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結束
我從黑社會的籠子跳進婚姻的籠子,變得更加無所事事。但不管怎麽跳,籠子依然存在,我很累,只能安分守己。
和勝和、新義安依然存在,他們沒有那麽老實。他們等待東山再起,等待下一個林天豹和王春虎,但人們很難遇上下一個許四多。
我沒有朋友,林秋落也沒什麽朋友,因此我們的婚禮并不那麽隆重,少了許多歡聲笑語,還有一點小瑕疵。
有婚房,有婚車,只是司機是新娘。我們将五顏六色的花朵貼滿整輛車,我多次提議這有點像花圈,林秋落堅持自己的特別浪漫。她唯一的朋友何小雅也站在她這邊,因為這點子就是何小雅神經丫頭出的。
那就只能少數服從多數。我倆特意等到午夜時刻才出發,把整個城市跑遍,迎來嶄新的明天。林秋落說這個時間段人少,跑起來刺激。而我覺得這個時間段,我們頂着這麽大個花圈跑,估計會吓哭小孩。
她開車依然那麽快,我很難适應,小孩我們沒吓到,倒是差點把我吓尿。一個人橫穿馬路,林秋落一個剎車不及,給人撞倒在地。
我們還沒來得及下車,幾個人就圍了過來,敲打車窗,大聲嚷嚷:“下車,快下車,你看給我兄弟撞成什麽樣了,快賠錢。”
這個聲音我太熟悉了,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聽見。我下車看見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消瘦了許多。我聲音有些哽:“大蝦。”
那丫還在向林秋落勒索要錢,聽見有人呼喚,茫然地擡頭。訝然那麽幾秒,他轉身跟周圍的弟兄說:“走啦!走啦!遇見熟人啦,媽的真倒黴。”
他走到車前,踹着躺在地上的那位:“六兒,起來啦,別裝了。”繼續向前,他好像不願多看我一眼,跟我說一句話。
後來我才明白,深刻的體會到那滋味。
馬六兒一個鯉魚打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遠處的張大蝦。想說什麽,又沒說,跑向他的隊伍:“大蝦哥,那個不是狗子嗎?”
“我他媽知道。”那家夥大大咧咧地罵道。
林秋落看了看那群人,問我:“你們認識?”
我沉默地搖頭,林秋落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他們是騙子,想敲詐。不行,我得報警。”我看着她撥打110,卻無動于衷,我不知道那時我在想什麽。
婚姻是愛情的墳墓,一年後變得更加無所事事的我,深刻地體會到這句話的真谛。我們只是因為許多碰巧的第一次,而湊合在一起。
當不再回憶那些第一次時,又會在一起多久呢?
當洞房花燭過後,那些神秘的面紗被一一解開,你熟悉的知道她的三圍。對于以前的我來說,‘貨’都只用一次,每晚都抱着同一件東西,縱使她再美麗,時間久了你也會心生厭惡。
時間久了,她也認識了真正的顧子浩。她不太滿足于每晚的抱抱,她想要更長時間的激情,而我沒有那麽多的精力。
果然,愛情最美好的時刻,是暖昧的時候。
有人說喜歡是一種感覺,愛是一種責任。當感覺消失,我承擔不起責任時,又該如何呢?
林秋落在廚房忙碌,她剛剛下班。我倒上兩杯紅酒,這玩意兒很難喝,但她就愛這種高雅。
音響裏傳出範逸臣的《放生》,她最近常常放這些傷感的歌曲,而她剛出的第一張專輯又那麽向往美好的愛情。
林秋落把做好的菜端上來,我将紅酒遞給她,說:“春宵一刻,能否與你共飲一杯。”
她甜甜地一笑,我卻并不覺得那麽美麗了。林秋落說:“今天怎麽玩起浪漫了?”
我猶豫那麽一下,看向她頸部的一條疤痕,冷冷一笑:“最後的晚餐。”
頓了那麽一下,她微笑着與我碰杯。
我這只蒙着眼睛的烏鴉,又開始了漫無目的漂泊。我曾流浪到一個劇組,自以為是會成為影帝,導演給了我一個被一刀砍死的鏡頭,我卻沒有過。
導演說:“有你這樣死的嗎?一點血氣都沒。”
那時我才明白,演戲跟騙人是兩碼事兒,或許前者要高明些。
而林秋落沒有我之後,倒是過得意氣風發、飛黃騰達。她長相甜美,舞蹈優雅,歌聲迷人,成了大明星,有更多的人喜歡她,或者愛她。
将方便面最後一口湯一飲而盡,用手抹掉嘴上的油圈,看着電視裏面迷人的她。我有些想念,我有些後悔。
顧子浩,你真他媽賤。
某一天,在另一個世界中。光芒四射的另一個林秋落,與穿着庸俗麻布衣的另一個我,在長安街道對上了眼。
我選擇低頭前進,她選擇另一個人問路。導演說:“卡!”
