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言殺(8)
“他們是在歡迎你嗎?”陸苗問姜冬澤。
“看樣子像。”李雲唐回。
陸苗喝完血,施音遞給他一塊手帕讓他擦嘴,他道謝接過,盯着下方的歡欣鼓舞,覺得着情景很是美妙。
行進了很久,陸苗估摸有一個小時。樹木們忽然停下來,把他們放在一塊寬闊的平地,而後編織牢籠的枝幹鑽入地面,消失不見。
陸苗站起身,“這是到了?”
“沒有,還得坐船。”
在他們面前的是一條透明的大河,透明到連水下的石塊和水藻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沒有魚、蝦之類的任何動物,水面一動不動,如一塊玻璃。
陸苗差點想踩上去試試,到底是不是玻璃?
“等到晚上,河就會動了。”小姑娘萬生的聲音再次從天空傳來,沒有了之前那些興奮勁,帶了些懶洋洋的困意,仿佛伸了個懶腰,“我想了想,下棋好像很危險,要是你們都被吃了怎麽辦?要是你們現在肯認輸,我也能饒你們一命。”
“所以還是要把我們做成樹嗎?”
李雲唐的語氣讓萬生并不是很快活,“做樹有什麽不好,那麽可愛,還能活很久!”
“不了,我對只能待在一個地方不動,不感興趣。”
陸苗聽着對話,走到河邊蹲下身俯視。
岸上有風,這條河卻連半絲漣漪也沒有,像被凝固住,而且水面上沒有自己的影子,他伸出手指頭,輕輕戳了戳河面。
很柔軟,但紋絲不動,像質地更硬一些的果凍。
陸苗還想再用點力,姜冬澤在他身後忽然說:“別靠近,這條河也許有危險。”
“怎麽?”
“這條河應該是只在晚上流動的黑河,也是一種妖,白天要是把它吵醒了,也會吃人的。”
陸苗立刻退後幾步,回到了李雲唐和施音歇息的樹蔭下,雖然這裏看着非常心曠神怡,不過要是太放松,也很危險。
“你也知道很多嘛。”萬生聲音有點含糊,像是在吃糖。
“萬生,你父親叫什麽名字?”李雲唐問。
“怎麽,你認識他?”
“有可能認識,告訴我他的名字。”
“雲庭吧,你認識嗎?”
“聽過,但沒打過交道。”
萬生長長打了一個哈欠,“我也是,也就聽過他名字而已。從沒見過。”
那當然,你出生他就死了,怎麽可能見過?
“嘶!”陸苗額頭被什麽東西給敲了一下,生疼生疼的,但在這裏并沒什麽東西動他,顯然是在屋子裏,他的肉身在受萬生的折磨。
“你再亂想,我就咬你。”
陸苗只好連念頭都壓下去。
“好困。”萬生打了哈欠,“我先睡會兒,你們繼續等着。”
這裏沒有那麽多參天大樹,土地顏色也比裏面淺一些。
像是森林的邊緣地帶,零星一些黃紅色雜草和幾顆散落的褐色歪脖子樹,靠近河邊,倒是很涼快。
陸苗被萬生的哈欠傳染,覺得自己也犯困起來,找了個舒适的地方窩着。睡前見李雲唐和施音起身,像是要去逛一圈。
這兩口子簡直是來觀光的。
這次他睡得很沉穩,也很舒服。
夢見自己回到現代,不用擔心有妖、有怪、有任何東西,每天平穩地上班、下班、做飯、睡覺。
只是好像有點寂寞,要是李雲唐、施音、姜冬澤,還有唐修,都在現代就好了……一定很棒。
“陸苗,陸苗。”姜冬澤搖晃他。
陸苗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撞入了姜冬澤的眼眸,猛然瞥見他身後一輪紅色的大月亮。他吓一大跳,坐起身,“我又穿越了?”
“不是。是入夜了。”
陸苗揉了揉眼睛,才發現不知何時,天空暗了下來。
雖然說太陽,或者說月亮,還是那枚紅彤彤的“荔枝”,但原本純白色的天空變為一種深藍色,無星無雲,如同緞帶,一塵不染。
視線盡頭的森林裏有瑩瑩光火,卻不是起火了,而是它們的葉片邊緣有熒光,被雪覆蓋一般,美不勝收。
耳邊傳來奔騰聲,是那條河流動起來,河水已然全然變為一種墨色,但比墨水的顏色輕透很多,像黑曜石,又像少女蒙面的黑紗。
黑色中會偶爾跳出一些橙色的光點,宛似夏夜裏飛動的螢火蟲,又似頭頂那顆碩大的紅月亮寶石碎裂,掉下閃耀的寶石沙。
陸苗從景色中拉回注意力,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手撐在姜冬澤的腿上,他們怎麽會離得這麽近,難道剛剛他是睡在他腿上?
“不好意思。”他連忙收回手。
“沒事。”姜冬澤起身:“我們出發吧。”
陸苗見李雲唐和施音從樹後漫步過來,“你們跑哪去了?要是分散了怎麽辦?”
