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言殺(3)
李雲唐端着一杯水出來刷牙的時候,看見陸苗扶着肚子蹒跚而來,他吹了一聲口哨,“幾個月了?”
“滾!”
“男孩還是女孩?”
“你走開!”
陸苗氣急敗壞,但他動作一劇烈,肚子就疼。
只好倚在前方的紅木柱上休息會兒。
李雲唐快步過來啧啧兩聲,仔細端詳,伸手摸了摸他的肚子,“感覺裏面有東西在動。”
“你別吓我。”
“沒吓你,真的。”李雲唐說:“應該是妖血把樹幹從四肢裏抽出來困在肚子裏吧?”
“你不用說得這麽形象。”陸苗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你沒什麽症狀嗎?”
“當然有。”
李雲唐摸了摸耳後的小包,“實際上昨天晚上我已經死過一次了。”
“啊?”
陸苗萬分驚訝,“不會吧?你是神也會中招?”
“當然。我跟你說過,肉體是凡人。”
“那你是不是好了?”
“沒有。那個包并沒有消失,我懷疑之後我可能還會再死幾次。”
“不會吧,這麽可怕?”連死了都無法解脫,陸苗皺起眉頭,“不能在你死之後,把種子挖出來嗎?”
“陸苗,有時候我覺得你的想法真可怕。”李雲唐笑着說:“當然,我也想過。”
……你要不要臉?
“昨天沒有試,今天再看看。如果昨天沒有成功殺我,她的名頭算是壞了。估計還會用其他手段。”李雲唐又露出饒有興趣的目光。
陸苗第一次見對自己的死法這麽執着的。
神的思維真有些奇怪。
“對了,你不是要求撐死嗎?”陸苗問,“昨天是撐死?”
“嗯。吃晚飯後回房沒多久胃就被撐破了。到了半夜才複原。”
“不會吧?”陸苗眼皮都跳起來,“那應該很痛吧?”
“是很痛。”李雲唐微微垂眼:“不過我已經很久沒有感覺到疼痛,偶爾體會一次還不錯。”
……無法理解。
“接下來該怎麽辦?”
“不怎麽辦,再等等我今天吃東西還會不會死。不過,話說這種子真有趣,兩種種子完全不一樣,我這顆前期沒有症狀,不會控制人的身體,直接到了約定時間按設定的死法殺人。而你那顆發芽早一些,能夠控制肢體。應該是特地這麽區分的種子。”
“為什麽?”
“我之前看資料,都只有被預定的人死,并沒有其他人受害,所以我懷疑最開始的時候只準備了給我的一顆種子。但那個妖或者說那個人,知道了我的身份,為了以防萬一,再給你種了一顆。你記得百無說,種子沒被吞入之前,會和樹枝離得很近,這麽說,妖也有可能在附近。”
“它要是附近,你不是能夠感覺到嗎?”
“不是所有妖都能感覺到,有些妖可以隐藏氣息,特別是植物類的妖。”
“原來是這樣。可如果他知道你的身份的話,給我種也沒用。我又殺不了你。”陸苗納悶。
“那可不一定。”李雲唐笑,“不過我猜測對方的真正意圖應該不是想讓你殺我,而是想試試我能不能為你解除這個吧,或者說想引我過去?”
“真麻煩,這些妖能不能直接沖上來說,我要殺你。”陸苗撇撇嘴。
“你以為妖都像你這樣嗎?”
“……”
這句話他該怎麽理解,到底是誇獎他還是損他?
驟然,陸苗的肚子劇烈疼痛起來,電鑽往裏打的那種疼。
李雲唐吓一跳,“不會要生了吧?”
這個時候他居然還調侃他,陸苗簡直想發飙,但實在太疼了,疼痛分散了他的怒火。
“陸苗,去太陽底下曬曬。沒準是想曬太陽了。”施音聽到動靜,從堂裏面走出來說。
李雲唐扶着陸苗到太陽底下,沒站多久,果然輕松不少。
“施音小姐,你真聰明。”陸苗緩過來後說。
“畢竟我很喜歡種植物。每次都是把它們當孩子看,所以知道它們想要什麽。”
……你也是強。
施音接着說:“陸苗,不要産生抗拒心理,栽樹和養孩子是一樣的。定時曬太陽,澆水,要是它們喜歡你,就不會太鬧你。”
……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又不是真種樹,還要培養感情。
陸苗覺得心好累。
李雲唐良知初醒地給陸苗端了把椅子放院子裏,讓他坐着好好曬。
但即便坐着,陸苗還是感覺特別不舒服。
就好像肚子裏面挂了一個大鐵球,渾身都被勒緊,有一種什麽東西要搖搖欲墜的感覺。
很怕它撐破肚皮,從自己身上掉下去。
曬久了,他覺得自己還有點虛。
從昨天到現在,他基本沒有吃東西。
“你們能不能有點良心,送點吃的給我?”
初晨的陽光,陸苗擡起頭看向坐在那裏吃早點的兩個人。
“你确定你能吃?”
