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芥末(2) (1)
簡若愚遲疑片刻,說:“我一直做一個相同的夢,以前醒了就忘得一幹二淨,可不知從哪天開始,這個夢變得越來越真實,好像我親身經歷過似的。”
高硼玻璃茶壺裏的水煮沸了,薰衣草、茉莉花和杭白菊在水中起伏舞蹈。洛雪初騰出敲擊鍵盤的一只手,移開酒精燈,蓋上蓋子。她往兩個晶瑩剔透的杯子裏各倒了半杯茶水,才不疾不徐地發問:“你都夢到了什麽?講給我聽聽。”
“夢裏有個女人沖我微笑,她不說話,只是招手,像是道別。”簡若愚下意識地攥攥拳頭,神情緊張,“我不認識她,完全是個陌生人,她和我的生命中出現過的所有人沒一點相似之處。”
洛雪初不易被察覺地吸了一口涼氣,沉默了數秒,再開口時抛出了一個重量級的問題:“小魚,你是否有親人和好朋友遭遇不幸,比如受傷、重病或者……”
“去世,對嗎?”簡若愚感覺到周身發冷,拽過身邊的薄毯裹緊自己,“我的媽媽,不在了。她走的時候,我剛剛走出中考的考場。”
洛雪初并沒有表現得過于驚訝,對她而言,職業準則只是其中一個保持冷靜的要素,而從業以來看過太多患者聽過太多病例,她鍛煉得能夠站在最客觀的角度分析人和事,這才是面不改色的根本原因。初步推測,簡若愚的心結,會不會和沒在母親臨終前見上最後一面有關?
“小魚,能和我談談你的母親嗎?”
“我媽媽是個好人。”
“哦,這是你對母親的評價?其中有沒有摻雜過多的個人情感和主觀判斷?”
“不,我說的全是事實。”簡若愚忍着心中漸漸升騰的不快,盡量控制聲音不讓自己發怒,“我媽媽天性豁達,待人接物謙和有禮,不論對誰,她總是極富善意和耐心。哪怕對方言辭激烈,她也照樣和顏悅色。誰都影響不到她內心的堅持,我最佩服的,就是這一點。”
洛雪初雙手離開電腦鍵盤,十指交叉,若有所思地問:“可以告訴我你母親從事哪一行嗎?”
“特殊教育。我媽媽當了十二年的教師,桃李滿天下。”簡若愚的眼中頓時增添了神采,“她教給學生的不止是書本上的知識,更重要的,她教會學生自信——即使不能擁有普通人的健康身體,也要擁有一顆充滿能量的心。”
“你和阿姨的感情一定很好吧?”洛雪初忽然感慨道,“有媽的孩子是個寶。”
“我想,我是媽媽的一切。但我很慚愧,無法回報她對我的愛——我是早産兒,先天不足,她為了照顧我,産假還沒休完就辭職了。迫不得已離開摯愛的講臺,對她來講,是兩難之後做的決定。從記事起,我和媽媽從沒分開超過二十四小時,直到她出事的那天……”
“‘出事’?為什麽選了這個詞彙,是不是意味着,你的母親因為意外而去世?”
“算是吧……”簡若愚垂下眼簾,聲音細不可聞。
洛雪初說:“我注意到,由始至終你沒提及你父親,一個字都沒有。這說明,在你們三口之家的親子關系中,你父親被忽略不計,你延續着嬰兒時期對母親的絕對依賴,你的母親也從未和你真正的分離成兩個獨立的個體。小魚,如果你願意,能否把那年發生的意外原原本本敘述一遍?”
“洛姐,我……我胸悶,喘不過氣……”
簡若愚忽的從躺椅上坐直身體,臉色蒼白,強制自己多次深呼吸,吸氣吐氣、吸氣吐氣,但依然沒有一絲好轉。洛雪初迅速從抽屜裏找出薄荷樟腦膏,手腳麻利地塗抹在簡若愚的太陽xue和後腦勺的風池xue,而後沖到窗前,将窗戶開到最大限度,并把空調的選項調至換氣功能。
“現在感覺怎樣?有沒有舒服一些?”
