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芥末(1)
仲夏的午後,空氣幹燥而灼熱。走出地鐵站,簡若愚瞬間被一團熱浪包圍。身上雖是如炙烤地感受着外界的溫度,但心口處仍是冰涼。昨晚的夢境,同樣的內容,卻超乎想象的真實,她不能再默默承受下去了,必須找個人一吐為快才能纾解。
知意心理咨詢中心,位于q市雲圃區濱海廣場1號樓c座901室。
按照網上預約的就診時間,她提前二十分鐘到了咨詢中心的樓下。不巧的是,兩部電梯都在進行故障檢修,她自嘲地笑笑,幸好今天一身休閑打扮。蹲下系緊運動鞋的鞋帶,她推開安全通道的防火門,深深吸口氣,拾級而上。
許久沒爬樓梯,即使走走歇歇,抵達9樓仍然用去了十七分鐘,簡若愚身上出了一層薄汗,緊繃的神經倒也難得地放松了。
咨詢中心的前臺見有人來,禮貌地詢問:“女士,請問您有預約嗎?”
簡若愚微微颔首,報上姓名,同時問道:“我想知道待會兒是哪位心理咨詢師和我談。”她側過臉望着公告欄裏當天出診心理師的照片和簡介,心底不由得打鼓,“年齡相差太大的話,聊天會有代溝……”
前臺小姑娘吃驚不小,“段教授經驗豐富,他治愈的來訪者遍布全國。很多人慕名而來,您還是頭一個不願意讓他診治的病人。”
“病人?我的問題并不嚴重。”簡若愚笑道,“只是身邊沒有可以傾訴的親朋好友,所以想找陌生人說一說。如果您這裏有年輕的心理咨詢師,我更願意和她聊聊。”
“這……”前臺小姑娘犯了難,“之前您預約的時候已經分派給了段教授,臨時再改不合規定。”
“哎呀,哪兒有那麽多條條框框?老師最不講究那些。”一個爽利清朗的女聲于簡若愚身後傳來,“相請不如偶遇,這個妹妹跟我有緣,就讓我來接待吧!”說着,來者已到了簡若愚的身旁,兩人對視,不覺恍然,異口同聲道:“我們是不是在什麽地方見過面?”
“在下洛雪初,妹妹怎麽稱呼?”
果然是她,拿錯了手提袋的糊塗家夥——簡若愚笑着說:“我們真的很有緣。”她的視線落在對方的包上,“我的包包已經破了一個洞,而你的還幾乎全新,可見你比我細致。”
“其實,當年同款的包我一口氣買了三個,一年用壞一個,到現在這個也快淘汰了……”洛雪初終于想起了三年前快餐店的事,“哦!我的天,原來是你啊!”
簡若愚由衷地感嘆,“洛姐,我給你寄回物品以後,不小心把短信删除了,這幾年我一直想找到你,卻怎麽也想不起來當時你留的地址。周二晚上電視臺有個調解節目,片尾字幕有知意咨詢中心的一段介紹,和我印象裏的一下子對上了號。”
“所以你就以來訪者身份預約,來看看能不能見到我?”洛雪初眯起眼睛,“有趣。”
“碰碰運氣吧!我也設想過,你或許只是在這裏實習,之後去了別處就職。”簡若愚停頓幾秒,說,“另外,嘉木拍賣行那邊我打過電話,他們說你從來沒上過一天班,也沒人肯告訴我你的聯系方式。”
洛雪初面色一凝,岔開話題,“緣分這東西,确實奇妙。咱們到咨詢室坐坐,還是到街對面的咖啡店點杯飲料邊喝邊聊?”
前臺小姑娘适時地咳嗽兩聲:“洛醫生,段教授在內線電話問了,這位來訪者是分配給他還是分配給您?”
“這還用問!”洛雪初接過話筒,“老師,她是我的一位舊相識,我來接待就好。”
簡若愚說:“既來之則安之,就在這裏吧,洛姐。我一進門就覺得特別放松,很久沒體會過這種感覺了。”
“好。”
洛雪初點點頭,将簡若愚請入咨詢室。
“你先坐,我把茶具找出來,咱倆好好喝一壺。”
房間的天花板和牆壁都粉刷成了暖白色,踢腳線是嫩綠和墨綠交替的草葉樣式,地板選用了與泥土最為接近的黃褐色瓷磚,置身其中,仿佛來到了人類最應親近的大自然。朝南的窗戶采光很好,輕柔的紗簾阻擋了午後炙熱的陽光,照進室內的光線強度恰到好處。位于房間正中的弗洛伊德榻,是整個裝飾風格的點睛之筆。
“病人一般都躺在上面接受治療吧?”簡若愚面向端着托盤的洛雪初,問道。
“對。你要不要感受一下?”洛雪初放下茶具,神秘地笑了,“看你黑眼圈挺重的,如果最近經常因為焦慮而失眠,可以試試體感音樂療法。”
簡若愚擺擺手,“洛姐,不用了。”
“真的不想嘗試?”洛雪初佯作一副失望的模樣,“好吧,那我換個問題,植物神經失調困擾你多長時間了?”