當她回過頭,已在人群中找不見平凡的我,而我卻老遠地看着她,那麽的耀眼。
有一天,張大蝦突然到訪,他說本來不想來找我,只是想給我提供一個賺錢的機會。成不了影帝的我,于是就跟着他發財去了。
張大蝦還告訴我,他在街上遇見過虎哥。那個大胡子開着小車,帶着一個漂亮女人,滿城市放蕩。
他看見大蝦就掉頭,大蝦玩起老一套,将馬六兒推到車前。以六兒的性命做賭注,得到了一個我們想罵自己傻的答案,但卻只能感嘆和苦笑。
虎哥貪了我們十年來的賣命錢,虎哥在義工小敏的說服下做了卧底。虎哥立了大功,有車、有房、有老婆,我們依然流浪。
但我記得他在做這個決定的那天喝了很多酒,人渣們都以為他失戀。
我沒有怪他,從來都沒有。活了大半輩子,我明白一個道理。
市儈既是人間的法……
馬六兒離開了大蝦,他或許不敢再相信什麽老大。張大蝦說,他回家了,但願他平安找到家吧。我也只能這樣為天上地下的人祈福。
想發財的人有很多,老的少的、文盲和博士,都在其中,其樂融融。他讓我們大吼:“我們一定會成功。”
我們每天早上起來就吼這麽一下,完了喝碗米湯。如果你不抿着嘴喝,很難發現有米。就算這樣,他們也過得其樂融融、不亦悅乎,相信自己會成功發大財。
我也融入了他們,我并不那麽着魔想發什麽財,只是他們每人都會跟我打招呼,叫我一句‘顧老弟’。這種其樂融融的氣氛,一直吸引着我,他們讓我變得成熟。
每天都要大喊那麽幾句我要成功,成熟後的我終于随了他們。可恥的把何小雅拉了進來,她拉來了很多叔叔們,來拆散我們的其樂融融。
因為她學法律的,因為她天真善良不貪財,因為她有一個溫暖的家。或許她已經成功了。
然後叔叔們開始教導我。他們說你叫什麽名字,他們說你家哪兒的,他們說你家裏有什麽人,他們說我發不了財。他們又把我說到流落街頭。
成熟就意味着墜落……
年輕的我在一望無際的大海裏劃着船,嬌小柔情的範潔嬌坐在船頭,鵬飛哥哥光着腳丫淌着海水,嘴裏不停地叫着:“爸爸劃快點。”
迎面吹來涼爽的風,範潔嬌唱着甜美的歌謠,感覺暖暖的。我更加賣力地滑動,卻不知道要劃向何方。
我又做夢了,初春的太陽暖暖升起,照耀着銀白色的大地,地上的積雪開始融化。兩個小孩在雪地上嘻哈。
小男孩抓把雪放在小女孩的後頸部,凍得小女孩哇哇大哭,小男孩見狀立即安慰道歉,小女孩卻不依不饒。
男孩沒轍,跑到商店買了根棒棒糖,他将找來的5毛零錢,順手放進我那殘缺不堪的飯碗。
小女孩吃着棒棒糖,漸漸停止哭泣。一會兒,他們倆玩起比較高雅的游戲——對詩句。
小女孩說:“人生到處知何似。”
小男孩:“恰似飛鴻踏雪泥。”
“不對!不對!”
小男孩問:“怎麽不對了?”
“是‘應似飛鴻踏雪泥’。”
“不對嗎?可我記得是恰似。”
他們倆争執着,我微微笑着,看着天際緩緩升起的太陽,輕唱着:
這是一個戀愛的季節
空氣裏都是情侶的味道
孤獨的人是可恥的
這是一個戀愛的季節
大家應該相互微笑
摟摟抱抱這樣就好
我喜歡鮮花這城市裏應該有鮮花……
小女孩看着我,搖晃着男孩的臂膀,說:“哥哥,你看那個人好奇怪哦!”
人,之所以努力活着,只是為了更多的回憶。
得了老年癡呆症的我依然活着,還有何意義?但我始終記得與某個姑娘交叉過一點。我閉着眼睛,繼續做夢,只有在夢中我才能叫出他們的全名。
太陽光照耀着我瘦骨嶙峋的體格,花白的頭發已經被融掉的雪花透濕,蒼白的臉并沒有太多的皺紋。我才48,世界如此年輕,而我卻這麽蒼老。
誰也不能從這個垂垂老矣的身體上,看出他背後的故事。
人生無非是一個漸漸庸俗的過程……
蒼茫的大地,一只烏鴉顯得很突兀。不知道是誰遺落的核桃,讓它拼命地叼。它的嘴不太硬,飛向高空将核桃丢下。
軟綿綿的雪地,讓它很失落,反複幾十次,還是毫無進展。它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真是奇怪。
我驅動廢舊的身體,費力地拿起一塊磚頭,想幫它一把。它卻因為害怕我,飛得很遠,連核桃也來不及叼走。
費了好大勁,我才砸開那個硬殼,裏面的果仁已經發黑。我掰了一塊下來放進嘴裏,艱難地咽下去,是苦的,可我好幾天沒吃飯了。
真累,活着真累!小太爺要睡覺了……
整個世界突然又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