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言殺(7)
前面的李雲唐幾乎笑出聲,“第一次見到行走的春丨藥。”
陸苗終于确定不是只有自己一個人這麽想。
“不過也許有辦法呢。”李雲唐喃喃自語。
前面是被所有動植物嫌棄的李雲唐,後面是把所有動植物撩得不要不要的姜冬澤,陸苗總覺得他們四個人構成一部校園戀愛的鳳頭、豬肚、豹尾——開頭互相看不順眼,結尾時蜜裏調油。
伴随着身後嗯啊哦的聲音,前進二十分鐘左右,一株全身卷曲的樹出現在他們面前。
“唧——————”
名為“曉靜”的樹好像很是開心,發出長長的歡迎聲。
陸苗捂住耳朵,仔細打量,完全就是小姑娘放在他們中間那棵樹的擴大版,不算很高,但彎曲度複雜許多,簡直就像用雜亂而彎曲的鐵絲做成的樹,渾身光禿禿,呈一種紅褐色。
“這要怎麽對歌?”陸苗無法理解。
“硬對。”李雲唐回答。
“……”
“準備好了嗎?要開始了哦。”小姑娘興致勃勃地宣布。
李雲唐說:“等等,給我們一點時間商量一下。”
“好,就一點點時間哦。”
四個人圍成一個圈,李雲唐問:“你們誰聽得懂它們說話?”
姜冬澤回答:“我聽得懂一些,但并不是很全。這是妖族的語言,我因為不是在這裏長大,只能明白一小部分。”
陸苗才知道,原來妖族還有自己的語言,那棵樹竟然不止是會“唧”,竟然是在說話。
“那就由你來對了。”李雲唐立刻下決定,繞過施音,走到姜冬澤身邊耳語幾句,像是在問他會不會什麽東西。
姜冬澤搖頭。
李雲唐繼續耳語一陣,而後姜冬澤仿佛有些為難地點頭。
“那好。”李雲唐看向他,“陸苗的命就靠你了。”
什麽啊?陸苗沒搞明白,姜哥怎麽跟它對歌,難道妖族的語言,也來“唧唧複唧唧”,那畫面是不是有點美好?
只見姜冬澤走近那棵樹,擡起頭。
李雲唐說:“我們準備好了,由我們先開始可以嗎?曉靜要是對不上來,就是我們贏了。”
“好。”小姑娘回答,語氣十分高揚:“比賽開始喽,你們可別反悔哦。”
只見姜冬澤一動未動,繼續凝視着那棵樹。
陸苗目不轉睛,手心微微出汗,松開又重新握緊,“李雲唐,你剛剛跟姜哥說了什麽?”
李雲唐輕描淡寫地說:“陸苗,你知道樹有分雄雌的麽?”
“好像聽過。”
“曉靜這名字應該是個雌性丨吧?”
“應該吧。”
姜哥動了,只見他像是克服萬難一般,伸手抱住那棵樹的枝幹,低聲說了一句話。
離得太遠,陸苗沒聽清楚。
只見那棵樹渾身劇烈顫抖不已,不再是“唧——”,而是枝幹互相敲打發出“咚咚咚”聲,帶起了一股暖熱的風,聲音像極在下一場淅淅瀝瀝的雨。
過了很久,這棵樹的顫抖才停下來,但它就跟萎了一般,所有的枝幹全部軟軟塌塌地垂落,居然越變越小,越變越小,縮進了土裏。
這是什麽操作????
姜冬澤轉身回來,隐約可見臉上爬過一絲紅暈。
沒多久,天空裏小姑娘的聲音喊來:“你們耍賴,你們居然跟我的樹求愛,太不要臉了!”
陸苗這才知道,姜哥居然殺身成仁,表白使其嬌羞。
李雲唐不要臉地擡起頭:“對歌沒說一定要唱什麽歌吧?曉靜沒有對,就是我們贏了。”
“真不要臉!”小姑娘說完後想在考慮什麽,有短暫間隔,“那這個游戲算我們平手,再來玩一局。”
“喂,你在耍賴吧?”陸苗心生不忿。
“你不許說話!”小姑娘氣鼓鼓地說:“還有剩下五個游戲,種菜,種花,下棋,繪畫,吃飯。你們選一個?不選不讓你們走。”
李雲唐嘆一口氣:“按她說的來吧。”
“剩下五個游戲,你覺得最好過的是哪一個?”
