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西北向(下)
葉謀人深吸一口氣,讓自己沉靜下來,免得被氣吐血,吐了燕十三一身就不好了。
然而,還沒有等他說完,燕玑就搶先擺出了架勢,仿佛拔出了刀劍直接質問葉謀人道:“你為何要提前引狼入室?”
薛映河站在葉謀人的身後,大周的九品朝服青藍飛鳥色彩低調。他垂着眸,望着腳下的這一片蒼茫黃土,也不知道究竟是在思考着些什麽東西。
葉謀人擡頭望着燕玑,眼底的青黑早已是遮不住的模樣,憔悴無比。
“我還以為你會先問我為什麽餘幾道會死呢。”
燕玑的視線對上了葉謀人,他的眼底血絲一片,卻是意外的清明。
問心無愧。
至少在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下,葉謀人是絕對的問心無愧的。
燕玑仰頭,閉了閉眼睛,淡淡道:“他要信你,我又有什麽辦法?”
“他不信我,十年前就不相信,十年後就更不會相信了。”燕玑轉回視線,定定地望着葉謀人,似乎要從他的眼睛裏一直望進他的心裏去,“在他的心裏,我始終就是一個不靠譜的小弟弟啊……”
葉謀人笑了笑:“燕王世子的感覺不錯。”
“我是不會就這件事情來找你麻煩的。”燕玑習慣性地用小指勾了勾自己袖子裏綁着的匕首,放緩了語氣道,“我想問你的只有一件事,你為什麽要放帝國入關?!”
“我如果說是為了你,你會相信嗎?”
燕玑沒有接話,就這樣固執地與葉謀人對視,兩個人都不是什麽容易退讓的性子。
只是薛映河在旁邊看得分明,葉謀人掩藏在衣袖之下的手都在遏制不住地發抖,西北的天氣早晚溫差都大,風沙也大,幹燥得很,對于葉謀人的嗽疾分明是沒有半點好處的。更何況,葉謀人這段時間以來都是完全不将自己的身體當作身體的夜以繼日地謀劃,費心費力,有時候竟然都顯露出油盡燈枯的後世光景來了。
人的心難免總是偏的。
薛映河哪怕知道這一次的對質很有可能會影響到後面的一系列發展,但是他依然還是退讓了。
他按住了葉謀人單薄的肩膀,朝着燕玑格外恭敬地開口:“燕世子,外頭風沙大,還請您進來喝杯茶再慢慢與我們家葉小王爺說道,您看?”
燕玑終于是注意到了葉謀人的強撐,他攥了攥拳頭,長嘆一口氣。
“進去吧,都進去說話。”
他說着,獨自一人在前面仿佛主人一般地帶了路,衣衫清冷,滿身寥落。
馬車夫蹲在一旁一直插不進嘴,眼看着連薛映河都要走了,這才着急起來,拉住了對方的袖子,大聲道:“欸?!官老爺!您們這還沒給錢呢?!”
薛映河:“……”
他默默地望了一眼燕玑,只見對方光風霁月的行走在鐵一般沉默的夾道兩軍之間,脊背筆挺,恍惚間大約在這個人間沒有什麽凡俗的事情能夠再侵染到他。
所以——“他答應了給你多少錢?”
“一百兩銀票兒呢!少一兩銀子,俺們都是不幹的!”中年馬車夫這回算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的,非得要将該要的銀子要到手不可的。
薛映河扶額,這位大少爺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張口閉口一百兩銀子,他怎麽不上天呢?
他找來一個掌管庫房的小兵,讓他去給這位中年大叔取一張銀票,還特意叮囑了要通兌的銀票,不要給人家添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交代完了事情以後薛映河轉身就要跟上葉謀人,可是誰成想那名馬車夫居然情急之下抓住了他的衣角,小聲問到:“那小哥不跟俺的馬車回去嗎?”
薛映河被這話給問得愣了一下。
“俺瞅着這小哥是個大戶人家出身的大少爺,若是不回家的話,怕是家裏人會着急呢。”
着急?誰會着急?
老燕王已經陷入了西府的泥潭,卿尚德跟鄭重在青鳥林海前線鞭長莫及,宋誠則在南府幫助徐教頭艱難地維持着亂世将至前最後的寧靜。
自顧尚且不暇,誰又有力氣來關心他人?
薛映河忍不住搖了搖頭:“您回去吧,燕世子他……不會再跟您的馬車回去了。”
這一句話就好像是被施了什麽魔法,燕玑直到很多年以後才重新踏上了大周中央國境的土地。
劇烈的争吵無數次地爆發在了燕玑與葉謀人之間,那是不可調和的矛盾。
燕玑的心裏是大周的無數黎民百姓,而葉謀人的心裏是他手底下的将士。
每次燕玑抓着葉謀人的肩膀質問他西北軍是在燕軍的扶持下建立起來的,既然如此,為什麽他要阻止他派出這些将士前去阻擊帝國的軍隊?