室內的冷氣被窗口灌入的熱風中和,簡若愚覺得周身寒意消褪了許多,胸口的壓迫感也有所減輕,她點點頭,“謝謝,洛姐,我好點了。”
洛雪初将溫度适宜的茶杯端到她面前,“試試花草茶,我不講究科學依據,全憑口感。你想加蜂蜜還是冰糖,自己選。”
“原味的最好。”簡若愚嘗了一口,花香漫過味蕾的時候她的眉頭舒展開來,“先是茉莉花的清香,人一下子就精神了。杭白菊帶點微苦,薰衣草香味醇厚,三種花巧妙地融為一體,洛姐,你真厲害!”
“茉莉花含有一種抗抑郁的成分,情緒焦慮的人可以每天飲用。杭白菊清肝明目,薰衣草養心安神,不瞞你說,小魚,我是特意為你調配的這壺茶。高強度的工作給你造成不小的壓力,你可以适當地分散精力到其他事情上,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狠。”
簡若愚想了想,說:“平時不覺得累,雖然沒法休假,但很少通宵加班,朝九晚五的作息還算準時。”
“盲目樂觀。”洛雪初搖頭嘆道,“心理影響生理,你感覺胸口憋悶并不是因為心髒不好,而是大腦向身體發出的警告信號。”
“剛才我的表現是不是太反常?要不,休息一會兒再繼續?”
“今天的談話到此為止。一個治療時已經超出,下次咱們再約時間。”說着,洛雪初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本次免費,下回你可得準備充分一點,現金刷卡都行,別到時候說我殺熟,咱親姐倆明算賬,友誼才能地久天長,是這個理吧?”
簡若愚翻翻上衣和褲子的口袋,吐吐舌頭,“出門匆忙,除了手機和公交卡,兜裏一毛錢都沒帶。”
洛雪初忽然笑得前仰後合,“傻!開玩笑都聽不出來?你想找人聊天就找我,保持電聯,我随叫随到。對了,我的手機號換了好幾回,留一個最新的給你。”
“我的號碼沒換過。自從來q市上學就是這個號。”簡若愚照着洛雪初寫下的一串數字打過去,發現洛雪初手機上顯示的通訊錄人名——難得糊塗。淡淡的笑意漾開在她的唇邊——論起糊塗程度,她們兩人不分伯仲。
“七年不換手機號?!”洛雪初啧啧感嘆,“你這個長情的家夥。将來花落誰家,誰就是天字第一號有福之人。”
“你怎麽知道我不是個虐待狂?”簡若愚反問道。
“除非精神分裂,否則你這性格一輩子都不會變了。”洛雪初說,“虐人的可能性幾乎為零,自虐倒是有苗頭。建議你有空就來我這兒問診,以免病發傷到自己。”
簡若愚噗嗤一下樂了,“行,一言為定!”
焮氧樂隊定下九月中旬發行單曲《流淚的芥末》,而mv拍攝期間恰逢八月底的開學季,原本選好址的外景——q市海事大學,突然人滿為患,不僅本校學生聞風而動,各地的粉絲也紛至沓來,圍觀的人裏三層外三層,錄影現場水洩不通。幾番清場未果,導演和公司協商決定由外景改為棚拍,之後再補拍一些校園景色的鏡頭進行剪輯合成。
言至澄、鄭弈、陳珈的狀态不錯,棚拍的效果非常理想。mv導演極為講求工作效率,他見大家都很給力,便提議選一個起霧的清晨在q市海事大學西校區進行秘密拍攝。公司方面表示支持,經紀人李焱卻偏偏在節骨眼掉鏈子,下樓梯不慎踩空摔成右腿胫骨骨裂進了醫院。
公司派出一名新晉的宣傳專員跟進拍攝,遭到了言至澄的強烈抵制:“他才來兩個禮拜,本職工作都做不好,又沒跟過mv,流程不清楚,白白耗時間!這些天練習生那邊暫時沒安排,不如讓小魚來救個急!沒有人比她更清楚我們的風格……”
這話是去醫院探望李焱的時候當面說的。鄭弈和陳珈都憋着不敢笑,生怕引燃言至澄的火爆脾氣。
“橙子,你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李焱當然清楚言至澄心裏的小算盤,“別難為小魚了!你看不出她這一年多是成心避開你?打擾她來之不易的清靜你于心何忍?公司裏那麽多同事,你們想想,還有誰能勝任?”
