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冰水(5)
簡若愚沒有随團隊參加電影節的開幕式,甚至連酒店的門都沒進。從醫院出來,言至澄悶頭不語地跟在李焱身後上了車離開,簡若愚未做停留,直接打車去了機場,搭早晨七點三十分的航班返回了q市。
刷卡進入公司,恰好是十一點整。前臺的同事小劉驚訝地睜圓了眼睛,“小魚?昨天你不是說要在s市待至少三天嗎?假條我幫你交上去了。老板知道那邊的突發狀況,什麽多餘的話也沒說。”
“問題圓滿解決,我就回來了。”簡若愚望了望大門緊閉的排練教室,問,“下周五晚在飛揚廣場的演出,孩子們練得怎麽樣?最近他們有點鬧情緒,真怕到了那天請假的請假、缺席的缺席,活動半途而廢……”
小劉故作神秘地說:“不用擔心,已經有人幫你在軟硬兼施了!”
“誰?”簡若愚問道,“公司人手都跟火哥去了s市,哪裏還有人分得出精力管練習生?”
小劉一臉“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的神情,埋頭處理文件不再吭氣。簡若愚躊躇一下,慢慢走到了排練教室門邊,透過仿船艙設計的圓形舷窗,一個熟悉的背影映入眼簾——胡恺茵。
dy姐?她回來做什麽?
在外面不知站了多久,簡若愚始終沒有推門而入。直到胡恺茵給練習生們訓完話轉身,兩人才對上視線。胡恺茵微笑着,快步走出教室。
“我還有點手續沒辦完,回來看看。結果瞧見這幫調皮的小猴兒,編舞老師的話完全當成耳旁風,我一怒之下,挨個訓了一遍!”
“dy姐,孩子們心不齊,你說他們幾句,再好不過了。”
“這段時間累壞了吧?小魚,幾天不見,你的臉色就變得這麽差?”
簡若愚淡淡地答道:“不關練習生的事。我飛了一趟s市,熬了個通宵。”
胡恺茵笑笑,“橙子離了你不可能安生!他是不是又趁李焱不注意開溜了?美其名曰是去找好吃的,實際上就是要給團隊制造麻煩施加壓力,好讓你大老遠跑去。我以為他長大一歲能成熟起來……”
“dy姐,你說的全中。對他來講,一年時間像一個月那樣輕松度過,對我,一年比五年還長。很多時候,我沒有自己想象的能幹。”
“小魚,這不是你的風格。”胡恺茵說,“我認識的那個敢說敢闖的小姑娘呢?是工作壓力大,你神經繃得太緊?還是橙子說了什麽讓你不舒服的話?”
“一個人的性格,七歲定型,想改很難,除非他自己願意改,外人外力奈何不了。”簡若愚疲憊地靠在門邊,“也許我哥說得對,我應該趁年輕出去走走,再多學點本事……”
單是觀察簡若愚的表情,胡恺茵就猜到了一二,但又不便明說,只得旁敲側擊,“怎麽,遇到難關?有人背地裏給你使絆兒?還是——發生了其他事情?”
“我等不到三年的合同到期。最多到明年一月,這批練習生順利結業,我就辭職。”
難得離職的胡恺茵威信還在,十六名練習生在老師的指導下,非常配合地完成了節目彩排,而且他們離開公司時都很有禮貌地和簡若愚一一道別。
這似乎是入職青禾文化以來第一次準時下班。六點整,簡若愚走出寫字樓。雪後初霁的夜空呈現出深沉的墨水藍色,闊別許久的繁星也在城市燈火掩映中若隐若現。她發了會兒呆,心中空空落落,索性把車停在停車場,自己跑到公司斜對面便利店買了一盒冰淇淋吃,徹底醒神後,她步行去八百米開外的大型超市,買了不下三十種火鍋食材和零食,搭出租車回單身公寓。
住在同一個單位的小劉不在房間,可能是和男朋友約會去了。
簡若愚打開購物袋,把食物依次放入冰箱和食品櫃。收拾停當,她洗了手換上家居服,不知怎的,食欲全無。從飲水機上接了半杯熱水,她蜷在沙發一角,摁下遙控器上的電源鍵。機頂盒一直沒關,電視熒屏亮起即是電影頻道,此時正在直播大學生電影節開幕式。
不出所料,焮氧樂隊的粉絲們想盡一切辦法,占據了紅毯兩側最佳的位置,早早地舉起了應援的手幅和燈牌。
可惜團站荊棘鳥的應援色紅色極少,大部分都是唯飯的橙色、白色和紫色。
