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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酸奶(1)

午後,簡若愚詢問了主治醫生,得知言茂行的腸炎症狀好轉許多,她才徹底踏實,給言至澄發微信報平安:爺爺已經好多了,你專心工作。

言至澄沒有立即回複,想必是正在攝影棚裏忙碌。簡若愚想了想,直接打電話到胡恺茵的手機上,說明了情況。胡恺茵讓她稍後聯系公司人事部,訂兩張後天回q市的機票。一切事宜安排好,養老院的負責人員恰好也來到了病房。

簡若愚拿出言至澄簽名的授權委托書,闡明自己是言至澄的朋友,需要帶言茂行去q市,想問問需要辦哪些手續。養老院的副主任倒是很客氣,“不複雜,你抽空去我們院收拾他的個人物品,再去財務部把老人家的食宿和護理款項結清,七月和八月兩個整月,還有九月這二十多天,都欠着賬呢。辦完這些,你就可以帶他走了。”

“但是言至澄跟我說的情況和您說的不一樣。”簡若愚心生疑惑,“爺爺的各項費用,他是按收費标準直接轉了一年的費用到你們養老院賬戶,爺爺是三月初入住的,這才過去不到七個月的時間,不存在欠費的事情。”

養老院的副主任面色一沉,“孩子,你不知道物價漲得多離譜,還有水電氣、人工費、維護費……具體事情,你自己跟財務對對賬吧。”

簡若愚點了點頭,沒再追問下去。她深知強龍不壓地頭蛇的道理,必須得想個穩妥的法子才行。家族企業在a市有分公司,找堂哥簡正則幫忙應該不成問題。

簡正則是簡若愚大伯父的獨生子,小學畢業後即留學英國,讀完碩士才回國掌管集團的北方市場,英式英語流利,待人接物非常紳士風度。說起這個堂哥,大學四年簡若愚和他保持着不親不疏的聯絡,兩人只是每個月發封e-mail,極少通電話發短信。簡正則曾提議瞞過簡若愚的父親,幫她解決四年的學費,但簡若愚坦言自己的錢夠花,他便沒有再提。

大四下學期,簡若愚忙于論文和求職,簡正則發來的郵件她都顧不上回,現在忽然打個電話給他,是不是有些唐突?

望着在草坪上徐徐散步的言茂行,她的腦海裏瞬時浮現出言至澄期盼而信任的眼神,剛剛被養老院副主任唬住的滿心膽怯也煙消雲散了。手機聽筒裏嘟嘟響了五六聲,一個女聲應答:“您好,請問哪位?”

“我是簡正則的妹妹。”簡若愚微怔,“這難道不是他的號碼?”

女聲輕柔而禮貌地回複道:“您好,是這樣,簡總正在開會,我是他的秘書,您有什麽事情我可以轉達。”

簡若愚說:“事情電話裏講不清楚,我想當面和他談。”

“您稍等,我看看簡總的日程安排。”秘書沉默片刻,答道,“今天工作時間的預約已經滿了,晚上簡總還有應酬,估計十點鐘結束。”

“沒關系,我可以等。”

秘書将簡正則晚上出席宴席的地點告訴了簡若愚,道過謝收線,簡若愚攙扶言茂行回了病房。

“小丫頭,聽我孫子說,你做飯很好吃?”言茂行眯着眼睛問,“什麽時候也給我露一手?”

簡若愚倒了半杯水,輕輕搖晃杯子讓熱水涼的快一點,“爺爺,看來您對我的情況了如指掌。那我也說實話吧,我是橙子的助理,平時跟在他身邊,像個保姆一樣照顧他。”

言茂行摸摸下巴的胡茬,笑道:“助理和歌手,不能做好朋友麽?”

“能啊!”簡若愚也笑,“我們當然是朋友,不過在工作的時候,大家都各司其職,挺嚴肅的。”

“那個臭小子,我在電視上看見他接受采訪,裝少年老成,怎麽也裝不像。”言茂行接過簡若愚手裏的水杯,抿了兩口,“負責我們日常體檢的小護士喜歡看娛樂頻道,三天兩頭有他們那個樂隊的新聞,唱歌跳舞能不影響學習嘛?總跟我報喜不報憂,我看他吶,夠嗆能考上大學!”

