挺地摔在了對方的懷裏。

茶案在那一瞬間被震翻,樓下的将士們聽見響動正想要上樓,引動了劇烈的金屬摩擦聲。

然而,卿尚德在這個時候格外平靜地喊了一聲——“無妨。”

他的懷裏抱着日思夜想的人,他的眼睛裏是讓他輾轉反側的人……是的,他就在他的手中,插翅難逃。

燕玑就這麽一動不動地躺着,聽着對方的心跳,輕聲道:“我要怎麽樣,你才不會生氣?”

“我?生氣?”卿尚德的眼眸深邃如墨,小心翼翼地把人給扶正,将長劍給丢開,長嘆一口氣道,“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

“我沒有把他們給活着帶回來。”

“兩年前,鄭重為了救西府山裏的幾百戶山民,連夜趕進了山裏。那天早上,我得到消息的時候,山已經崩塌了,十裏峻嶺變丘陵。過了半個月,肖涵從我這裏請到了軍令去收複老燕城,結果兩軍拉鋸了将近十個月,他沒有給我發過一條求援的訊息,直接跟他們磕死在了燕城。”

“他們很清楚我調不出兵力來支援他們,可是我真的連救人的那一點兵力都沒有嗎?”

“前幾天楊紅纓也去了,傷痛太重,她一個姑娘家家身上的傷,從來都不比我們少啊……她才二十幾歲,還沒有嫁過人,沒有穿過一件漂亮的花裙子,也沒有一盒香粉胭脂……”

“還有王世明是麽?”燕玑望着天花板,打斷了卿尚德的話,默默地閉上了眼睛,“我幾年前去西北找葉謀人質問他為什麽要提前掀動計劃,提前了計劃将會導致大周無數無辜的百姓慘死。他告訴我,人都是有私心的。”

“他看着那些西北的年輕人懷揣着對未來無限的憧憬投入他的麾下,每□□氣蓬勃的訓練,從來都不喊苦喊累,一雙雙清澈明亮的眼睛在看到葉謀人經過的時候突然嚴肅正經地行禮……我說‘将士殉國本就是無上的哀榮’,葉謀人砸了我一板磚的書,大罵一聲讓我自己滾去‘哀榮’。”

燕玑笑了笑,似乎是想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情。

“那家夥可不是一個輕易有感情的人,這一輩子,大概也就只會心軟這一次。”

“我知道他們都死了。但是,正是因為他們都不在了,所以我們才要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将士戰死殉國不是為了無上的哀榮,他們所做出的一切犧牲,都是為了還活着的人能夠活得更好——無論是整天為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在那裏吵吵鬧鬧,又或者是風花雪月長途證道。活着,不僅僅是為了自己,還背負着他們的那一份期望。”

燕玑感覺到了自己額頭上忽然被碰間一下,睜開眼睛定定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卿尚德。他仿佛被蠱惑了一般道:“卿卿,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告訴你,這個期望,也是我的期望。”

很久以前,在南城連綿烽火裏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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