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妖村(7)
“該怎麽辦?”陸苗問。
“看着吧。”
這時候山風像做體操似的,抖了抖雙手,抖了抖雙腿,壓低了一條腿,一瞬間往黑暗的通道裏沖了進去,比一陣風還快。
接下來陸苗只聽到飒飒呼嘯聲,石壁的撞擊聲,野豬的嘶吼,肉搏似的打擊聲。
“他不會有事吧?”
“不會,那只雞比野豬厲害多了。”
“雞?”
陸苗才反應過來,山風是雞妖。
真可怕,一只雞妖跟一只野豬妖打架。
這時候,石壁下方傳來一陣轟隆聲。
姜冬澤躍上來說:“我把村長關上的洞門打開了,咱們可以過去。”
李雲唐問:“你們來這有什麽目的?”
“你們呢?”姜冬澤反問。
“來找人,順便追查這個村子的秘密。”李雲唐倒是不遮掩着。
“我們也是來找人的。”
“是嗎?什麽樣的人?”
“無可奉告。”
陸苗真怕他們倆又鬧僵。
但李雲唐完全不生氣似地說,“昨天晚上跟着我們的就是你們吧?既然跟陸苗認識,為什麽不及早出來見面?”
“我們剛到,需要摸清情況。”
“身為一個妖,這麽謹慎,也是難得。”
李雲唐上前幾步,望着底下的爛泥地:“外面有水聲,看來這裏面連通着的是村前的河。”
“河?”陸苗疑惑。
“嗯。那天晚上沒讓你看的,也正是這些東西。恐怕它們晚上會到河裏面,再從河裏面爬起來拍打村口的栅欄。”
“為什麽?”
“我推測是這個村莊抓住了他們的族長。”
“族長,螃蟹怪?”
“不,應該不是怪了,是妖。怪修煉到一定等級,是可以成為妖的。即便怪沒有自我意識,但跟我們在火車上遇到屍怪一樣,會有團體意識,以及服從力量強大的同類。”
“好端端為什麽要養螃蟹怪啊?”陸苗覺得瘆得慌。
養螃蟹,他覺得還行,畢竟能吃。
但養這麽多跟人似的螃蟹怪,不會做噩夢嗎?
“因為螃蟹的肢節砍斷後可以再生,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
李雲唐說:“你看,要是不一窩蜂地看這麽多,單獨挑出來幾個,是不是跟人長得很像?”
“嗯。”
“那我再問你,妖跟人有什麽區別?”
“速度快,力氣大,可以變身。”
“還有呢?”
陸苗不知道。
姜冬澤說:“速度快,力氣大,可以變身不是所有妖的标準。一般來說妖比人類的力量強,不過也有妖的速度慢,力氣小的,跟他自身最開始的種類有關,還有一些妖無法有人類模樣。”
“為什麽?”
“妖的長相是自己控制的。當他修煉到可以有人形的時候,會有人類一樣從幼到老的外貌逐漸變化的階段。妖必須自己選擇在某個階段停下來,此後終身維持這個外貌。而有一些妖遲遲沒辦法選擇自己長相,會導致最後人的階段過去,便再也不會有人型。”
“啊,是這樣,所以說姜哥你是自己選擇現在這個年紀的模樣,山風也是?”
李雲唐回答:“那只山雞的年紀可比你這位姜哥大多了,但他選擇了少年模樣,算是很聰明。因為人的生長在妖的眼裏只是一瞬間,他們往往會錯過時機,導致最後停下來時已經是人類五六十歲的相貌。”
李雲唐又對姜冬澤說:“不過你的年紀很小,應該還沒到長出這個相貌的時候吧?”
姜冬澤的人類年紀看起來有二十七、八歲,但李雲唐認為對妖的年紀來說,他最多只是長到七八歲左右的人形,“你是不是吃了什麽藥?”