這次小姑娘學乖了,“不告訴你!”
“下棋是下什麽棋?”
“也不告訴你。”
李雲唐巡視一圈,“你們呢?”
陸苗說:“你定吧。”
“那我選下棋了。”見其他人沒有意見,李雲唐擡頭說:“下棋。”
“咯咯咯咯咯。”小姑娘發出格外愉快的笑聲,好像他們這局輸定了一般,“這可是你們自己選的,輸了別怪我哦。不過下棋在很遠的地方,我要是把你們弄醒換房間,你們一定會打我。”
看來她還是挺有自知之明,陸苗想。
“所以你們走過去吧。我會給你安排路線和船只。”
船只?這麽說還得過河?
“需要走多久?”李雲唐問。
“一天一夜吧。”
陸苗想挂,想打人。
“那個大肚子男,你老在心裏面說我壞話,別以為我不知道。得罪了我,我會把你做成一株最醜的樹。”
陸苗:“……”
李雲唐說:“看來之前她聽到我們話的原因找到了,陸苗,她知道你的所思所想還有一舉一動。”
“未必只有我,也許你們也被控制了。”
“剛剛我跟姜冬澤說話的時候,她什麽都不知道,要是知道,肯定就會出來阻止。所以罪魁禍首是你。”
“……”
好吧,他閉嘴,他是罪魁禍首。
突然間有許多細密的樹幹從他們腳邊冒出,向上交織成一個圓網狀牢籠,把他們包裹在裏面。
“這是要幹什麽?”陸苗吓了一跳。
“送你們過去啊。”
牢籠被一棵極為高大的樹緩緩提起,到了一定高度,伸出一根長樹枝,把牢籠挂着,向下滑動去另一個樹。
另一棵樹接到他們後再次提起,伸出長枝幹,滑去另一棵樹,以此類推。
——陸苗竟然有一種坐纜車的感覺。
“怎麽樣,比你們自己走快多了吧?”
“是。很聰明,謝謝了。”李雲唐說。
小姑娘顯得很高興,“其實我還想過用樹做成彈弓把你們彈過去呢,一下可以彈很遠呢,不過怕那個大肚子男受不了。”
他最受不了的是有人叫他大肚子男。陸苗內心崩潰想哭。
“那你叫什麽名字?”小姑娘似乎聽到了心聲。
“陸苗。”
“哦,陸和苗都是好字,不過還是大肚子男順口點。”
他還能說什麽?
“小姑娘,你叫什麽名字?”李雲唐問,反正路上長,不如閑聊會兒。
“我叫萬生。”
“你是妖族的巫師嗎?”
“沒錯,你猜對了,我就是妖族的大巫師萬生。”
等等,陸苗想起姜冬澤說妖族分大小巫師,如果她是大巫師,那麽百無就是小巫師?
“百無是小巫師,他是一株杜鵑花,長得真是好看極了。”
杜鵑花……
“那你就是一棵樹?我聽說妖之森的樹基本都是妖王親手種下的,其中有一棵榕樹和一株杜鵑花,妖王以自己的血親自培育,最後化而為妖,成為妖族的大小巫師。”
“看來你知道很多嘛,我真不能小瞧你。”
“不過你身上并沒有什麽妖氣?”
“那自然是因為本姑娘冰清玉潔,純美無暇。”
“你培育了這麽多植物,抓住了這麽多妖,身上卻沒有沾上妖氣,是因為你是神吧?或者說神之後裔?”李雲唐盯着天空一字一句問。
小姑娘過了半晌才說,“啊,婆婆起床了,我得去照顧。你們乖乖去下棋,不許耍花樣,聽到沒有。”
陸苗實在忍不住問:“怎麽回事?”
姜冬澤像是明白:“你是說她是神的後代嗎?”
李雲唐點頭,朝向陸苗:“你記不記得你之前問我,要是神和人生子會怎麽樣?答案和妖一樣,新神生,舊神死。不過因為大部分的神是無欲無求的,成親生子這件事很少發生。”
“不過你不是把神力都搶走了嗎?”
