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酸奶(2)
投緣的人一見如故,總覺時光匆匆,你三言我兩語地暢談之後,天色已然微明。簡若愚惦記還在住院的言茂行,提出先走一步。
“熬了通宵,你必須好好休息一下!”簡正則擡腕看表,“現在五點十分,我給你在醫院附近的賓館辦個入住,踏踏實實睡到探望時間再去——”
“我明天中午就回q市了,何苦浪費?急診室的長椅上也能睡得着……”
簡正則瞪圓了眼睛未及發怒,墨駒先開聲打了圓場:“小魚妹妹是個古道熱腸的性子,六哥,你得尊重她的決定。我有個提議,既然今天必須要解決養老院不肯退費的問題,不如由我出面,找一找相關的部門或者知情者。我在a市有一些人脈,再加上大哥積攢多年的人品,相信這事能夠輕松解決。”
“你一出馬,難題變成小菜一碟。”簡正則颔首表示同意,“這些年與各行各業的人打交道,十弟,你的确是鍛煉出來了。”
墨駒轉向簡若愚,說:“小魚,這間菜館後院有客房,你若不嫌棄,休息幾個鐘頭,醒了我送你去醫院。”
簡若愚感激道:“謝謝十哥,費心了!”
墨駒笑道:“六哥稱呼我十弟,你叫我十哥,不知不覺我都有些飄飄然,霸氣得很。”
簡正則沒聽懂,蹙眉發問:“什麽意思?”
“原來我就是那個江湖上人稱‘老十’的大佬,處事嚴明,鐵面無情——”墨駒樂呵呵地說,“你們別當真啊,我電影看多了,偶爾一恍惚,感覺生活在劇情裏似的。”
簡若愚禮貌地微笑着,心裏卻不經意聯想到了另一個講冷笑話一點不好笑的家夥。
整整二十四小時沒收到他的回音了。不知他昨天吃了些什麽飯?合不合胃口?工作完成地順不順利?排練時發沒發脾氣?暑期輔導是不是按時進行了……
忽然而至的想念,仿佛一個充滿氣的氣球炸裂在面前,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難道是典型的分離焦慮心理?
她搖頭,以為這樣做就能甩掉腦子裏不切實際的念頭。明天回去見了面,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事情絕對不會發生!
松柏長青養老院毗鄰湖邊,仲秋的風挾裹着濕氣,把這裏的樹木和花叢都染上了濃重的金色。戶外活動場地有幾處涼亭,簡若愚選了個背風的石凳坐下,等着財務主管過來對賬。
本來她想直接找到辦公室去,但墨駒打來電話提醒,務必選一個室外的寬闊場地談判。她心生困惑,談不攏難道打一架嗎?想繼續追問,但聽得墨駒言語裏成竹在胸的把握感,便答應下來。
財務主管是個四十歲出頭的女人,很是守時,簡若愚比約定時間提前二十分鐘趕到,剛坐下一小會兒,財務主管就拿着賬簿和電腦邁入亭子。兩人客氣地寒暄幾句,遂進入正題。
“簡小姐,主任和我打過招呼,我也仔細核對了言茂行的繳費和支出記錄,沒有纰漏。”財務主管把紙質的賬簿攤開來,又将電腦裏言至澄那筆付費轉賬截屏圖給簡若愚看,“各項開支都标記出來了,您再檢查一遍,沒問題的話,就結清拖欠的費用吧。”
“您說的倒是和主任一致,我也好奇究竟明明富餘的錢怎麽就不夠用了?”
“簡小姐,我是奉命辦事,您看過賬,咱們再細說。”
單從對方提供的憑據來看,簡若愚發現不了其中的貓膩。
她出發前,認真研究了言至澄與養老院簽訂的合同條款和補充協議,同時将銀行轉賬記錄和郵寄回來的付費發票拍照存在手機相冊。現在唯一的疑點就在養老院各個項目的收費情況——如果按昨天那位負責人所講,随着物價上漲調整過收費标準,那為什麽在眼前這本賬簿上體現不出來?
簡若愚說:“爺爺居住的是最好的單人間,食宿費每天60元,平均每月1800,加上被服清洗娛樂護理這幾類按年收取的雜費,我們一共繳了24000元。沒錯,你的賬本上也是這麽記錄的。”
財務主管面無表情,遺憾地否定道:“當初簽的合同已經作廢,收費标準也變了,沒人通知您?我們院跟每位生活能夠自理的老人重新簽了,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由他們的贍養人出面重新簽約。”
“新的标準提高到多少?”簡若愚直視對方。
“豪華單人間每天90元,每月2700,一年32400。按年收的雜費由于成本原因漲了三倍,所以自七月份開始,言茂行的賬戶一直處于欠費狀态。”
簡若愚氣得發笑了,“既然提高了收費,那為什麽給我看舊賬本?我問過爺爺,沒有新簽合同的事——但是,五月底的時候你們讓每位老人都買了一份保險,大家按年交的預付款也順帶着挪用了吧?”