妖族中據說有一種可以加快人類生長階段的藥,不過吃藥的時候骨節被拉扯生長會極為痛苦,而且妖實際上對外貌并不是很在意,所以沒多少妖吃。
姜冬澤點頭,像是不願意聊這個話題,“我們先下去。”
他伸出手摟着陸苗的腰借着繩索跳到了石壁中間的口子裏,李雲唐笑了笑,跟下去。
陸苗被摟腰,有些害臊,推開了姜冬澤的手。
姜冬澤也沒說什麽,這一次,他走在最前面,陸苗居中,李雲唐墊後。
洞口裏仍然一片黑漆漆的,陸苗後悔沒有帶盞煤油燈下來。
“這麽黑,那個村長是怎麽走過去的?”他納悶。
“村長不是人。”
“啊?”陸苗脫口而出,“她也是妖?!”
“不是。”李雲唐回答:“半人半妖。她應該是喝了很多妖血。”
“妖血還有這功能?”
“陸苗啊陸苗。”李雲唐仿佛恨鐵不成鋼似的,“火車上那麽多土匪抓妖,你全忘了?如果不是因為妖的全身都是寶藏,誰會那麽大動幹戈?”
陸苗有些羞赧,“我怎麽知道?”
他想了想,“那難道,還會有人抓神嗎?”
唐修會不會很危險?
“沒有人抓神。”
“為什麽,神和妖有什麽區別?”
李雲唐幽幽嘆了一口氣,“我給你解釋一下吧。”
“把這個世界想象成一個天空下放滿密密麻麻的瓶子。”
“嗯。”雖然不明白這跟神和妖有什麽關系。
“人是裏面數量最多的閉口玻璃瓶,脆弱易碎,無法複原。神是幾萬個瓶子裏才有一個的開口玻璃瓶,能夠吸納空氣的神力,為自己所用,但肉身跟人類并沒有什麽不同。而妖是一種特殊材質做成的瓶子,柔軟不易碎,裏面還裝有美酒。”
陸苗腦補了一下,“就像橡膠瓶那樣嗎?”
“差不多吧。”實際上李雲唐不知道橡膠是什麽,但陸苗能夠理解就好。
“所以你剛剛問我,妖跟人的最大區別是什麽,就是說妖和人的身體不一樣。”
“沒錯。相比于人傷筋動骨會産生裂痕,妖的肌體會自動修複,體內的血液,也就是美酒,流動非常快,能夠源源不斷地為他們提供力量,這就是那麽多人抓妖的原因,用妖的身體彌補自己身上的裂痕,把橡皮瓶中的美酒吸入自己的瓶中。”
“我還是沒想明白他們為什麽要養螃蟹怪?”
“螃蟹砍斷了四肢能夠重生,是不是跟妖很像?當你看見一個人砍斷了四肢,又能長出新的四肢時,你會不會認為他是妖?”
陸苗驀然反應過來,“所以,他們用螃蟹怪僞裝成妖,然後賣出去!”
“沒錯。”
“但螃蟹怪為什麽會長得跟人像呢?”
“你想想很多女人在這個村子裏失蹤,女人跟男人最大的區別是什麽?”
“女人能生孩子……”
陸苗打了個冷顫,回頭看向李雲唐,像是确認自己所想的對不對。
雖然他什麽也沒看到,卻只覺得自己後背一片濕濡。
李雲唐催促他,“走吧。”
讓那些女人跟最原本的螃蟹怪結合,然後生出各種類型的怪物。
陸苗想起那些有人手,又有螃蟹臂的,覺得手臂上一陣陣起雞皮疙瘩。
“那些長得不像人的怎麽辦呢?”
“自然是殺了。我說過它們是無害的,甚至很可憐。之前在村口看見的那麽多腳印,就是這些螃蟹怪爬上岸,呼喚它們的族長。當它們感受到了恐懼,便會向力量更為強大的同類求援,這是它們的本性。”
可惜它們并不知道自己的族長早已經被抓了。
陸苗想着它們夜裏從河裏面爬出來,在寂靜的村口用人或者螃蟹的手臂拍打着,吱吱吱吱叫喊的模樣。
“沒有一個村民覺得這件事很恐怖嗎?”
