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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酸奶(6)

小時候常光顧的那家老字號茶館已經關張數日,正宗的棋子燒餅和奶香酥也無處可吃。簡若愚在酒店附近找了一間裝潢不錯的茶樓,約父親匆匆見了一面。

然而茶壺續了三回水,父女倆誰也不願率先打破僵局。充當和事佬的簡正則,清咳兩聲開了口,建議翌日的婚宴讓簡若愚幫忙招待女方賓客。

“除了咱們家幾個親戚,她誰都不認識,不幫倒忙我就知足了。”簡毅峰轉了轉茶盅,目光銳利地望向簡若愚,“昕岚家裏親戚沒來,朋友也少,沒個知根知底的女傧相。你陪着你徐阿姨,別讓她喝太多酒!”

簡若愚沒吭聲,埋頭喝了好幾盅茶,不贊同也不反駁。

簡正則卻先坐不住了,“三叔,這……差着輩分吶,這樣安排不大合适吧?我媽之前提過,沒其他人選的話,她可以陪着徐阿姨……”

“我想過,這個事只有我女兒親自陪着才最合适!”簡毅峰向來是說一不二,做過決定的事絕不容許更改,“說定了,今晚你就住過去,明早陪徐阿姨一起等迎親的車來接。”說完,他招呼服務員買單,又把徐昕岚住處的地址留給簡若愚徑自離開了。

走下茶樓門前的臺階,簡若愚不禁冷笑道:“哥,四年了,他一點沒變!早知這樣,我回來幹嗎?”

“小魚,這事必須換位思考。”簡正則說,“假如你的掌上明珠考上大學就杳無音訊了,平時不聯系,過年不回家,換成你你能不生氣?”

“哥——”

“好,別發火。聽我分析,也許三叔想找個恰當機會修複你倆的父女關系……”

“再婚這個時機倒真是冠冕堂皇。”簡若愚怒上心頭,“你到底和誰一個陣線?憑良心說,我媽最後一年,病得那麽重,他管過我們母女倆嗎?現在他找到新的伴侶,叫我陪着笑臉,不可能!”

簡正則連忙安撫道:“小魚,我說錯了,別忘心裏去。關鍵時候咱可不能鬧情緒——沖着徐阿姨當年對你的照顧,你得強忍着火氣完成任務。其實不難,敬酒的時候也甭管認識誰不認識誰,只需要幫着說點客套話吉利話。”

簡若愚擺擺手,“你沒聽懂我爸的意思,他是讓我幫徐阿姨擋酒!”

“這事你別擔心。”簡正則說,“婚慶公司是我親自把關的,新郎新娘喝的酒由專人負責端着,不跟桌上來賓喝的摻合,全部由飲料勾兌,聞着有酒味卻喝不醉。”

“喝一肚子人工色素香精我也受不了啊!”

“好孩子,我知道你從來不沾防腐劑之類的東西,但咱們能不能忍那幾個小時,換來天下太平?”

簡若愚頓住腳步,“哥,先別說糟心的事了!我有個朋友搞突然襲擊,跑到n市來玩,跟我住同一家酒店。我明天沒法陪他,你有沒有關系特別鐵的哥們,借我用用?”

“你的朋友很會挑時間。”簡正則一臉無奈,“哥們能借用?我頭一回聽說。不過,墨駒搭今天的航班來n市調查市場,不知他有沒有時間陪你的朋友?我現在給他打電話問問。”

墨駒?那個怪人,他倒是無處不在無所不能啊——

簡若愚放眼望去,遠處天邊飽滿潔白的雲朵遮住了漸漸西沉的太陽,不規則的輪廓仿似鍍上了金邊。她深深吸口氣,n市的空氣非常清新,嗅不到任何刺鼻古怪的異味,這座沒有重工業的旅游城市,對環保的重視度帶來了顯著效果,街道兩側滿眼的郁郁蔥蔥,人們出行願意選擇便捷的公共交通工具,n市在宜居城市排行第一,确實名副其實。

“行,那說定了,約好時間你就過來吧!嗯,沒錯,你講義氣又爽快,要不我有難處怎麽第一個想到你?好兄弟,明天見!”

收了線,簡正則朝簡若愚做了個ok的手勢。

“十哥他有空?”

“談不上有空,他說跑市場的同時可以帶你的朋友四處轉轉,反正有車,逛着方便。”

簡若愚如釋重負地笑了,但很快又嚴肅起來,“我的朋友有點特殊,十哥能不能做好保密工作?”

“諜戰?”簡正則打趣道,“你朋友見不得光?要約定接頭暗號之類的嗎?”

“都不是。”

簡若愚趴在堂哥耳邊低語了幾句,後者微怔,“怎麽是他?你早說清楚我絕對不答應你,墨駒他最讨厭和那些明星打交道,你可算是撞槍口上了!”