“我想不出還有誰在三年前我們做第一張專輯的時候跟進過。”言至澄說,“火哥,你看人的眼光越來越差,現在招進公司的那些家夥,整天混日子。”
“什麽鬼話,錄用他們是我個人能決定的?非逼着我罵你一頓是不是?犟得像頭蠢驢,你又不是那根吃不到嘴裏的胡蘿蔔,憑什麽讓所有人圍着你轉?”李焱起身,不料觸動了腿傷,疼得龇牙咧嘴,“臭小子!等我好了再收拾你……”
“火哥,我據理力争,到你眼裏怎麽變成胡攪蠻纏了?”
“橙子,練習生周五晚上要回公司集合,小魚帶着他們去郊外拓展訓練。”鄭弈低聲說,“這幾天她聯系場地和住宿,連着加班,也挺累的……”
“對啊,橙子,你既然喜歡……”陳珈吞掉後半句話,改口道,“你多為小魚考慮考慮,不能凡事只由着自己高興。”
“別人都不行,非她莫屬!”言至澄主意已定,任誰勸說也動搖不得。
“好吧。”李焱側了身,拿起放在床頭小櫃上的手機,“我現在給老板打電話,你來提請求,能不能得償所願,就看你的造化了。”
兩天後的早四點,青禾文化的保姆車準時停在了單身公寓的樓門前。
言至澄回頭瞅瞅後排座位鼾聲此起彼伏的鄭弈和陳珈,嘆口氣,撥出那個爛熟于心的號碼。
簡若愚只睡了幾個小時就起床了,洗漱完畢開始加熱頭天晚上準備好的三個愛心便當,不想微波爐的叮叮聲吵到還在睡夢中的同事小劉,于是關緊了廚房的門,卻因此沒聽見卧室裏的手機鈴響了一遍又一遍。小劉不堪其擾,蓬頭垢面地爬起來吼道:“小魚!你最好在我發瘋之前來接電話!!”
“怎麽了?”簡若愚聽到小劉叫喊,連忙跑出廚房。
“我嚴重懷疑你未老先衰,手機都被打爆了居然聽不見——”小劉赤腳站在客廳地板上,“我要瘋了,你幹嘛設置一個詭異的鈴聲,這個男的誰啊?笑起來像鬼……”
“随便截了一段音頻,我覺得挺好聽……”小劉的反應讓簡若愚忍俊不禁。她新換的手機鈴聲是言至澄前不久接受采訪時的笑聲,音質透亮而悅耳,被粉絲稱作青檀擊玉。或許愛屋及烏的心理,只有當局者才明白。
“最好換一個。”小劉撇撇嘴,睡眼惺忪地打了個呵欠,往卧室走去,邊走邊說,“幸虧我膽大,要別人聽見,指不定犯心髒病。”
簡若愚微微一笑,“準新娘子,你去睡會兒,低卡路裏三明治我做好放進冰箱了,記得熱透了再吃。”
小劉頓住腳步,餓狼一般撲向簡若愚,“哇哇!賢妻,我要是男的,一定娶你!”