“我想大部分村民是默認的。那麽多栅欄,也許是為了防止螃蟹進來,也許也是為了阻止他們自己晚上被叫聲喊出去。霧也是,吸久了就會很容易陷入沉睡,有可能就是他們自己制造的,用來讓自己睡個安穩覺。”
“這些螃蟹怪不會逃出去嗎?”
“不會的。無論到了哪裏,他們都只會被當做怪物打死。就算有一些有思維或者能說話,應該也會被割斷舌頭。而且它們的族長在這裏,物種的天性會讓他們回到族長身邊。”
“螃蟹妖?”
“我懷疑村子中心的女神像裏面就是被禁锢的螃蟹妖,這些村民每個人身上都有妖氣,應該是每個人都在喝妖血。我看他們一大早起來祭祀,輪流用碗接女神像食指滴落下來的血。”
“太可怕了。”陸苗喃喃。
前面已經隐隐有光,像是快到了出口。
“那村子裏沒有其他動物是為什麽?”
李雲唐低聲說:“村子裏沒有其它動物是因為喝了妖血想要妖力維持,就不能再觸及其它動物的血。這也是有些人抓了妖喝血卻沒辦法長生的原因。還有整片整片的桑樹,你不知道桑樹的葉子是可以用來止血的吧?”
“不知道。”
“你的知識真貧瘠。”
陸苗想這個時候,就不要再調侃他了。
“把那些螃蟹怪弄成人形,可需要費不少功夫呢。也許還會砍斷他們多長出來的四肢,所以需要桑葉止血。你想想小何嫂,兩個兒子整天都在摘桑葉,養的蠶卻不多,這是為什麽。”
說起小何嫂,陸苗問:“小何嫂為什麽會跟小何在一起?小何不是妖嗎?難道小何嫂也知道?”
“他們不是夫妻。我沒猜錯的話,村長和小何才是夫妻。”
“啊?”陸苗再次震驚了。
村長雖然看起來端莊,可起碼有六七十歲了,而小何的樣子才四十歲左右。
等等,小何是妖,不能用相貌判斷。
“村長應該活了很久。妖是沒那麽好控制的,能夠控制它們的人,只可能是它們的伴侶。”
陸苗想起村長說殺光了好,“村長應該比較恨妖吧?”
“我猜也是。”
“那為什麽——”
這次陸苗福至心靈,想起之前唐修跟他說過,妖都是一見鐘情的。
姜冬澤也說,如果對方不喜歡,會強上。
想起來,村長驟然變臉,也是因為山風抓着施音的手說對她一見鐘情。
所以村長……
細思恐極,還是不想為妙。
“村長心裏應該也有恨意吧,否則沒必要把妖血給整個村子的人喝。她自己喝的話,會比現在更年輕,行動能力更好。”
“村長到底多大了?”
“我估摸着小兩百歲。”
“這個村子的人是不是都比看起來大很多?”
“嗯。”
“這個村好可怕。”陸苗真心地發出感嘆。
“是的。”李雲唐也說,“一進來全是妖味和血腥味。”
“這麽早就知道,應該及時走。”
“不進來看看怎麽能發現真實,我最開始以為他們只是靠喝妖血想獲得長生,卻沒想到他們居然自己制作假妖賣出去,人類還真是聰明。”
……這句話應該是反諷吧。陸苗戚戚然想。
“巧燕是怎麽回事,她知道嗎?”
“我猜她應該知道一些,但不是很全。來找我們應該是受別人托付,只是這個人我還沒猜出來是誰,也許是這個村子裏有人良心發現。對了,你朋友叫什麽名字?”
“姜冬澤。”
李雲唐擡頭問:“姜冬澤,你昨天晚上跟着我們的時候,應該還有一個人吧。”
“嗯。”
“那個人是什麽樣的?”
“有可能是你的同伴。”
“我的同伴?”李雲唐輕笑起來:“神嗎?”
神怎麽會是人?陸苗剛想問,一片猛烈的陽光刺住了他的眼睛。
洞口壁的泥土被曬得發白,目光所及是嶙峋的山石和矮小的花草,被光線照得被水淋過似的,太陽懸在上頭。
像是已經到了正午。
并沒如預想地回到村子裏,反而是來到了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