“十哥和他見過面,似乎彼此印象還不錯。”簡若愚心裏直打鼓,面色卻鎮定如常,“都是智商高情商高的人,他們會愉快相處的。”

似乎大多數人的婚禮都是熱鬧而嘈雜的。

好在簡若愚随焮氧樂隊走過不少地方,見過更多的人更宏大的場面,也領教過好幾次複雜的突發事件,心理素質較學生時代大有提升。對于父親和徐阿姨的婚禮,她在極短時間內調整好自己的狀态,努力保持着禮貌周到。

簡正則交待過的事,簡若愚完成得很好,對徐昕岚盡心盡力的尊重呵護,這位年過不惑的女士為此感動不已。

“小魚——”補妝的時候,徐昕岚拽着她的手不松開,“我一直害怕,怕你會生我的氣。但你來了,還陪着我,說再多都是虛的,你在身邊才是實實在在的。”

“阿姨,以前是您照顧我,現在我只是小小的回報。您冬天幫我準備毛衣和棉靴,夏天跑大老遠給我買農民自家種的西瓜和桃。一刮風您就擔心我呼吸道過敏,備好抗過敏藥,又特地托人訂做新棉花的被子……”簡若愚将另一只手覆在徐昕岚的手背上,“您對我的好,我不會忘。”

“你上大學走的那天,我悄悄去火車站送,站得很遠不敢讓你知道,怕你不理我大家都尴尬。”

“阿姨,您多慮了。我當時是和父親賭氣。這些年不回家,也是因為我心裏有個結解不開,跟您沒關系。今天我和您一起,就是要告訴您,無論什麽時候,我都是那個饞嘴好動的小魚,從來沒變過!”

徐昕岚不禁濕了眼眶,“孩子,我以為你會恨我……”

簡若愚忙拿過紙巾,“阿姨,大喜的日子要笑啊!人美,妝面也美,千萬別花了。”

“好,好,都聽你的——”徐昕岚擦拭淚痕,擡頭對停下工作的化妝師抱歉地笑笑,“姑娘,繼續吧。”

按照簡毅峰的授意,婚慶公司安排的敬酒順序是先從女方來賓開始。徐昕岚在n市沒有親人,惟一的姐姐移居國外多年,身體不适沒能趕回來參加婚禮,故而女方親屬這三桌坐的都是徐昕岚的朋友和同事。他們盡是年齡介于四十至五十的醫護人員,不勝酒力,簡若愚嘴甜,挨個稱呼過一遍叔叔阿姨,大家齊舉杯,輕松地談笑一會兒,便轉至男方來賓這邊。

從主桌開始,就不能一桌只喝一杯酒了,每人挨着敬酒。大伯一家,姑媽一家,姑媽家的表姐表姐夫,集團董事會的幾位董事,都想拉着簡若愚說體己話,但礙于今天主角是簡毅峰和徐昕岚,只得作罷。

男方來賓人數衆多,飯店的二層三層足足擺了五十六桌,剛敬過十幾張桌子的賓客,簡若愚的腳後跟就磨起了泡。雖然不是頭回穿高跟鞋,但在軟綿綿的地毯上走,她總是走不穩,不經意就會崴腳。前不久公司慶祝焮氧樂隊幾首新歌連續登上音樂風雲榜首位而開的派對,她穿高跟鞋跳舞,也沒遇到類似情況。

正巧徐昕岚換第三身敬酒穿的中式禮服,簡若愚也跟進更衣室稍作休息,往腳後跟貼了創可貼,疼痛暫時得到緩解。

跟拍的攝影師和化妝師在隔間的門外等候,閑聊聲越來越響:

“你猜我剛才看到誰了?賭二百塊錢的怎麽樣?”

“成天就知道賭,什麽事都拿來賭——誰啊?難道是你每天夢見的偶像小帥哥?”

“哈哈,你個笨蛋,錯過一次賺我錢的良機!”

“真是那樣就好啦!我得要個簽名。”

“簽在哪兒?餐巾紙上,你別逗了。”

“啊?你說真的,真是他嗎,沒騙我?”

“不信你自己去看吶!他坐在一群大叔中間,就像水靈靈的青菜混在蔫巴巴的土豆堆裏,要不要那麽顯眼……”

簡若愚忍俊不禁,化妝師還挺有才,短短一句話把滑稽的場景形容出來了。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等會兒我借着敬酒也看看去!

十分鐘後,她随徐昕岚重回到賓客中間。婚慶公司的小妹盡職盡責,端着喝了不會醉的“紅酒”跟在身旁。

下一桌要敬酒的是集團的元老,從祖父創業初始就跟随簡家打天下的,平均年齡在七十歲左右。簡若愚心想着要謹言慎行,絕不可怠慢各位長輩。可當她走近一看,不由急火攻心,席間和老人家們談笑風生的後生仔,化妝師和攝影師口中談到的“偶像小帥哥”,除了他,還會是別人嗎?

“言至澄,你怎麽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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