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冰水(4)
在藥房窗口排了六七分鐘的隊,簡若愚取了口服藥重又回到輸液大廳。之前的兩瓶水挂完了,剛才那位與言至澄年紀相仿的護士,走過來拔掉針頭貼好止血貼,換他的另一只手技法娴熟地紮起手腕上方的靜脈,用力拍了幾下,“你的血管怎麽這麽細?白長了這麽高的個子。”
“身高能決定血管粗細?這麽奇葩的理論,我還是頭一回聽說……”
護士手起針落,言至澄立刻沉默了,剛想直起背部舒展舒展,卻被護士呵斥:“嘿,要是亂動針頭紮破了血管,那是浪費大家的時間,你也痛苦。”
“嗯……”
言至澄含混地應了一聲,偏過頭看向簡若愚,不由自主地伸出另一只手,攥住她的手,眼神楚楚可憐。他最怕進醫院,她是知道的,所以柔聲細語地安慰,效果最好,“疼一下就過去了,堅持住。我陪着你,等有了空鋪,你還可以躺着小睡一會兒。”
護士固定好針頭,瞥了言至澄一眼,朝簡若愚發牢騷:“您侄子太嬌氣!前面往左手紮針的時候,都快哭出來了。現在的男孩怎麽都越來越娘?”
簡若愚淡淡笑了,“謝謝,的确是給您添麻煩了。”
“沒事。我就是提個醒,您盯着他別亂動,皮下淤血很疼。他膽子這麽小,等我躲開以後再哭吧!”護士說完就揚長而去,言至澄半晌才明白過味來:“她什麽意思?”
“你說呢?”簡若愚面色一沉,“明知故問。”
“誰規定男的只能忍着不能哭?連人體對疼痛自然的反應都不懂,虧她是學醫的——”言至澄說,“輸個液還要挨呲兒,煩!”
“安靜點吧。天一亮就要面對各大媒體,弄出這樣的事來,你真不頭疼?”
“小魚,你好唠叨!我又不是需要争奇鬥豔的女演員,臉腫了怕什麽?黑色正裝白襯衫黑皮鞋,再吹個發型,照樣帥氣!”
“我想說的是,你做事欠考慮,不想後果,只憑心裏那團火就沖上去。你任性,你與衆不同,可你不能連累鄭弈陳珈他倆,你們是一個團隊一個整體,你自己也說過的。這次怎麽就忘了?”
“你不願意來,沒人給我做好吃的……飛機餐的米飯有糊味,牛肉炒得硬邦邦,我餓了一路,到了酒店火哥又不許我們出門,點了外賣,是難吃的漢堡薯條。不得已,我只好自己想辦法解決溫飽問題……”
“非要急着吃那一口,多等兩天都不行?”
言至澄不吭聲,滿眼怨念地嘟起嘴,口罩上嘴唇的輪廓清晰可見。
他的模樣,像極了一只萌态可掬的拉布拉多——簡若愚頓時沒了脾氣,“我理解,你在吃飯這件事上很有原則,不願湊合。我也沒顧上吃晚飯,醫院附近應該有便利店,我待會兒去轉轉。”
言至澄兩眼放光:“好啊,小魚,我要吃雪糕!”
“太涼,你的胃受不了。”簡若愚起身,拿出手提袋裏的錢包,“我記得有一種微波爐加熱就能吃的速食拌面,五六種口味……你乖乖坐在這裏等,覺得不舒服記得叫護士,我很快回來。”
淩晨時分的街頭,行人寥寥,只有環衛工人不辭辛勞地工作,清掃落葉的沙沙聲混合着風聲,傳入耳中,急躁的心也不知不覺沉靜下來。
簡若愚繞着醫院找了一大圈,終于找到了一家24小時營業的面館。老板娘見有顧客上門,趕忙叫醒了趴在桌邊昏睡的廚師。簡若愚給自己點了碗湯面片,迅速吃完,又打包了素三絲炒面、醬牛肉和小米粥。臨走時,她攔着老板娘沒讓找零。
回到醫院點滴瓶裏藥水水位才下降了三分之一,言至澄半躺在椅子上,閉着眼睛。
簡若愚以為他睡着了,腳步輕盈地走過去,坐在他身邊。沒等她打開盛着香噴噴飯菜的餐盒,他忽然偎了上來,下巴抵住她的右肩,“小魚,你身上一股油煙味……”
“是嗎?”她拽起毛衫高領湊到鼻子前,嗅了嗅,“哪有,我怎麽聞不到?”
“甘拜下風吧!我的鼻子天下第一靈,你身上有炒面的味,還有鹵肉的醬味,猜得對不對?哼哼哼——”
“哦?”簡若愚忍俊不禁,“你懂得挺多嘛!豬的嗅覺确實比狗的還靈敏,據說在某些國家,用于安檢和搜尋的工作犬有望被工作豬替代。”
“我不是豬!哼!”看四周無人,言至澄刷的一下摘了口罩,“吃再多也不會發胖的優質基因,哪裏像豬?”