“爺爺,您可是橙子的堅實後盾——”簡若愚說,“還有一年時間,他會把工作之外的時間都用來學習。除了課堂上老師帶着複習,公司還額外為他請了家教,橙子天資聰穎,一定金榜題名!”

“你就那麽有自信?”言茂行狡黠地眨眨眼睛。

“我不是自信,是相信他不會拿前途當兒戲。”簡若愚遞過去新買的電動剃須刀,“您得鼓勵他,關鍵時刻還得多誇誇,他的動力才更足。”

言茂行開始刮胡子,在剃須刀嗡嗡嗡的噪音裏,他的話語異乎尋常地清晰:“有你陪着他,我放心!”

a市有幾家聞名遐迩的五星級飯店,但簡正則請客的這家,卻別具一格地隐于鬧市。

美術館街的中心位置,有一間靜雅古樸的四合院,只招待熟人和朋友的私房菜館。傳聞這家館子最早的老板移民了,将産業交給發小全權打理。店面生意、采購、賬務等事宜均由職業經理人負責,而老板的這位發小,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幾乎沒在食客面前出現過。

簡若愚在美食地圖的論壇裏聽網友說起過這家私房菜館,也知道不是随便什麽人都能吃到裏面獨創的美食。她很好奇,簡正則選的這個地方,莫不是與菜館主人有深交,怎麽可能在這裏設宴?

美術館街遠離主幹道,環境清雅,路兩旁種植着高大的法桐,在夜色籠罩下,充滿了異國情調。而私房菜館以其獨特之處,完美地融合到整條街的氛圍當中,即使街邊停了數輛現代感十足的豪華跑車,也絲毫沒有破壞私房菜館裝潢設計彰顯的古香古色韻味。

在門口等待了一會兒,簡若愚再一次滑開手機鎖屏鍵看時間,九點四十三。按照秘書的估計,這場宴席十點結束,那就在十點過五分的時候給堂哥撥個電話好了。

夜風捎來些許涼意,她緊了緊身上的衛衣外套,忽然覺得餓了。

晚餐陪言茂行吃了些醫院食堂為消化科病人特制的清湯細面,四個小時過去了,不餓才怪。她轉去街角24小時營業的連鎖便利超市,買了個培根三明治,請店員用微波爐加熱,一邊拿在手裏吃着,一邊往回走。

待站到私房菜館門口,簡若愚看到一位身穿白色短款風衣的高個子男人支上三腳架,對着大門方向,調焦拍照。她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一會兒,覺不出什麽異樣,就一門心思地繼續吃三明治。

到了十點零五分,她撥通了簡正則的手機,“哥,是我,小魚,你現在方便嗎?我有事找你幫忙。”

簡正則顯然沒料到這個比他小九歲的堂妹會突然打電話過來,“小魚,你還好嗎?最近我忙得不可開交,連你大學畢業典禮都忘了參加。”

“沒事的,哥,一個儀式罷了,有空我給你看照片。”簡若愚說,“秘書沒轉告你嗎?我現在就在a市你請客的這家館子門外,你大概多長時間能忙完?我要和你見面再說。”

“啊?”簡正則徹底懵了,他想了想,說,“這樣吧,小魚,我找人請你進來。飯局剛結束,我昏昏沉沉的,正好你陪我喝喝茶,咱們聊一聊。”

放下手機,簡正則示意助手收好已經簽字蓋章的合同,“你把文件都送回公司,鎖進保險櫃,等項目開标公之于衆,咱們再開新聞發布會。”

助手點頭應承,麻利地整理好東西離開了。簡正則關掉空調,推開窗子通通風,在包廂裏踱了幾步,摁下包牆邊的呼叫器,三五秒的工夫,一個侍者彬彬有禮地走上前,“簡先生,您有什麽吩咐?需要立刻上茶嗎?”