“呃……”簡若愚擺脫不了這個熱情的熊抱,只得僵在原地,“我知道你過幾天試婚紗禮服,節食瘦身是必須的,但營養搭配不能胡亂将就。舉手之勞而已,我也是學以致用。”
“你對誰都這麽好!”小劉松開雙臂,由衷地贊道,“小魚,你的頭上有光環。”
“天使嗎?”簡若愚樂不可支,“我還是喜歡做個凡人,美食美酒,不枉此生。好了,你去補個覺,我也該出發了。”
言至澄在車外空地上徘徊良久,一刻鐘轉瞬即逝,仍不見人來,他突然急火攻心,想沖上樓砸門。未等他摁下門牌號對應的數字按鈕,簡若愚推開門禁走了出來。
四目相對,他和她都從彼此瞳仁裏看見了一個驚慌失措的自己。自從那次大學生電影節發生一點龃龉,兩人已經很久沒有面對面聊過了,誰也不敢率先打破沉默,生怕一語不合又開始争吵。就這麽視線交纏默默對視,直到言至澄的肚子咕咕咕叫了幾聲。
“餓了吧?”簡若愚把保溫飯盒包遞過去,“你們仨一人一份。你的沒放香菜,鄭弈的拌了辣醬,陳珈那盒給他多擱了幾片西紅柿。”
言至澄眼眶一熱,吸吸鼻子,“小魚,我都快忘了你做飯什麽味兒了……”
“大清早的,非把我惹哭嗎?”簡若愚扭過臉,擡起手背摸了一下眼角,“有什麽話,今天忙完咱們再說。別讓導演他們等急了,上車吧!”
五點整的校園,安寧靜谧的氛圍猶如曠野荒地,除卻寥寥幾個晨練的學生,大部分人還沉浸在夢鄉中。
mv導演帶領的團隊已經做好各項準備,焮氧樂隊一到來就進入了拍攝。前期很順利,然而剛拍到關鍵的一幕,即樂隊三名成員面對鏡頭吃下芥末流淚的畫面,鄭弈和陳珈一條過,但是言至澄遲遲找不到感覺。補妝的間隙,拍攝現場忽然湧過來一大波年輕男孩女孩,手持長-槍短炮對着男孩們猛按快門。
“怎麽回事?”導演氣不打一處來,從監視器後站起身,“這還怎麽拍?”他徑直走到簡若愚面前,“又是你們公司走漏的風聲!為了博關注真是絞盡腦汁,一次次浪費我的時間,夠了——到此為止!”
“您……”簡若愚意識到事态嚴重,卻一時反應不及,“您聽我解釋,拍攝的保密工作我們公司非常重視,除了樂隊成員,內部人員裏知道今天外景地點的人也只有老板、火哥和我。”
導演眉頭擰成一個川字,“你的意思是我錯怪你們了?”
“不,您沒錯怪任何人。現在的确是人人可疑。”場地邊圍攏的人群漸漸密集,簡若愚直覺不妙,她懇切地請求道,“當務之急是拍完關鍵的鏡頭,導演,您放心,mv後期制作結束前,我一定揪出那個賣消息給粉絲和媒體的內-鬼,任您發落!”
“好,欣賞你敢擔當的個性,繼續拍攝吧。也希望你信守承諾。”
“我會的。”簡若愚感激地笑了,“謝謝您!”
