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妖村(8)
一條小路直直往山頂上延伸,看不到盡頭。
“真奇怪,為什麽她不回到村子裏,而是到山上,難道還有什麽東西嗎?”
“跟着過去就知道了。”李雲唐說。
“不會又很可怕吧?”陸苗惴惴不安。
“你真膽小。”
“我哪膽小了?”陸苗辯白,“我只是對你們這些神神怪怪的東西,很不适應。”
姜冬澤突然問:“陸苗,你身上是不是有什麽東西?”
陸苗想了想,“是建木葉。”
當即從口袋裏拿出來,塞進了另一側口袋的小布包裏裹住,味道立刻小了很多。
因為怕妖怪,陸苗一直貼身放着,“不過,姜哥,真虧你沒不舒服。”
“還好。”
“你要不要?據說建木葉能讓瀕死的妖快速複原,可以留一片在身上,用布包着就沒味道了。”
姜冬澤拒絕:“不用,你留着吧,可以防身。”
李雲唐笑了笑,覺得這只妖對陸苗格外照顧。
故意伸手摸了摸陸苗的肩。
“你幹嘛要摸我?”陸苗詫然。
“沒什麽,覺得你很可愛。”
陸苗覺得秋風蕭瑟而過,“你又有什麽陰謀……”
李雲唐笑出聲:“你還真是可愛。”
前面的姜冬澤沒有回頭,李雲唐又問:“姜冬澤,如果陸苗進繭裏來,是為了解除詛咒。那麽你進繭裏來,又是為什麽?”
“不為什麽。”
“你該不會是擔心陸苗才進來的吧?”
“不是。”
“哦,陸苗和你的任務選一個,你會選什麽?”
姜冬澤:“……”
居然猶豫了,這個妖也很可愛嘛。
“姜哥,李雲唐老愛調戲別人,你別當真。”
李雲唐收到了陸苗不悅的眼神,心想:傻孩子,我可是為你的幸福考慮。
不過事情又變得有趣起來。
太陽賊毒,跟山腳下呈鮮明的對比。
照得人身上水分都要蒸發完畢似的。
陸苗都懷疑村長那個老太太怎麽能夠經受住,就算活了兩百年也還是一個老太太啊,而且一個老太太為什麽這麽喜歡折騰?
“她到哪去了?”走了十幾分鐘還看不見人影,“不會是還有其它通道回村去了吧?”
“不會。這條路上一直有她的氣味。”
“神不是人身嗎?為什麽五官那麽敏銳?”
“我們主要是靠分辨空氣中的力量變化。妖才是真的五官敏銳,渾身都是寶。”
陸苗被這個比喻逗笑了,“說得我都想養一只了,還可以看他們變身。”
“你有機會的。”李雲唐笑。
“你不是說妖一般不會聽從人的命令嗎?只有伴侶才行。”
“是啊,說不定就有一只妖對你一見鐘情,還是很強大的那種。”
“不要。”
前方的姜冬澤突然停住腳步。
陸苗也跟着停下來繼續接話,“我才不要跟村長似的,活成那樣。”
“怎麽,活成我這樣,很丢臉嗎?”村長的聲音幽幽地從前方傳來。
“……”陸苗擡起頭,村長就站在離他們四五米遠的坡地上,拄着一根高拐杖,冷冷地瞧着他。
他連忙擺手,“不是,我開玩笑的。”
身後的李雲唐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沒事,不要害怕表達出你的真實想法。”
滾!
“看來你很清楚,被妖愛上不是一件好事。”村長語調冷然地說,宛如一口最深的枯井,“妖越是忠誠,越是癡心不改,對于厭惡他們的人來說就越是痛苦。小夥子,奉勸你不要跟妖打交道。”
“哦。”
“若是兩情相悅,妖和人也能終成眷屬。”姜冬澤說。
“是嗎?那你先告訴我壽命這件事怎麽解決,而且妖與人之間如果結合生下孩子,妖必然會死亡。總有死亡懸挂在頭上的愛情,能叫終成眷屬麽?”
“就算時間短暫,能在一起就是值得。”
沒想到姜哥居然是個如此深情的人,陸苗有些訝然。
村長像是已經不願意再聊,“你們有什麽目的?”
姜冬澤說:“半年前,有位陳姓女子被人誘騙到了這裏,她還活着嗎?”
“半年前?早就死了。”
“為什麽死的?”
“晚上跑出來,被村前河裏的螃蟹怪拖下去淹死的。”
“屍體在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你可以自己去河裏面撈,如果我記得不錯,她手上握着一塊木梳子。”
“是的。”姜冬澤點頭,百無給他的信息就是這些。
村長又揚了揚下巴,“你們呢?”
李雲唐說:“自然是要完成我們的委托,找到那位劉小姐。”
“我不知道劉小姐在哪,她被人帶走了。”
突然,村長目光放遠,久久地望向來路。
頃刻間,露出一絲些微的,甚至可以稱得上溫柔的笑意,“死了好,死了好。”
下一秒,她直直地倒在山路上,身體漸漸枯萎,變成了只有半人大小的鶴皮白發老太,縮成一團,合上了眼睛。
“出什麽事了?”