雖然如此揶揄着,李雲唐起身還是拿了一盤雲片糕給他,“可不要吐出來,浪費食物。”
陸苗接過來大口吃着,這次很順暢,應該不會吐了。
李雲唐說:“說實話,自從你來了,我一直有種養孩子的感覺。你這樣,我怎麽帶你去找樹枝?”
陸苗欲哭無淚,“我也不想這樣啊。”
之前幾次是差點被吓死,這次是快要餓死,被太陽曬死,肚子疼死,還有被自己要挂的恐懼憂心死。
他一邊大口吃着糕點,一邊覺得自己像是歌裏面的小白菜。
慘兮兮慘兮兮。
李雲唐和施音坐在大堂裏,望着青青蔥蔥的院落背景上的陸苗顧影自憐,忍笑對視一眼。
施音說:“怪不得你這麽喜歡他。”
“很可愛,不是麽?”
施音點頭。
姜冬澤就在這時候走進來。
看見陸苗挺着肚子很是吃驚,“發生了什麽?”
李雲唐說:“你的妖王之血讓他懷孕了。”
“別聽他亂說。”陸苗砸了個雲片糕過去,沒砸中,還被李雲唐搖頭撿起來。
“姜哥,你別聽他的,我是——”
他是什麽?他自己也不知道,堂堂一個大好男兒,居然大肚子?
陸苗捧住臉,無顏茍活于世。
“陸苗,你會好的。”姜冬澤握住他的手,目光深入他的眼眸說,“我會幫你找到樹枝,放心,你一定不會有事的。。”
陸苗感覺到一陣窩心的溫暖,比這陽光溫暖太多。
“我去問一下百無你現在的症狀,等等我。”
“嗯。”
不到一分鐘姜冬澤就回來了,“沒關系,這是妖血在收攏種子,過幾天就好了。”
“真的?”
“真的。”
陸苗感動不已,想李雲唐一見他出來,就各種調戲他。
只有姜哥會認真地為他考慮,尋找解決辦法。
這個世界有姜哥真是太好了。
“姜哥,你能不能扶我走走?我坐得腿好疼。”
“好。”
姜冬澤把陸苗扶起來,帶着他散步。
院中那對身影,穿過淡木疏花,樹枝藤蔓,在陽光中沐浴着淺淺的金色光輝,與其身後的白牆與灰瓦映照得格外和諧。
簡直現世安穩,歲月靜好。
李雲唐一邊吃早點一邊說:“施音,我怎麽有種看自己兒子和兒媳的錯覺?”
施音淡定地點頭,“我也有。”
“咱們要不收陸苗為幹兒子吧?”
“不了,我不想被叫起來太老。”
“那倒是。叫我幹爹也挺不舒服的。”
李雲唐和施音都微笑,他們過了太久這樣相對而坐,緩緩地望着院子裏植物的日子。
看着植物冒芽開花結果枯萎生長,才能感受到時間的過去。
過了許久,李雲唐輕輕問,“施音,你想要孩子嗎?”
“不用。跟你在一起就好。”
李雲唐輕輕抓住她的手,一面無限期待自己的死亡,一面又想此刻地久天長。
人世間最大的奢望莫過于此。
陸苗沒聽到他們說的話,只問:“今天山風怎麽沒來?”
“我讓他去幫我辦事。你們什麽時候去追查樹枝的事,我也一起。”
“真是太感謝你了,姜哥。”陸苗十分感動。
“沒事,你随時可以依賴我。”
一個很好的晴天。
風吹過院落中的樹葉,發出簌簌的抖動聲。
他們在院落裏來回走動了好幾次,姜冬澤很有耐心,陸苗看着自己的腳下先是踩過陽光,然後是他的身影。
不遠處的李雲唐又架着腿嗑瓜子,含笑望着他們。
此刻陸苗感受到了一丁點小美好。
突然間,有張小紙條包裹着一塊小石頭從圍牆外扔進來。
姜冬澤等再無動靜,才松開陸苗的手上前撿起來,只見黃紙上面寫:“我要殺你。”
陸苗立刻想起來,那不是剛剛自己跟李雲唐的對話嗎?
李雲唐也走過來看了一眼。
“這可有趣了,看來她是在告訴我們,她能聽到我們的對話。”
與此同時,離得不遠的當鋪後廂房裏。
門窗被牢牢緊閉,只有東側的浮雕窗透出一絲絲的白光,昭告着這是一個清晨。
房內燃着熏香,百無在朦胧而昏暗的煙霧中,獨自靜坐。
漆黑的桌前除了一摞摞的書,還有一把木梳子。
這時,外面的百陽敲了敲門,“爹爹。”
“什麽事?”
“剛剛有人在我們院子裏扔了一個東西。”
“進來吧。”
百無剛接過包裹着小石塊的紙條,百陽立刻抱住他的腿,把臉貼上去,片刻也舍不得離開。
字條上面只有一句話。
“不許幫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