導演指了指言至澄,“還有,你囑咐一下你們家的藝人,讓他哭就哭得傷心一點,越真實越好,不要流淚的同時面帶微笑,我畢竟不是在拍荒誕喜劇。”
“我明白。”
簡若愚三步并作兩步走到言至澄身邊,趴在他耳畔低語了兩句,後者瞬間滿血複活。他站回鏡頭前,一手端小碟,一手持湯匙,表情凝重。導演說,場記打板,言至澄眼神憂傷,将盛滿了芥末醬的湯匙放入口中,再擡起眼簾,淚水已充盈眼眶,随着鏡頭漸漸拉近,淚滴沿臉頰緩緩流下。見達到滿意效果,導演喊了一聲cut,高興地朝簡若愚豎起了大拇指。
“你說什麽了這麽管用?”導演好奇地問。
“我警告他,不好好拍mv以後只能餓肚子。”簡若愚聳聳肩,“對于吃飯大過天的人,沒什麽比不讓他吃飯更痛苦的事。”
“年輕人果然思路開闊,我怎麽沒想到這個大招……”導演說,“希望以後有機會再合作。你很像三年前你們公司的一個小姑娘,她也很機靈,而且懂得尊重和變通。”
簡若愚笑道:“她就是我。”
“哦?《檸檬》的mv,客串女主角背影的就是你啊?”導演扶額自嘲道,“變化太大,恕我眼拙,都認不出來了。那時在片場,你愛說愛笑,是大家的開心果,我們團隊好幾個單身都想追你。要不要我介紹他們給你認識?”
“謝謝……”簡若愚紅了臉,“我有意中人了。”
導演遺憾地搖搖頭,“到底還是晚了一步。”
“什麽晚了一步?”言至澄笑吟吟地跑上前,“導演,你給小魚介紹男朋友?她的事我最清楚,不如我爆點料……”
“行啊,我洗耳恭聽。”導演饒有興味地看着他。
“橙子!”簡若愚嚴肅道,“還有最後一場,你們仨去認真準備,最好一條拍完。”
言至澄撇撇嘴,霜打茄子似的蔫了,“遵命,女王大人……”他轉身走掉,導演将視線轉回落在簡若愚臉上,恍然大悟,“原來你們才是一對!”
簡若愚不置可否,“娛記瞎編的花邊新聞您無須理會。随着年齡增長,他們總有一天要公布戀情,現在那些都是假消息。”
外景的最後一幕,是焮氧三個人伫立籃球球場正中位置,伸出右手交疊一處,互相鼓舞士氣,而後笑着跳躍将球高高抛起。搖臂攝像機就位,導演剛喊出,忽然有個女生沖到了場地裏。
“言至澄!!”
所有人都呆住了,簡若愚定睛一看,闖入者怎麽如此眼熟?身材高挑,長發披肩,卡通圖案的口罩,屏幕裂痕明顯的手機——難道又是那個曾在機場出言挑釁的毒-唯?手裏拿的是什麽?一碗泡面,碗口冒着蒸氣!不好,要出事——
簡若愚不及細忖,疾步跑進場地。在女生潑出熱湯的一剎那,她擋在了言至澄身前。
下意識的行為,不曾考慮後果,那一刻,她毫無畏懼。
灼燒般的疼痛在她皮膚上蔓延,裸-露出來的部位無一幸免。臉、耳朵、脖子、小臂,尤其是下意識側過頭時完全中招的右臉頰,皮膚仿佛要剝離掉落一樣疼。
女生愣了,反應過來卻出口成髒:“神經病!面湯擋得住,要是硫酸你也幫他擋嗎?!”
鄭弈也不管對方的性別了,反剪了女生的手臂将她牢牢鉗住,急切地囑咐陳珈,“還愣着幹嘛!趕緊陪着橙子送小魚上醫院,這裏的事交給我處理。快去!”
疼痛讓簡若愚對外界的感知變得麻木。
不能動,甚至不能眨眼,藥膏的涼意消褪後,傷口處的皮膚緊繃着,每動一下都是煎熬。
她靜靜躺在病床上,苦苦回想剛才發生的種種。言至澄将她公主抱一直抱到保姆車前,陳珈聯系司機不成,兩人從學校保衛科借了一輛三輪車,歪歪扭扭地騎到醫院。挂了急診,傷口已和衣物纖維粘連,醫生護士處理燙傷的皮膚要剪開她的衣服,他又跑出去給她買寬松的純棉睡衣睡褲。回來看見她換好了病人服,才徹底放下心。
“你覺得自己很英勇嗎?”言至澄眼中滿是疼惜,一開口卻是責備的語氣。
簡若愚沒見過他這副神情,像是惱怒、發火,又像是恨不得受傷的人是自己——為什麽會這樣?她下意識地保護她值得保護的人,并不求他有所回報。
“你發什麽脾氣?”她瞪圓了眼睛,牽扯地臉頰傷處一陣銳痛,“見義勇為還被你罵,我真是衰到家了!”