虎符半分,西北軍對于燕玑跟葉謀人三天一大吵一天一小吵的日常已經很習慣了。
那一年的冬天,南府淪陷。
《告大周子民書》仿佛在一夜之間從大江的南面一直飛到了大江的北面。全天下的大周人都陷入了一種慷慨激昂的氛圍當中,歷史千百年來的第一次,所有貴族與貧民、地主與佃戶……每一個人都發自內心地意識到了——不反抗,等待着他們的就只有一無所有與死亡。
餘幾道這個戲子的本名在大周的三教九流之間被人争相傳誦。所有人都對他致以了極高的敬仰之情,他是英雄,願意默默地埋名于朔北的英雄。
他與那片土地共存亡,深刻地诠釋了什麽叫做“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甚至還有人将他冠以“大周脊梁”的稱呼,美譽為“千古絕唱”。
只有燕玑一個人,在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破天荒地讓燕王府的下屬給他帶回來了十八壇西北的“君莫笑”。這酒其實也只是普普通通的麥子釀造的,偶爾還會從壇底的那一盞裏喝出大塊大塊的沙石。
烈酒割喉,放到這裏其實是西北的沙石割喉。
大約當年被貶谪到此地鎮守無聊到給酒取名“君莫笑”的那位儒将詩人也沒有想到,後來的西北竟然會成為這樣的重要樞紐。
葉謀人一句話也沒有說,掀開簾子進了燕玑的營帳,自己嫌棄地找了個地方坐下,從懷裏自帶了一碗汝窯淨白瓷,給自己倒滿,面無表情地仰頭幹了。
他說:“燕玑,我欠你一個人情。”
燕玑涼涼地勾了勾唇角,臉頰緋紅:“沒關系,你很快就會還的,我保證。”
葉謀人不屑地冷哼一聲,完全不信燕玑的鬼話。他這麽厲害的一個智囊,燕玑怎麽舍得放手?
“你一直嫌棄我不把百姓的命當命,可是你自己又什麽時候将自己的命當命?就算你自己的命沒有什麽用也就算了,你能不能,在有時候回頭看一眼,那些追随在你身邊的人——他們是大周的将士,但他們也是大周的子民。”
“他們的命,也是命。”
“十三,我求求你,放過他們,也放過自己。大周的河山殘破是必然,我們不能夠因為單純的善良而去做一個無益于大部分人的決定。”
“我葉謀人奉你為帥,是情面,也是理面。”
燕玑沒有說話,笑了笑,提起罐子一飲而盡。
其實,無論是什麽選擇都是不對的。但是沒有辦法,他們只是弱者,弱者沒有拒絕的權力,只能夠不停地選擇失去。
三個月以後的一個早春,韬光養晦近五年的西北軍拔營,只留下了葉謀人跟薛副帥。
兩個人在光禿禿的荒原上對視了一眼,同樣發現了對方眼中的無奈。
不要死,我的朋友很少。
雖然天天吵架,但還是希望你長命百歲,禍害遺千年。
五年間,大周的山河破碎。
漫天的烽火,刀劍兵戈早已不是戰場的主旋律,更加可怕的武器将一切都置于了前所未有的黑暗陰影之中。
在這絕境之中,西北軍迎着大周百姓的呼聲仿若神兵天降,他們的手上是勉強與帝國平等的武器,他們的軍紀更加的嚴明,他們好像就是上天專程派來拯救萬事将傾的大周的。
而現在,收複了南府附近千裏之地的燕玑即将與以青鳥林海為山寨一步一步地建立起位于帝國軍隊後方的戰線的……卿帥。北卿南燕,簡直就是天賜的不世出的将帥之才,更何況這兩人的默契驚人,居然在看起來毫無通訊的情況下相互配合以至于帝國的軍隊被他們以如此迅速的雷霆之勢掃出了六合八荒之外。
西府城外五百裏,杜鵑原。
杜鵑啼血,故國聲聲喚不回。
高大矯健的滾雪馬上正兒八經地坐着黑色王袍的俊美公子哥,烈日行軍,他卻像是活在另外一個世界一樣,根本就沒有半點要變黑變糙的傾向,跟身旁的幾位風吹日曬雨淋還要滾泥沙堆的将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特別是宋誠。
馬蹄踏過鮮紅如烈火的杜鵑花,飛濺起绛紅色的汁液,馬上的青年俊美無匹,玄黑的王袍袍角翻飛似蝶,墨發青絲長瀑般垂落翩翩。
“真能裝啊……”
宋誠忍不住小聲暗地裏念叨了一句,出汗的掌心裏是一張清秀佳人的黑白相片,相片褶皺,大約是拿出來瞧得多了,邊邊角角難免有些卷曲。
燕玑默默地挽了挽鬓邊即将滑落到眼睛上的發絲,頭也不回地道:“宋誠,明天就要見到秋大小姐了吧?”
宋誠黝黑的臉龐瞬間紅透,嗫嚅道:“好、好像——是的呢!”
“少說話,多做事,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