“呃……你居然看得出來?”簡若愚面露欽佩之色,“從工作以來到現在,我每一天都沒法真正放松。偏頭痛、失眠都不算什麽,這半個多月,我經常忘事,或者剛和別人說過的話,一轉身就忘了自己說了什麽。”
洛雪初頓覺後怕,坦言道:“沒想到當年我要應聘的歌星助理職位,把你人生都改寫了。”
簡若愚揉揉亂跳的太陽xue,“洛姐……”
“來,我看得出你确實需要幫助。”洛雪初上前,雙手輕輕放在簡若愚的肩上,鄭重其事地說,“出于職業操守,我保證你今天在這裏說的話私密安全,我絕不會透露給任何人,你盡可暢所欲言。我們彼此信任,難題也能迎刃而解了,不是麽?”
“我同意。”
簡若愚感覺自己是一名即将接受手術的病人,而洛雪初是一位正在向她宣讀注意事項和責任書的外科醫生。外科醫生和心理醫生的區別在于,前者拿手術刀割除病人髒器上的病竈,後者運用精神力量重新構建病人心中的健康。
“空調我調到26度,不涼不熱剛剛好。你不習慣弗洛伊德榻沒關系,到這邊的躺椅坐下。”
簡若愚照做了,“洛姐,哦,洛醫生,我從哪裏說起呢?”
“稱呼不重要,你怎麽順口就怎麽叫我。”洛雪初點燃茶壺下方的酒精燈,“你先閉目養神,等這壺花草茶沸騰了,咱們再開始。”
簡若愚阖上雙眼,身後的靠墊像雲朵般地承托着她的脊背,耳畔傳來似有似無的音樂聲,空調送風帶動着室內空氣流動,微風拂過發絲,很像記憶中母親的手,輕輕撫過她的頭頂。好幾年了,她不曾在誰面前放下防備,即使是時時挂念的他,也不能讓她真正地釋放自我。而此刻,她卻卸下了那身虛無的堅硬铠甲,渴望着被人理解。
“你喜歡大家叫你小魚,對不對?”洛雪初問道。
“嗯。”
“好的,小魚,我想聽聽你對自己有着怎樣的描述?”
“我今年二十五歲,大學讀的金融專業,畢業時找了一份助理的工作,三年了,公司和公寓兩點一線,幾乎沒有假期,就這樣。”
“金融?那你數學一定學得很好,我可是一聽到數學兩個字就頭疼的!”
“不敢當,大學四年我完成了課業的基本要求,從來沒有向着更高深的領域探索得決心。數學家的傳記我讀過不少,羨慕他們的堅持和毅力,但我做不到。歸根結底,還是能力有限。我只做力所能及的事。”
“你是個認真的人。”洛雪初在電腦上敲下初步結論,“這麽說來,你想要達到的人生目标很明确,能告訴我,它是什麽?”
“開餐廳,自己當老板。”
“太棒了!”洛雪初贊嘆道,“不管是醫生角度還是作為朋友,小魚,我都支持你——如果有需要,無論人力財力,但凡我幫得上忙的,只要你言語一聲,我全力以赴。”
簡若愚睜開眼睛,側過頭望過去,“洛姐,謝謝你。”
“客氣就是見外。”洛雪初打趣一句,随即言歸正傳,“咱們繼續。說說引起你精神狀态不佳的原因吧!”
“去年一月底我提出辭職,公司沒有批準。”簡若愚阖上雙眼,“後來他們開出優厚條件,提拔我做了練習生事業部的負責人。毫不誇張地說,我是為了早日攢夠開店資本才選擇留下的。從那時起,我幾乎沒休過假,忙不完的訓練和排練,連春節都帶着孩子們在外面參加商演。”
“哦?這是你焦慮情緒的根源嗎?”洛雪初繼續敲着鍵盤,“你是個有主見、個性鮮明的人,也是十分重視自己感受的人。但是我發現奇怪的一點,你說了自己的大部分經歷,卻沒有跟家庭有關的事情。”
“獨立生活,是我自己的選擇。”
“一個這樣的女孩子,通常不會僅僅因為感情上的波折而苦惱。”洛雪初問,“恕我冒昧,你心裏有什麽秘密?一個從沒對別人講過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