“我……”他半蹲在病床前,很久沒出聲,眼中只有一種情緒——“以後學聰明點,幹蠢事送了小命多不值……”
“我蠢?你聰明?”她的眼裏蒙上一層霧氣,每吐一個字傷口就疼一下,“說句安慰的話又不會少塊肉……”
“小魚,你不知道我剛才有多害怕……”
有那麽一瞬,她以為他克制不住要抱她在懷裏,但是陳珈交完醫藥費回來一推開門,言至澄就從床邊筆直地站起,問道:“公司報-警沒有?那個女的必須得嚴懲!”
陳珈氣喘籲籲,“鄭弈電話裏說,大學的保安及時趕到,把那個毒-唯控制起來報了警。公司正在派人善後,放心吧,有導演他們團隊的人作證,賠償她是逃不了的。”
“賠償管什麽用?”言至澄憤然道,“醫生說小魚臉上可能留下疤,粉底蓋得住是萬幸,蓋不住你讓她以後怎麽見人?”
“哥,你罵錯對象了……”陳珈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小魚這樣,我也着急,可光着急也解決不了問題啊!”
“我氣自己太遲鈍,眼睜睜看着危險發生,卻什麽都做不到!”
“橙子,別這樣。”陳珈勸道,“事發突然,誰都不想小魚受傷。我可以保證今後保持高度警惕,不管是咱們誰招的黑,我願意沖到最前面化解。”
“咱們是兄弟!我怎麽能怪你,唉……”言至澄重重地錘了一下牆壁,眉宇間盡是消沉之氣,他望着病床上面頰紅腫的簡若愚,伸手幫她抹去淚水,“傻,哭什麽?”
她雙目緊閉,不發一語。
陳珈看看時間,“橙子,今天下午我們學校新生典禮,我得走了。待會兒你送小魚回公寓,張師傅那邊我打過招呼,他開保姆車接你們。”
“行。”
“小魚,我先走一步,晚上去看你。”陳珈把收費收據交給言至澄,“這個你保管好,一周換三次藥,我交了六次的錢。臨走問問醫生燙傷的注意事項,照顧好小魚。”
言至澄點點頭,“去忙吧,學生會主席!”
陳珈走後,言至澄坐在床邊一聲不吭。簡若愚并沒睡着,她從眯着的眼縫悄悄看了他一眼,卻看到他拾起她換下來搭在椅子靠背上的衣服,嘴裏喃喃自語:“為什麽非要選我最喜歡的黑椒牛肉味?浪費食物不覺得可恥麽?!”
她哭笑不得:餓死鬼投胎嗎?無時無刻不惦記着那口吃的,他啊……
正所謂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簡若愚整整休息了一個月,把之前的法定假期和年假都補了回來。室友小劉在她休病假期間舉辦了婚禮,随即搬離單身公寓。兩居室的房子頓時顯得空空落落。
公司考慮到簡若愚的身體複原情況,一直沒安排其他女同事住進來。
得知她受傷,遠在b市求學的張曚每天一通晚安call逗她笑給她好心情;同事們隔三差五幫她采購了食物和日用品送上樓;練習生的家長也紛紛打電話來慰問;鄭弈的媽媽煲了湯送過來,陳珈的媽媽幫她洗曬衣服和被單。這次意外,她收獲了太多來自朋友同事的關懷,一時間不由得更加傷感。
言至澄捎來爺爺代為問候的話,他自己卻什麽都不明說。除了換藥當天準時出現,其餘時間不打電話不發訊息。大三的課程安排很緊,他有時寫練習曲可以一整天不開手機,只有處于與世隔絕的狀态,才能找到真正動聽的震撼人心的旋律。
她了解,所以不去打擾他。病假結束回公司上班,都是從別人那裏聽到有關他的只字片語。兩個人若是心有靈犀,即使山高路遠很少聯系,也不害怕産生隔閡。
手頭的計劃表顯示,十月的商演公司已接洽了八場,練習生周六起開始封閉訓練,又有的忙了。簡若愚接了一杯水,回到辦公室,茶水間幾個同事都朝她投以含義複雜的眼神。怎麽?脫妝了嗎?