“不會,我們就在這旁邊。”李雲唐盯着河水,“沒想到這裏入夜這麽快,按妖族習性來說,應該是晝短夜長。”
“嗯。”姜冬澤承認。
枝幹們再次從泥土地裏鑽出,這次不再編織成牢籠,而是編織成一塊長方形的木筏,像是用來讓他們渡河。
“走吧。”李雲唐催促,“早點解決。”
姜冬澤登上木筏,臨時轉身,把肩膀上軟趴趴的“曉靜”拿下來放到地上。
這個是那棵名為曉靜的樹妖的分丨身,可以在自身能夠生長的森林裏走動,但是太遠估計會枯死。
“你不能跟我們一起去,回森林吧。”
曉靜像是很不舍得他,枝幹圈了好幾層他的手指頭不讓走。
“沒事。”姜冬澤拍了拍她的腦袋,“以後有機會會再見面的。”
四個人站在木筏上,這條河水底下湧動着巨大的力量,把他們托得很穩,速度還很快,乘風破浪一般。
剛開始他們還站着,後來直接坐下來欣賞月色和森林。
“要是有酒就好了,讓我想起湖心亭看雪。”李雲唐說,“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餘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
“我們這是上下一黑了。”陸苗笑,剛睡完覺精神飽滿,又逢美景好風,心情愉快不少。
像古人夜游。
他擡起頭看紅色的月亮,覺得此情此景此生再難有,當然是前提是游戲沒輸。
原本以為一段漫長的旅程,實際上要是心情不錯,也就在眨眼之間。
木筏停住不動,他們起身上岸。
這裏的太陽應該是不變的,永遠懸挂在東方,到了晚上,便是月亮。從太陽的位置看不出來時間,但那條黑河已明顯透明許多。
岸上的土地冷硬,猶如荒原,布滿直線,直線的某個交叉點有石墩,石墩并不是規則排列的,有的地方聚集着三四個,有的地方空空如也。
“游戲開始了喲。”萬生的聲音從上面傳來。
“這是上次的妖玩的殘局,他走了四步就被輸了,所以接下來你們玩。”
“你們現在就站在棋盤最邊上,只能走交叉點,你們走一步,小石就會走一步。你們要避開小石,要是上下或者左右兩邊各有一顆小石,它們就會抓住你們,要是同時被四顆小石包圍住,你們就慘了,會掉落陷阱。”
“這個棋盤的三個頂角,一個是直接出口;另一個有謎題,能解答出謎題才能離開,解答不出會掉落陷阱;第三個就直接是陷阱啦,就這樣,好好玩哦。”
陸苗覺得這個游戲根本就不能叫做游戲,壓根就是一個陷阱。
他剛想問什麽,萬生已經知道,并且自行解答,“順便說一句,如果不按規則走,還是會掉落陷阱,悄悄說陷阱是很可怕,連我都不敢進去。還有,在這裏,不要試圖打敗小石,在棋盤裏你們是打不贏它的。怎麽樣?要不要認輸,認輸了或許還能留條命。”
“很像老虎棋呢。”李雲唐說:“我之前跟人玩過。不過之前我都是當人,第一次當老虎。”
“看來你很懂嘛。”萬生頗為贊賞地說:“越來越舍不得你們死了。”
陸苗數了數,一共十個石墩,四十九個交叉點。
棋盤是亂的,左下方四個,右上方兩個,中間一個,左上方三個。
分得有點太散了,不容易過去。
李雲唐問,“我們走一步,它才走一步?”
“是的。”
“也就是說它是朝着我們走的?它們不是每個都走一步吧,而是距離我們最近的走一步?”
“是。”萬生有些納悶。
“你會插手下棋嗎?”
“小石從來不讓我下。”
“那好,我們走吧。”李雲唐上前,陸苗拉住他急急問:“你有勝算?”
李雲唐誠實地搖頭:“沒有。不過走一步看一步。姜冬澤,你保護好陸苗。”
“嗯。”
“哦哦,開始了。”萬生說,“忘了說,要在天亮前走出這裏,一直在棋盤上待着不動,天亮之後小石也是會發狂的。”
反正無論如何小石會發狂就對了。陸苗吐槽。
此時,東方的紅月仍然在藍色幕布上遠處散發着光輝,清麗無比。
“不要走邊線,容易被逼入死角。”李雲唐說。
四個人走出一步。
離他們最近的石墩往前挪了一步。從這個角度看,它離它們大概七步的距離。
再走出一步。小石前進一步。
“我在想一個問題,”李雲唐此時說,“如果是這個小石自主下棋,它是靠什麽辨認我們的方位?味道還是腳下的點?姜冬澤,你帶陸苗往右走一步。”
“分開走?”陸苗驚訝。
“當然。我們的優勢就是人多。”
姜冬澤和陸苗挪了一步,中間離五步之遠的石墩逼近。
“繼續走。”
姜冬澤和陸苗走出三步,和中間以及左上角的石墩都維持在四步的距離。
這時候李雲唐跟施音開始走,他們一動,臨近的石墩朝他們而來。
于是棋盤上形成了左上方和左下方的六個石墩朝着李雲唐和施音,右上方的四個對着陸苗和姜冬澤的局面。
是要聲東擊西嗎?陸苗想,難道是讓一方先把石墩吸引住,讓另一方走到頂角,緊接着再由這方吸引石墩,讓最開始那方有機會走到頂角?
不過石墩太多,也很容易包抄他們,而且就算各自達到頂角,他們也是分開的,至少有一方會碰到謎題陷阱,或者直接陷阱。
月色下李雲唐的注意力卻全在石墩上,像是在計算什麽,一邊走一邊觀察石墩的行動。
然後他露出輕微地一笑。
拉着施音的手轉身,重新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