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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烈酒(1)

鄭弈和陳珈品嘗幾口新鮮出鍋的酸菜魚,即在言至澄兇神惡煞的注視下敗了陣,說了再見便匆匆離開。

房間裏忽然安靜下來,兩人的呼吸聲清晰可聞,言至澄咽得太急不小心嗆到湯汁,咳嗽聲竟顯得有些刺耳了。

簡若愚遞給他一張餐巾紙,“灑到毛衣上,擦擦吧。”

“髒了也沒關系,幹洗店可以弄幹淨。”言至澄憨憨地笑了,“實在不行就再買一件新的。你不在身邊這些日子,我都是對付着過的。”

“對付一天可以,一年可以,對付着過一輩子可以嗎?”

“我……”

言至澄知道自己還是少說話為妙,簡若愚處在一觸即發的邊緣,兩人各懷情緒,心照不宣。

在這種時候捏着筷子不停夾菜是他消磨尴尬的好辦法。這樣他可以忽略掉那個坐在餐桌另一頭、滿身疲憊而蘊含怒意的簡若愚。

其實經歷了這段風浪,見過太多嘴臉,他已經厭倦了沉默不語,漸漸熱衷于争辯,事無例外。如果一旦只有自己滔滔不絕,而對方一絲回應都沒有,他會覺得自己就變成一個失去生命沒有活力的影子人,存在毫無意義。到底怎麽解釋她才不生氣?他不由得嘆了一口氣,擡起頭,正對上簡若愚的目光。

她的眼中平靜無瀾,不含任何感情/色彩的內容。

酸菜魚的香氣萦繞鼻端,他卻放下了筷子,此刻再美味的食物也沒法吃得下去。s市事件,說是一定要說的,但秦菲兒究竟對他做了些什麽他全無印象,即使經紀人李焱和公司高層輪番轟炸,他也想不起一星半點。以他極易驚醒的睡眠質量,不可能對當時發生的事一無所知——除非,那杯檸檬茶裏下了大劑量的鎮靜藥,讓他陷入了完全任人擺布的深睡眠。

必須得緩和氣氛,兩人之間才不會那麽劍拔弩張。假如他提議一起出去走一走,她不同意怎麽辦?盡管他想要外面冰冷的新鮮空氣帶來片刻清醒,或者,暫時避一避她的怒火。

“陳珈說你十多天沒好好吃飯了。”簡若愚說,“這道菜有些刺激,要不我煮一碗清湯面給你吃?”

“不用。你做的菜味道很棒,是我胃口差……”

“何止胃口差?氣色更差,再熬下去頭發該變白了。”簡若愚擡手,輕觸他的額頭和臉頰,“還好沒有發燒。”

“他倆每天都給我送午飯和晚飯,餓不着。我自己不想吃,不怪別人。鄭弈媽媽隔兩天來收一次我的髒衣服。雖然這兒沒安熱水器,陳珈帶我去街角澡堂洗澡,包個單間,也挺舒服。大家都很照顧我,不會病的。”

簡若愚随口說道:“去公共浴室?不擔心狗仔隊跟拍嗎……”

“小魚——”言至澄捉住她的手,輕輕晃兩下,“s市的那件事,我得一五一十告訴你。”

“你要說的,我在報道裏都看過了。依你的性格,有一說一,因為這樣得罪過太多人。同樣的話我不聽兩遍,我相信你,不會有所隐瞞。”簡若愚徐徐起身,“飯菜涼了,我去熱熱。”

“你在這兒,哪兒也不要去!”言至澄握着她的手不放。

他聽見簡若愚長長地嘆息了一聲,轉過桌旁,抱緊了他。“我以為你長大了,其實你還是我最早認識的那個裹在成年人外殼裏故作強勢的小男孩。輕易信任那些居心叵測的家夥,最終傷害的是你自己。”

“我不怕別的,就怕你生氣不再搭理我……”

“怎麽會?”

“你沒生氣?”言至澄說,“可是你剛才看我的眼神,那麽冷,要殺人似的。”

簡若愚環着他的腰,感覺到他身體微微顫抖,又想笑又心疼,拍拍他的後背,“我昨晚只睡了三個小時,今天早晨七點的飛機,來不及戴隐形眼鏡。所以,眼神渙散不聚光。”

“你不生氣就好……”他緊緊摟住她,“在你面前,我的膽子越來越小了。”

入夜了。

他倆手牽手走遍老房子周圍幾條小巷,沒找到一家賣元宵或湯圓的店鋪。言至澄提議去趟大型超市采購,簡若愚否決了。她說雖然是正月十五,不吃傳統食品也沒什麽,又不會真的凍掉耳朵和下巴,倒是難得街上人少,他可以不用喬裝打扮,自在地陪她散散步。他當然贊成。