坐回辦公桌旁,她拿出粉餅補妝。燙傷最嚴重的右臉,膚色和健康的皮膚差別很明顯,每次照鏡子她能清晰地看見。
沒什麽。她對着粉餅盒的小圓鏡笑了笑,合上蓋子,她開始編輯郵件。
篤篤篤——敲門聲響了三下,小劉沒等她說請進就神神秘秘地竄進了辦公室。“小魚,橙子那個人總是面無表情,他是不是常常發火?”
“啊?”簡若愚張大眼睛,好似自己是火星人第一次來地球觀光,不知對方所雲何事。
“哎呀,你喊那麽大聲幹啥?”小劉狡黠地擠眉弄眼,“公司裏已經傳開了,大家都知道,你還裝傻!”
“知道什麽?”簡若愚完全懵了。
“女追男隔層紗,你在追橙子,對不對?”小劉搓搓雙手,不好意思地說,“我太八卦了,不過……确實忍不住才跑來跟你本人打聽的。”
簡若愚赧然,“以訛傳訛,你也信?”
“不用害羞!我們都理解——”小劉一臉坦然,笑嘻嘻地擺了擺手,“你幫他擋面湯自己受傷,他過意不去陪你看醫生,加上你們之前就是好朋友,久而久之産生愛慕之情,情理之中。只要做好掩護,你們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談場戀愛!”
簡若愚雙手撐住桌子,聲色俱厲,“我和橙子是普通同事,從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大家茶餘飯後開開無聊的玩笑沒關系,但不要當作真料傳到媒體那裏。”她快步走到門邊,做了個請的手勢,“待會兒要開會,我要準備材料。”
“你嘴真硬……”小劉讨個沒趣,悻悻地離開了。
關上門,簡若愚撥出手機電話簿排名第一的號碼,接通後,言至澄略顯沙啞的聲音出現在電話另一頭:“喂,小魚,早……”
“你這個笨豬最好注意一言一行別裝得很無辜不要讓別人誤會我更不要來煩我下次再有類似的事情我就當沒認識過你!”她一口氣說完所有想說的話,直接摁下關機鍵,胸中那團郁結的怨氣,随着這通牢騷煙消雲散。
中午,簡若愚請同事們吃披薩店的外賣。
雞翅和燴飯很受歡迎,大家哄搶一空。她給自己選的意面又辣又鹹,只吃掉半份就渴得喉嚨冒煙,不巧飲水機的水桶空了,她只得乘電梯下樓去買飲料。街對面的便利店有鮮榨的橙汁,她點了一杯,然後到旁邊的冷藏櫃拿純淨水,卻不經意聽見背後不遠處兩個同事閑聊提到了言至澄。
“……光輸液就輸了三天,還能有假?火哥親口說的。”
“禽流感嗎?住隔離病房那麽嚴重,想想他一個人在y市怪可憐的,身邊沒個親人朋友,唉!”