財務主管仍是滿臉事不關己高高挂起的神情,“我六月中旬才入職的,您說的事,我不清楚。”
“好,那請您找知情的人來和我溝通。”簡若愚意識到不強勢不行了,“以前的財務主管呢?我要見他!!”
“是啊,我也想親眼看看,到底是個何方神聖,給我留下這麽一筆爛賬?”
“誰都不能糊弄我們小魚——”
背後傳來熟悉的聲音,簡若愚回首,映入眼中的是言至澄清俊的笑顏。她還沒問你怎麽來了,他已經答道:“爺爺給我打電話了,小魚,遇上難事不怕,咱們一起解決!q市暴雨天氣,航班大面積延誤,我坐火車趕來的。”
簡若愚驚訝不已:“火車?硬座還是卧鋪,你不怕被人認出來?”
言至澄輕描淡寫地說:“十二個小時,我站着來的,不累。餐車和卧鋪車廂連接處根本沒人,我剛開始站在那兒,餓了就在餐車吃碗面,累了交五十塊給乘務員可以在餐桌上趴着休息。”
另一個聲音響徹在他們耳畔:“世間奇聞,我還從沒碰見過能吃苦的明星——”
簡若愚朝言至澄背後的方向望去,瞬間身心放松,“十哥,你終于來了!”
墨駒爽朗地笑着上前,堅實有力的手臂搭上言至澄的肩,“小兄弟,我幫你的朋友辦事,你也是我的朋友。報上尊姓大名來,以後我罩着你。”
言至澄不習慣與人勾肩搭背,想挪步卻挪不開,表情別扭到了極點,“你都知道我是明星,故意再來問,查戶口嗎?”
“小家夥,講兩句你還真生氣啊?”
“我跟你又不熟,沒必要也沒心情給你面子……”
“橙子,少說兩句——十哥逗你的,他堅信人生如戲,演着演着上瘾了。”簡若愚起身,走到墨駒面前,低聲道,“我剛才和她對賬,聽到一件奇怪的事,院裏每位老人在五月底都買了商業保險,錢是不是就在那時候出的問題?”
墨駒并未立即回答,而是繞着亭子走了一圈,跺了跺腳下的青磚地,忽然問財務主管:“您知道這六個裝飾性的亭子什麽時間修好的麽?”
財務主管一聽這話,臉上呈現出與先前完全不同的興奮,“說來也巧,我來面試的時候前院這邊還是空地或月季花圃,等到入職當天,中間隔了兩天而已,它們就像地底下冒出來似的,突然就立在這兒了。”
“你也察覺到這不是巧合?你們養老院的舊財務主管失蹤多日,他的妻子報案多時,但一直按普通的失蹤人口調查,什麽線索都沒有。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的理論成立,其實他從沒走出過養老院的大門。”墨駒拿出手機,撥出一個號碼,“老同學,你們取到搜查證就進門吧!”
簡若愚離開a市前,簡正則專程趕來送機。
“哥,你應該告訴我十哥是私家偵探,讓我有個充分的心理準備。”她想起當時刑警隊掘開亭子下面泥土的場景,仍心有餘悸,“我以前膽子多大,這回徹底吓破了。”
“墨駒從小就像孤雲野鶴,不知親生父親是誰,母親又早逝,由舅父舅母養大。他大學沒上完,四處闖蕩,什麽職業都嘗試過,涉獵甚廣。他在某些領域的敏銳觸覺,我也是剛剛得知。”簡正則感慨道,“小魚,誰都不會料到惡意欠費事件竟牽扯出一宗人命案。以後你多接觸陽光的正能量的人和事,把那些慘景盡早忘掉。”
簡若愚說:“我只顧害怕,沒有當面謝謝他。要不是他幫忙,爺爺賬戶結餘的錢肯定打水漂了。”
簡正則側過臉瞧瞧長椅上依偎而坐說悄悄話的爺孫倆,再将目光轉回時已是眉頭深鎖,不無擔心地提醒道:“小魚,工作歸工作,你不要和演藝圈的人走得太近。不管他們的初心怎樣,在那個圈子久了,總會變壞……”
“哥,我自有分寸。”
簡若愚的辯白并沒起到作用,簡正則心裏打的問號愈發增加了。他嘆口氣,道出了另一個消息:“小魚,三叔九月二十九舉行婚禮,你能不能回老家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