只有這個時候,他和她的心,是沒有距離的。

他們繼續走着,把之前走過的巷子又轉了個來回。夜幕低垂,雲層厚重地壓向地平線,僅能透出一絲微弱的月光,想要一睹滿月的風采,看來可能性極小。空氣清冷無風,偶爾能聞到附近人家烹饪晚餐的香味,他緊緊攬過她的肩,心中無比踏實。

直到簡若愚嚷嚷腿疼,言至澄才意識到該回去了。一進屋子,她就徑直坐到了床邊,倒頭即睡。他叫她起來刷牙洗臉,卻根本喚不醒,只得無奈地笑笑,幫她脫掉鞋,拽過被子蓋好。

簡若愚的睡相像個小孩子,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條胳膊舉過頭頂,兩條腿執拗地交疊在一起,均勻的呼吸讓寂靜的房間裏充滿了生氣。他把臉貼在她散發着香味的頭發上,貪婪地嗅着,你是我的女人,小魚。幫她掖好被角,言至澄輕輕地爬起來,蹑手蹑腳地開了門,走到院子透透氣。滿懷的柔情,除了借以曲譜形式哼唱出來,他實在想不到比這更好的表達方式了。

他不知道,她其實一直醒着。裝睡是件累人的事,他走開時,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隔着窗棂,他的歌聲幽幽傳入她的耳中,清朗明快,輕盈而富有質感。她爬上窗臺,用窗簾遮擋住自己,将氣窗半開,伸出一只緊握手機的手,錄下了迄今為止他最好聽的聲音。不知還能堅持到多久的以後?她想,留住真實的一刻,比幻想渺茫的未來更實在。

忽然,一點冰涼落到了簡若愚的掌心。定睛看去,是雪花。

她剛想收回手,站在院子中央的言至澄回了頭。她僵立在窗臺上,一動不動。不多時,卧室的門響了。他走到窗臺旁邊,噗嗤一笑,朝她伸出雙手,“別摔着了,來,我扶你!”

簡若愚略有猶豫,腳下一滑,言至澄已經将她抱在懷裏。

“原來公主抱的感覺這麽……”他情不自禁地親了一下她的臉頰,“這麽奇妙!”

“我太沉了,讓我下來吧。”

“不重,一點不重——小魚,你快瘦成魚幹了……”

新歌錄音完畢,言至澄看看時間尚早,沒有急着去火車站,而是随保姆車回了公司。

還未到下班時間,青禾文化各個部門的員工穿梭于格子間忙碌不停,像極了勤勞的小蜜蜂。言至澄徑直走向簡若愚的辦公室,奇怪,她不在,上班時間會去哪裏呢?

他像上回那樣,悄悄開了她的電腦察看,卻發覺她已經改了登錄界面的密碼。

“橙子,你不是趕今晚的火車回學校嗎?”

簡若愚突然出現辦公室門口的時候,言至澄吓了一大跳——她渾身都淋得濕透了,頭發上還在往下滴水,分不清是融化的雪水還是流出的汗水。她的嘴唇沒什麽血色,可是眼睛明亮得像夜空中的星星。

“小魚你怎麽了?”他問她。

“沒怎麽。”她的聲音有些發顫,“我幹了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放在以前我想都不敢想,但是今天,我做到了!”

“什麽事?”言至澄瞪大了眼睛。

“先別問了!”簡若愚拖着他就往樓下跑,“今天不用加班,陪我去喝羊湯,都快凍僵了……”

寫字樓斜對面美食城,言至澄買了兩碗羊骨頭湯,正想掰碎白馍跑進去吃,簡若愚已經端了一碗到自己面前。

滾熱的羊湯散發着一股很香的膻味,她往裏加了白胡椒粉和辣椒油,嘗了一口,發覺太淡,又拿起裝鹽的小瓶撒了幾下,毫不猶豫地一口氣就把滿碗的湯全喝光了,然後十分豪爽地對言至澄說:“不太夠……要不你這碗也給我喝吧?”

言至澄驚訝地張大了嘴:“你不撐得慌?”

“中午的盒飯根本沒吃飽……”簡若愚把空碗放在一旁,将言至澄手邊的羊骨頭湯拽到面前,“惦記了一個冬天,就想吃這口兒!”

她像是喝壯行酒那樣莊嚴地端起碗,努力地吞咽,好像風蕭蕭兮易水寒似的充滿慘烈的意味。

言至澄擔心地坐到她身邊,“小魚,別這樣,你吓着我了。”

他發現她的眼睛裏有小火花在燃燒。那樣東西,像是蟄伏已久的勇氣,一簇簇地釋放着火苗,漸漸燎遍她的整個人。店裏暖氣開得很足,她的鼻尖上滲出細小的汗珠,臉紅得像個熟透的番茄,可是嘴唇看上去仍然慘白。她看着言至澄,目光卻穿透了他的身體似的,落在遙遠的某個地方。

簡若愚終于地放下了碗,眼睛像是含着眼淚,亮晶晶的。“言至澄。”她叫他的大名,“今天我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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