李雲唐摘下帽子微微彎了彎身,“她死了。”
“為什麽突然就死了?”
“因為小何被殺了。喝妖血的人其實就像妖的心髒隔着身體給她供血一樣,沒有妖血的力量,她很快就會老死。”李雲唐回頭看,“村裏其他喝了妖血,年歲大的人也會死。”
姜冬澤說:“我看村子裏大部分喝的都是女神像裏螃蟹妖的血,這個村長沒把小何血給他們,也許早就想着什麽時候有一天同歸于盡。”
“有可能。”李雲唐回答。
此時,明明是正午,卻有一絲寂涼的山風吹過,
陸苗盯着村長的面容,只剩堆疊在一起的皺紋,早已看不出來喜怒哀樂。
“我們把她帶下山吧。”李雲唐說。
就在此時,山前出現了一個人,白長衫白長褲,向他們招了招手,“都來到這裏,不跟我打個招呼嗎?”
“雲蘇。”旁邊的李雲唐語氣頗為快樂。
“你們餓了吧?上來吃點東西。”
姜冬澤伸手撈起村長的屍體,朝陸苗說:“你們去吧,我把村長的屍體帶下山,順便去找一下那位陳姑娘的屍體。”
“嗯。辛苦你了,姜哥。”
陸苗和李雲唐跟着那個雲蘇上山。
他不由得悄悄問:“你認識他?”
“嗯。同伴兼好友。”
“他就是那個跟蹤我們的神,還是人?”
“變聰明了嘛。”李雲唐嘉獎,“目前是人。”
“為什麽,他不應該是神嗎?”
“之後再告訴你。”
原來上山的主路往右拐,經過一些非常高的樹木之後,裏面有一個隐蔽的洞口。
陸苗看見洞口前坐着兩個人正在烤肉,散發出陣陣香味。
巧燕率先看見了他們,驚奇地站起身,“李雲唐先生!”
她旁邊那個看起來略微富貴一些,紮着兩個麻花辮,穿着布衣,略微胖一些的女生,一邊吃一邊說,“他就是李雲唐啊。”
“這位應該就是劉小姐了。”李雲唐認出來。
“嗯嗯。”巧燕回答。
李雲唐轉頭向雲蘇,“是你讓巧燕去找我們的嗎?”
雲蘇不好意思地摸頭笑,“是啊。”
雲蘇給他們各搬了兩個小樹墩,巧燕問:“山下的事都解決了嗎?”
“嗯。”李雲唐點點頭。
巧燕開心地拉着劉小姐的手,“小姐,咱們可以下山了!”
“下什麽山,這裏多好!”
雲蘇聳聳肩,“就是這樣。她快把我的東西吃沒了,所以我讓巧燕叫你過來,把她帶走。”
“原來如此。”李雲唐居然很淡定地點頭,“那照這樣,她也應該不是聽說你娘失蹤才來這個村子的吧?”
巧燕尴尬地說:“是。我娘嫁到了這個村子,無意在府中說,這裏養了很多螃蟹,小姐就非要過來。”
“我讓巧燕故意說得很玄乎的,否則你也不會來。”
陸苗:“……”他還能說什麽。
李雲唐說:“劉小姐,村莊裏的事解決了,下面的确有很多螃蟹,特別大一只。”
“真的嗎?”劉小姐眼睛一下發亮。
“應該是世界上最大的螃蟹。”
劉小姐立即擦了擦手起身:“巧燕,咱們走!”
“嗯嗯。”巧燕立刻跟上去。
陸苗一臉黑線的望着李雲唐,不敢想象劉小姐真的看見“螃蟹”是什麽表情。
雲蘇嘿嘿一笑:“你果然最會騙人了。”
伸手讓陸苗起來,從他坐着的小樹墩下面掏出被葉片包裹的田鼠肉。
“給你們點最好的,這可是我特地藏起來的。”
他非常熟練地串上,抹上點油,均勻地翻轉。
香味一下就起來,都把陸苗聞餓了。
雲蘇撩了撩劉海,陸苗仔細看,果然跟李雲唐有點像,只是眼睛更大一些,頭發略長,有劉海,顯得年幼許多。
“你怎麽會在這裏?”李雲唐說。
“被關起來了。”
“關起來?”
“嗯,之前是想來調查這個村子,結果就被這個村子的人發現了,當時正好沒了神力,還被殺了一次,扔到了這山上。”
“是麽?”
“等等,”陸苗捕捉到了重點,“被殺了一次?”
雲蘇嘿嘿一笑,“想不到吧,神的肉身可是不死的。”
“不死?”
李雲唐解釋:“神有複原點,當身體被破壞時,可以複原到之前完好的時候。”
“這比妖厲害多了啊?”陸苗驚嘆,“還跟我說是普通人類?”
“身體的确是普通人類,只有被徹底殺死,且神跡沒有被破壞的時候能這樣。如果神跡被破壞,那麽死後便無法再生。”
神跡又是什麽?算了,信息量太大,他腦容量不夠。
雲蘇遞給他一只烤田鼠,陸苗當即啃起來。
“好香!”