“是這樣沒錯,所以這個小姑娘身上沒有一絲神力,只是個不死的普通人。然而她在研習妖術。”
李雲唐偏頭思索:“她不是真正的大巫師,應該是大巫師的繼承者。我聽聞妖族的巫師都是由上一任巫師選定的,每一任巫師從上任開始,就會着手尋找下一任繼承者,繼承者有可能是人、有可能是妖,如果是人,巫師就會把她培養成妖。”
“有個問題我早就想問。”姜冬澤插嘴,“為什麽你知道這麽多妖族秘聞?”
姜冬澤很迷惑不解,一個神知道許多妖族的細節,剛剛那句妖族的求愛語,也是李雲唐告訴他的。
“這自然是因為我很好奇。我對妖一直很感興趣,作為跟我們一直對立的種族,你們跟我們到底有什麽區別?”
“我覺得你們沒什麽大區別。”陸苗吐槽,“都好封閉,只能同族繁衍,異族相愛就會死一方。”
李雲唐笑起來,“是這樣不錯。神還不一定能同族繁衍,這麽多年來,神一直互相隔絕開,從來沒試過。”
“那你們更可怕了。”
陸苗緊接着想到,“那要是神和妖想生孩子怎麽辦,倆方都挂?”
“我也很好奇。”
……你沒有什麽是不好奇的。陸苗暗想。
不過這也意味着施音是永遠也不可能有孩子。不過看樣子,她應該也不介意這一點。
牢籠晃悠悠地滑下,陸苗擡起頭,終于能夠隐約看見整片天空。
天空是一片純白色,太陽大而圓,紅彤彤,甚至能看清其殷紅色光暈,像極了小時候的水彩畫。
小姑娘說婆婆醒了,外面應該是中午。
肚子開始有點餓,後來有點疼,陸苗緊緊皺着眉頭,本來想忍一波,但無奈,肚子裏的樹像是知道要離開這片它熟悉的地方,不停地鬧騰。
姜冬澤伸出手腕給他,“喝我的血。”
“不。”陸苗連忙拒絕。
“沒事,妖的血是可以再生的。”
陸苗猶豫間,見姜冬澤肩後爬過來一個小東西。
剛開始他以為是竹節蟲之類,但它一路沿着姜冬澤的手臂,停在他的手腕上,仿佛要阻擋什麽似的,展開枝幹,發出“唧——唧————”的叫喊。
顯然不願意讓他喝姜冬澤的血。
“她什麽跟你過來的?”陸苗問。
“從我們在籠子裏,她就過來了。”他把那棵名為曉靜的樹拎起來,放到自己的肩膀上,溫聲安慰說:“沒事,他是我朋友。”
曉靜完全就是個小媳婦的模樣,乖乖地趴在姜冬澤的肩上,含羞帶怯。
姜哥性格真好,對誰都很好脾氣,陸苗還挺喜歡這一點。
“不知道能不能變成人形?”
說不定這只樹妖會是姜哥的好伴侶。
“在這裏不行,出去的話有可能,而且還得從頭長起。”
此時,姜冬澤迅速把手腕劃開,貼近陸苗的唇,“喝吧。”
“嗯。”不知道為什麽,只有一點點血味出來對陸苗都有一種強烈的吸引力。
光是聞到,他就牙齒發癢癢,甚至可以聽見自己整個身體裏血液滾燙流動的聲音,每顆血細胞都在叫嚣着想要。
他捧起姜冬澤的手腕吸起來。
一路的血香味,讓這籠子外面的樹葉也像是有所感知。
樹木很明顯地一路一路朝他們經過來的地方微微傾斜着,像梳子的梳齒全部往前擠一樣,緊接着整片樹林中了迷魂藥一般開始搖擺起來。
枝幹抖動,樹葉拍打,藤蔓交纏,風呼嘯而過,小松鼠們快速地啃齧着松果,鳥兒們一聲聲啼上雲霄,連溪水一下一下沖刷着石塊,濺出閃耀的水花。
連頭頂的太陽都像是要旋轉起來跳舞一樣。
風與樹與葉與水與着林中的一切,交織成一場華美交響樂。
輕快,溫闊、壯美無比。
像是所有的植物們一棵一棵,動物們一只一只交頭接耳,終于在此刻,讓整個森林達成共識。
——王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一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