簡若愚直冒冷汗,忙解下自己的圍巾擋住他的臉,“說不定附近有狗仔隊,要是被他們拍到你這副憔悴模樣,明天微博娛樂頭條又是你了……”
“狗仔隊?不過是一些瘋狗而已,正好比試比試,看誰更厲害!”言至澄惟妙惟肖地學着狗叫聲,“汪汪汪——”
遇上這麽一位頑主,想不石化都難。簡若愚表情僵硬,往他嘴裏放了一塊醬牛肉,“趁熱吃吧,我又發現一家不錯的飯館,主廚師傅困得東搖西晃,都能把飯菜做得這麽美味,實屬難得。”
牛肉炖得軟爛可口,言至澄咀嚼幾下就咽了,“主人,我已吃完一塊,快來繼續投喂!”
“想得美!剩下的自己吃。”
言至澄吐吐舌頭,風卷殘雲一般吃光了餐盒裏的炒面和牛肉,又瞧瞧簡若愚手裏捧的吃下去半份的小米粥,眼巴巴地說:“我吃鹹了,想喝粥……”
“你不早說?”
“我不介意粥裏有你的口水。”
簡若愚無奈之下妥協了,将粥表面那層米湯撇掉,餐盒裏餘下部分遞了過去。言至澄三口兩口喝光了小米粥,意猶未盡地說:“好像沒吃飽……小魚,早知道跟你說買雙份的外賣。”
“其實有五個胃的人是你吧?”
“一句玩笑話而已,你還挺記仇!”言至澄忽然放下手中的勺子,“那個叫黑馬的家夥,值不值得你在背後這麽維護他?咱倆相處快兩年了,你才認識他幾天……”
“我明白你的意思,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簡若愚不想繼續這個話題,開始着手整理餐盒。
“你真聽不懂我在說什麽?”言至澄賭氣道,“憑心而論,我比他強多了,外形、才華,哪一點不如他——還有,喜歡我的人數以百萬計,他呢?無名小卒一個。”
“沒錯,十哥……墨駒是個普通人,可是普通人不比明星過得差。普通人到醫院看病,大大方方地報上自己的名字,不用擔心被人圍觀要簽名要合影;普通人出門下館子,不需提防私生飯和狗仔隊緊追不舍;普通人可以帶着家人朋友四處游山玩水,想去哪裏去哪裏……”說着說着,簡若愚心底那點小郁悶漸漸釋懷了,“但是話說回來,明星未見得完全失去自由。只是在公衆面前,必須維護好自己的形象,再苦再累也不能抱怨,一肚子負面情緒的時候,也得笑如春風。”
“我雖然讀書少,反諷這種修辭手法還能聽出來。”言至澄板着臉,重新戴上口罩,“講到底,都是你占理。”
簡若愚說:“樹上的鳥羨慕籠中的鳥不用四處捕食舒服安逸,籠中的鳥羨慕樹上的鳥無拘無束翺翔藍天,它們交換彼此的生活之後怎樣呢?”
“後悔莫及。”
“嗯,沒錯。它們想回到原來的生活狀态,但是不可能了。原來那只籠中的鳥好不容易恢複了自由身,不肯再回到籠子裏去,可它沒快活幾天,就被獵人擊中丢了小命。原來樹上的鳥,享受主人無微不至的喂養,但它活動的範圍只有鳥籠那麽大,郁郁寡歡,最後也死了。”
言至澄悶頭低語:“還以為你編個故事哄我,沒想到是個黑色童話。”
“交換人生,孰好孰壞,只有體驗過的人才了解個中滋味。”簡若愚拿出随身攜帶的保溫杯,準備去打開水,“類似題材的電影有很多部,抽空我整理一下給你個目錄,你看過之後咱們探讨。”
“你先別走開——我不羨慕墨駒,也對自己選擇的生活方式很知足,我就是一聽你提他,心裏無名火就着了。你明不明白,小魚?你講的大道理我懂,但這完全是兩碼事,沒法混為一談!”
見他氣鼓鼓的樣子,仿似受了幾百年冷落似的眼中毫無神采,她于心不忍,“好,我答應你,以後不在你面前提起任何有關墨駒的事,算是咱倆的君子協定。”
“簡若愚。”他忽然叫了她的全名。
“呃……”自從她做了他的助理,這還是頭一遭被他直呼其名,“怎麽?”
他盯了她三秒鐘,忽然移開了視線,望向天花板。
她擡眼看看瓶子裏的藥液,視線又落回他的身上,“是不是點滴速度調太快了?哪兒不舒服告訴我,我去叫護士。”
“做我女朋友。”
她怔住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卻條件反射地問他:“你鼻音怎麽這麽重?該不會除了食物過敏,還被凍感冒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