他病了?簡若愚的心跳仿佛漏跳了一個節拍,斷斷續續,連呼吸都變得粘滞。
“你亂猜什麽?y市以前爆發過大規模傳-染-病,所以對發熱病人格外關照。不過,據說只是普通感冒。”
感冒?難怪上午打電話的時候他嗓音有點啞。
她胸口像堵了一團棉花似的,不該沖他發脾氣。三百多公裏的路程,要不要坐晚班高鐵去看他?同為獨自生活的人,她能深深體會到那種病中的強烈孤獨感,如果有人幫着做一頓熱乎乎的飯菜,不需要煮牛烹羊,不需要珍馐海味,哪怕是一碗白粥或一份清湯素面,也會讓病中的人感受到充滿暖意的幸福感。
已付款的橙汁她忘了取,水也沒買,回到公司給部門下屬安排好工作細則,她一邊打電話向老板請假一邊趕地鐵去火車站。
售票窗口的蛇形長隊排到了站外廣場。最快的方法是網上購票,可是她用的是古老的2g號碼,沒開通任何增值業務。她急得直跺腳,碰巧幾步遠處有對年輕情侶正在用手機購票,她稍等片刻,上前詢問他們能不能幫忙買張最近一班開往y市的火車,票款可以付現金給他們。這對情侶爽快地答應了,幫她買了兩點二十的高鐵車票。
進了站,乘扶梯到地下一層,檢票進站,她僅用了十秒鐘跑下五十多級石階,找到5號車廂上了火車。
四分鐘後,火車啓動,開出站便一直加速,直到保持在280公裏的時速。簡若愚長舒了一口氣,找這麽算,三點半之前到y市,先去大學附近市場買些新鮮食材,然後到食堂小竈請廚師幫忙烹饪,如果大廚願意借出爐竈就更好了……想着想着,倦意襲來,她側靠在車窗邊,阖上了眼睛。
車行至半途,她被一陣詭異的笑聲驚醒,周圍的乘客都看她,愣了半晌才意識到是自己的手機來電鈴聲。
言至澄的號碼。
“喂,橙子,你現在還難受嗎?”簡若愚問,“火車很快到站,你在寝室好好休息,我去看你……”
“你在哪兒?”言至澄怔怔地站在寫字樓前的銀杏樹下,“火車?什麽火車?”
“d804次啊,q市到y市,一小時零五分就到了。”簡若愚說,“怎麽,不歡迎我?”
言至澄脫口而出一個髒字,繼而埋怨道:“你不打個招呼跑我學校幹嘛去?”
“我不知道你生病了……上午亂罵人是我錯,可你反着罵回來有點過分了……”簡若愚的好心情徹底轉壞,“我想給你做頓好吃的,所以請了假。既然你不歡迎我,那車到站我就買返程票!”
“傻女人!氣死我了!”言至澄幾乎是大吼起來,“你在火車上,我在公司樓下,這算什麽事??”
簡若愚驚呼一聲:“那怎麽辦?”
“好吧,你喜歡遛傻小子,我偏偏喜歡讓你遛……”言至澄說,“下了火車哪兒也別去,就在車站旁邊的快餐店等着我!”
簡若愚将店裏的冷飲熱飲都喝了一遍,時間才過去不到一小時四十分。她第一次等人等得心急如焚。
待會兒見了面說什麽?仍是無關痛癢的寒暄嗎?
置身陌生的城市,沒人認識她。想說的話,大可坦白相告。但是,他會作何反應?她設想過他的各種反應,卻從未想過自己該怎麽抽身而退。同事們有意無意的玩笑刺激了她,如果感情真的存在,一味的逃避和掩飾只會讓雙方都如履薄冰。維持現狀不是不行,只是她想往前走一走,更靠近他一些。
她清楚地記得他懷抱的溫暖,一次,兩次,她越來越向往他那雙堅實而有力的臂膀,那是她最想躲進去避風的港灣……
“您好,歡迎光臨!”
快餐店門內上方懸挂的電子感應器發出機械化的問候,簡若愚回頭,棒球帽和口罩全副武裝的言至澄正朝她大步走來。她離開座位,微笑着迎上前。
“橙子……”
“你再也不能這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