粉絲內部的紛争由來已久,作為經紀公司,青禾文化在這方面一直處于被動的無能為力的态度。胡恺茵在職期間,多次向公司提出打造團魂的建議,但收效甚微。相反的,考慮到唯飯人數衆多,在利益驅動下,公司市場部銷售的焮氧樂隊周邊商品,多以單人生寫和服裝飾品為主——他們這樣的舉動,被團粉稱為“拆團先行者”。
“十年很漫長,小魚。”胡恺茵在離職前語重心長地說,“現在不過剛剛兩年,人心都散了。焮氧要想穩穩當當地走下去,必須有正确的決策指引,可……情況你也看到了,內部意見不統一,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四分五裂。照這樣發展下去,他們三個單飛是遲早的事。”
簡若愚表示同意。三個懷揣夢想和信念男生,确實需要一個更适合他們提升的平臺。
有位粉絲元老曾在微博發聲:公司的發展滞後,趕不上孩子們的發展,好比一個殘舊老化的屋頂底下種了三棵茁壯的樹苗。總有一天他們會成為參天大樹,但這個屋頂就是阻礙着他們向上生長,時間久了,樹就長歪了。甚至更慘的,屋頂固執的遮擋,陽光曬不進來,雨水透不進來,小樹們失去了養分,不得不枯死。
雖然是個極致的比喻,卻很能說明問題的關鍵所在。
青禾文化內部管理混亂也不是最近才顯現,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包括胡恺茵在內的幾位得力幹将辭職後,很多隐蔽的陋習漸漸浮出水面。公司決策層仰仗着焮氧樂隊的人氣,不停地壓榨着他們身上可以轉化為金錢的價值,不斷接洽各種商演,連讓男孩們靜下心準備新歌的時間都剝奪了。
言至澄上了大學,時間的支配相對自由。而鄭弈和陳珈都是高三生,高考前複習本就非常緊張,而公司的各項安排讓他倆不得不處于放棄學業的狀态。陳珈的母親曾找到公司,但高層态度很差,動辄拿當年簽訂合約裏的違約金條款吓唬她,引得這位單親媽媽暗暗傷心。
簡若愚不忍,私底下給陳珈母親打電話予以安慰,并積極地協調公司給陳珈請家教輔導功課,可好景不長,她在某次例會被上司點名批評,當月的獎金也被全部扣除。
“小魚,越權的事再不要摻合了。”散會後,李焱好心提醒,“賠了夫人又折兵,既得罪人,又讓自己落埋怨,不值!”
“嗯。”
簡若愚應着,憤懑失落的情緒卻久久難以平複。直到今天,這件事她仍記憶猶新。而今天和胡恺茵簡短的談話也讓她受益匪淺,辭職的決定不是一時意氣用事,從言至澄離開q市上大學開始,她就萌生了退意。
當然,有一個人繞不過去。
她可以假裝言至澄那句看似無心實則有意的話是個不合時宜的“玩笑”,也可以不承認他的真情流露在她做決定時起了怎樣推波助瀾的作用。
但是她的心,從未遠離他的身邊……
電影頻道主持人忽然提高了嗓門:“s市入冬以來天氣晴好,今天下雨夾雪确實是組委會始料未及的。工作人員正加派人手準備雨傘,确保嘉賓順利走過紅毯。”
第一次走紅毯就趕上雨天?更何況他還病着!簡若愚不禁苦笑,看來人的運氣是守恒的。希望待會兒鏡頭特寫時,他浮腫的眼皮和嘴角起的紅疹不會太過明顯。
作為開幕電影之一的《龍劫》,劇組排在壓軸位出場。大學生電影節向來以發現新銳導演、優秀電影演員、出彩劇本的主題為宗旨,本屆組委會标新立異,向一些享譽國際的大牌電影人抛出橄榄枝,并成功地請到了如此重量級的班底,史無前例。
看看時間尚早,簡若愚到廚房煮了一碗速食面,踏實地吃完回到客廳,焮氧樂隊三位成員各自所在的劇組均未出場。
五六分鐘過去了,鄭弈出現在鏡頭裏,他身旁都是冷面型男,因為是一部懸疑劇情片,所以無論導演還是演員都很酷。緊随其後的,是陳珈所在的青春文藝片劇組,演員們年紀尚輕,走紅毯時略顯緊張,還有女演員被長禮服的裙擺絆了一下,陳珈出于紳士風度地扶了扶,引來粉絲高聲尖叫。
開幕式進程過半,還不見《龍劫》劇組,焮氧樂隊的粉絲們被雨淋得有點蔫了。
守在電視機前的簡若愚不覺打起了哈欠。正當她“熱淚盈眶”,荊棘鳥團站的幾個妹子和言至澄的唯飯忽然躁動起來。她随鏡頭看過去,也愣住了——和言至澄手挽手的那個女演員,好眼熟,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