“對吧。我在這都快烤了四十年了,烤田鼠大師!不過這四十年我掉河裏淹死了一次,中暑死了兩次,凍死了一次,還被狼咬死了一次。”
雖然覺得有點可憐,但陸苗還是有個問題想問,“那頭狼要是把你的肉身吃了,你怎麽複原啊?”
“一樣的。我會在特定的位置醒過來,只是速度慢一些而已。”
“那要是正好那只狼在特定點守着你呢?”
雲蘇瞪大了眼睛,盯着陸苗,“小兄弟,你的想法好恐怖啊。”
陸苗:“……”
還是不問那麽多,默默吃肉吧。
雲蘇轉了轉脖子,“我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突然覺得自己好危險,李雲唐,你趕緊把神力還給我吧?”
“抱歉,我也沒辦法還給你。”
“你這個不要臉的神!”
終于有人跟他有同樣的想法了,陸苗欣慰地想。
三個人再聊了一陣天,李雲唐邀請雲蘇跟他一起下山,雲蘇拒絕了。
據說因為神是必須保持一定距離的,雖然雲蘇失去神力變成人,不過他還是想繼續在這山上過一陣烤田鼠的日子。
雲蘇站在山頂上朝他們揮了揮手。
往山下走的時候,李雲唐說有事跟他單獨聊,于是繞了路。
穿過來時看見了一座小小的祭祀臺,應該就是村長丈夫。據雲蘇說,村長是為了維護丈夫留下來的村子活到現在。
往祭祀臺裏面再走幾分鐘,有一個突出來的石壁,站在那裏可以俯瞰整座村莊。
陸苗有些恐高,所以不敢靠得靠近,但山下景色盡收眼底,這樣看村莊也不過一小塊貝殼,被包裹在濃郁的樹木和霧氣中,遠處的上海,隐隐綽綽的高樓大廈,應該仍舊車水馬龍。
“陸苗,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李雲唐站在石壁邊緣,清淡地說。
“不會又要告訴我說有妖怪吧?”
“不是。你還記得我跟你說,在這個世界裏施音會跟我永遠在一起嗎?”
“嗯。”
“你當時很不理解對不對?”李雲唐目光又落在下方的村莊上:“是因為我沒告訴你,這個世界,是由我創造的。”
“……什麽意思?”
“這是我的城,我的池,我的王國。”他轉身微笑:“我心中之心,夢幻之夢幻,欲望之欲望,存息之所在。在這裏會上演所有我期待的事,産生無窮無盡的樂趣,也正是因為對于這樣一個世界太過渴望,他們的神力才會被我搶走。陸苗,還記得我給你說過的瓶子理論嗎?古神分化出五千位神明,剛開始神都是一樣的,但随着時間推移,會開始變化。我的屬性是好奇心,越在這個世界,我越好奇,就像瓶身慢慢變大,我大到遠遠超過了這個城市的其他神,以至他們再也獲得不了任何力量。”
所以這麽說,李雲唐才是那幾位神消失的罪魁禍首,把他們變成了人?
“這難道不是一個現實世界嗎?”
“是現實的,所以會有很多我并不知道的事,但也是按我的期望旋轉的,因為我的神跡就是設定為只要有新鮮有趣的事發生,我就會死而複生,所以在這座城市裏,我是不滅的。”
“你為什麽突然把這件事告訴我?”
陸苗很疑惑,而且還這麽鄭重地說。
“這幾十年,我經歷了很多很多有趣的事,就在幾周前,我突然對自己不滅這件事也感到很有興趣,想會不會有一天,我會消亡?如果我會消亡,又是誰,以什麽方式做到的?這個世界幾乎不太可能。後來我想有沒有可能是另一個世界的人,他空無一物地來,知道很多很多這個世界還未發生的事情,跟我成為了朋友,但最後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殺了我?”
李雲唐望着他的目光比身後的天空還要深遠。
陸苗被盯得發虛,“你該不是說,是我吧?”
“我認為有這種可能,所以我才從來不在你面前避諱神之事,甚至告訴你殺死神的方法。因為我真的實在太好奇了,如果真的是你,是為什麽,用什麽方法殺了我。像剛剛你對雲蘇說的,那種辦法,不就很有趣嗎?”
……他一點都不覺得有趣。
“我不會殺你的。”陸苗說:“我沒有理由要殺你。”
“這個世界變化很快,也許有一天,你就多出了要殺我的理由,譬如說有可能如果你不殺我,你就永遠也回不去了。”
“這是你的假設對吧?”陸苗認真地問。
“嗯,是假設。”
李雲唐輕松地笑了笑,像是為了緩解他的恐懼,“我早就想跟你說了,只是一直沒找到機會。別緊張,即便這個世界是我創造的,但我的預感也有可能是錯的。況且就算我被殺也不會介意,毋寧說是我自找的。我只是想讓你清楚地知道,畢竟我很喜歡你。”
陸苗長久地沒發聲。
李雲唐走過來拍拍他的肩,“好了,咱們回去吧,記得要對施音保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