“館子門外有個年輕女孩,是我的妹妹,請你接她進來。”見侍者猶豫,簡正則笑道,“放心,我跟你們墨老板打過招呼。”

侍者問:“新客是個什麽樣貌的女孩?”

簡正則全憑印象說道:“她中等個頭,體型略胖,紮個馬尾辮,休閑打扮。以前她總是戴着一副深藍色鏡框的近視鏡,很久沒見,現在她的樣子應該變化不大。”

侍者點頭,轉身走了。

很快,簡若愚跟在侍者身後來到了包廂門口,她凝視着神情疲憊的簡正則,打好腹稿的寒暄語突然哽咽地不知從何說起,眼眶也漸漸潤濕了。

“如我所料,你長高了,也瘦了,但是穿衣風格沒變。”簡正則緊走幾步,握住簡若愚的手,“小魚,你跑到離家十萬八千裏的地方上學,躲了我們整整四年,終于肯見面了?”

簡若愚破涕為笑,“哥,我可從來沒躲着你!”

簡正則繼續故作生氣地細數往事,“你大二那年暑假,我在q市停留了半個月,你連一次見面的機會都不批準,還說沒躲着我?”

“哥,我有好多話……”侍者端着功夫茶的器具走過來,簡若愚停頓一下,說,“你眼裏都是紅血絲,眼袋是腫的,再喝茶會失眠。”

“不打緊,喝茶或許能醒醒酒意。”

簡正則揮揮手,侍者退了出去,順手關上了包廂的門。

“那好吧,我陪你。”兩人就座後,簡若愚開門見山,“哥,我遇到難事了,本來不想打擾你,但實在想不出還有誰能幫我?”

“是找工作遇到麻煩了?”

“我的工作已經找到,在q市一家文化公司給藝人當助理。”簡若愚說,“這次要求你幫忙的事情,就跟我負責的歌手有關。”

簡正則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這個倔強的妹妹,“你的專業就這麽荒廢了?幹伺候人的活兒,尤其是那些飛揚跋扈的大明星,我看見都得繞路,你怎麽能平心靜氣地跟他們共事?”

簡若愚咬咬嘴唇,“說來話長,我緊着重要的事先說吧……”

篤篤、篤篤篤——有人叩響了包廂的門。

簡正則朗聲說道:“不需要服務,請回!”

包廂的門直接被推開,簡若愚看到來人不禁一怔,這不就是之前在私房菜館門口煞有介事拍照片的白衣男人嗎?而這個男人,正朝着堂哥的方向戲谑地笑着,調侃道:“六哥,你不會把我轟出去吧?”

簡正則也是一副驚訝不已的表情,“十弟,你怎麽說來就來了?”說着,兩人擁抱、互相擊掌,喜悅之色溢于言表。

來者瞅着簡若愚,笑得愈發浮誇了,“這是誰?大半夜的,你和小女孩兒關着門聊什麽深奧的人生話題?”

簡正則給他當胸一拳,“不許開惡俗玩笑,這是我血濃于水的親妹妹!簡若愚——小魚,來,我給你介紹,他是我小學時候足球隊的隊友,墨駒。”

簡若愚點點頭,算作打過招呼。倒是墨駒并不見外,坐到了簡若愚旁邊的位子上,“六哥,你這妹妹比你腼腆多了。”

“比起我,你不是更人來瘋??”簡正則轉向簡若愚,“他就是這家館子的老板,不,确切地說,他是老板一起長大的鐵哥們,當然,我也是他們其中的一員。”

簡若愚恍然大悟:“哦?原來美食論壇裏的傳聞是真的!不是為了神秘感編的故事……”

墨駒喝了一口茶,說:“我答應幫大哥經營餐館,但一竅不通,平時又都在q市幫師父的忙,一年也不回a市三兩次。剛才我看你在大門外轉悠,誤以為你又是那些采訪未遂的美食周刊記者,差點找人攆你走。”

簡若愚調皮地笑笑,擦拭額頭上并不存在的汗珠,“你大半夜拍照,不是更像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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