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自作主張
同樣的事情,從不同的角度去理解它的動機,便可能産生單純的好意和蓄謀的惡意這兩種截然不同的結論。
三千想到她對徐纾溫大概也是如此,度假村的那次事件發生之後,他或許是真得想做點什麽來補償。而特意用了那樣一個不讨喜的方式把悠游的項目交與她一人,應當是有心要鍛煉她又怕直說她不肯接受。
激将法顯然是奏效了。而後來,他之所以讓戚笑言和饒嬈加入進來,也是的确體諒到她一個人做工作量太大,想找人幫忙分擔些。至于一期彙報時發生的事故,并未在他的意料之中。
想通了這些,三千的心情不由變得複雜起來,不知道現在要怎麽面對徐纾溫。
應該如何去形容呢,她覺得她現在已經不讨厭這個人了,但是,也絕對沒達到喜歡的程度。
“我的事都澄清了吧,你還有其他問題嗎?”徐纾溫這時問道。
三千看到他的眼神是一如既往的淡漠,但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竟覺得自己仿佛在那一雙清冷的瞳仁中看出些暖意來。
太可怕了……這前所未有的認知讓她不由自主地晃了晃腦袋。
“徐總,那你今天沒給陳雙面子,她之後會不會對你怎麽樣?”三千讓自己還是盡量以平常的眼光去看徐纾溫,就像他之前所教育她的那樣,別遇到任何事都一驚一乍的。
“她對我能怎麽樣,頂多回家多鬧兩場也就消停了。該小心的人是你。”徐纾溫的目光裏含了一分警告的意味。
三千對他這話并未感到意外,陳雙總歸都是想千方百計地找她麻煩,但現在擔心太多也沒用,只能兵來将擋水來土掩了。
“對了,我上周五給不凡打電話的時候他說你身體不舒服,是怎麽回事?”
徐纾溫問完看到三千的表情愣了愣,不禁又補充了一句:“你別誤會,我不是關心你,我只是擔心你該不會在掃墓的時候掉鏈子了吧。”
三千其實是沒想到他會問到這個,但如今一提起來她就很難不讓自己去想那天晚上發生的事,臉色也漸漸漲得紅了起來。
“我沒事,只是有點暈機。”她低下頭小聲說了一句。
徐纾溫見狀,心中大約猜到了些,也不便再問。
“沒事的話你可以走了,回頭記得去和霍安竹交接。”他收起了目光不再看着她,語氣微冷,已經在下逐客令了。
三千在這方面的自覺性還是有的,雖然關于他今天的安排她還有事想問,但看得出現在徐纾溫并沒有交流這個的興趣,她便先忍了下來,打算下次再找他說清楚。
人力資源部的主管,這個位置對于一個剛畢業一年的大學生來說實在顯得高了。學歷專業什麽的還在其次,關鍵是要那一份能識清人的眼力,可都是靠實打實的經驗積累起來的。
而她自己有幾斤幾兩,她心裏面最清楚,離這個位置的要求還差着十萬八千裏呢。
所以,今天因為他是為了給她解圍,她只有順水推舟地應了下來。不過等事情平息了之後,即便他真得敢給,她也是不敢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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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回到家中的時候三千的心情還是很不錯的,原先她還擔心這流言事件要如何應對,卻不想被徐纾溫一招将計就計就給擺平了。
至少,表面上是平了。
“樊不凡樊不凡樊不凡!”三千見樊不凡的門縫裏有光亮透出來,知道他在家,只是居然難得地沒有出來迎她。
她敲了敲他的門,等了等又敲了幾下,終于聽門內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接着門被打開,樊不凡頂着一頭被壓得有些走樣的發型,眼神略顯迷離地看向她,“抱歉,剛才睡着了。”
他的聲音還帶着明顯的剛睡醒時的鼻音,聽起來悶悶的,倒像是不大高興的樣子。
三千覺得有些奇怪,按理說現在不是他平時睡覺的點,不過這也難下定論,畢竟程序員的作息又豈是像她這樣的凡人所能懂得。
這麽一想,三千便沒再糾結這個問題,她是急着要把今天的事講給他聽,順便趕緊小小地炫耀一下自己坐火箭炮升級為主管的事,否則可能等過個兩天這個頭銜就沒了。
“來來來,坐下聽我給你講!”三千說着便反客為主地拉着樊不凡進了他的卧室,盤腿往床上一坐,然後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示意他也快坐下。
樊不凡這時的眼中微微滲出些笑意,依她的意思坐好,三千已經忍不住地開始說了。
她很詳細地将自己早上怎麽去的徐纾溫的辦公室、和他說了些什麽、她和他怎麽化敵為友然後又是怎麽共同抵禦“外敵”的等等都事無巨細地告訴了樊不凡,反正她現在知道他是不會對自己感到不耐煩的。
只不過這一次稍微有些不同,樊不凡的确沒有不耐煩,但卻有點心不在焉的。以往只要她說話時他都聽得十分認真,但現在三千講得眉飛色舞,學徐纾溫和陳雙、霍安竹的語氣神态也都是惟妙惟肖,可他卻大概只聽進去不到四成的樣子。
這樣過了一會兒,三千也察覺到不對勁了,雖然效果都是安靜,但是專注聆聽和帶搭不理顯然是兩碼事。
她停了下來仔細看着樊不凡,而樊不凡都沒注意到她已經沒再說話了。
“喂,你是怎麽了?”三千等了一陣兒終于忍不住晃了晃他的胳膊問道。
“嗯?”樊不凡猛地回過神來,看着她目光中不由流露出些許歉意,“有些走神,你剛才說到哪兒了?”
“你聽到哪兒?”三千撇了撇嘴道。
樊不凡顯得有些尴尬,抓了抓自己已經像個鳥巢一樣的頭發,不好意思地說:“聽到你說纾溫跟你一起去找梁部長。”
三千嘆了口氣,這是連一半都不到啊。不過看在他今天有心事的份上,她決定大度一點。
“要不,你再從這裏給我說一遍?”樊不凡怕她介意便又建議道。
“算了,後面也沒什麽了,還是說說你吧。”
樊不凡一怔,“我?說我什麽?”
“還能是什麽,你有心事啊?”三千湊近了些打量着他問。
樊不凡下意識地側過頭躲開了和她直接對視,“沒有啊。”
“得了吧跟我你還裝,你知不知道自己現在滿臉寫的都是‘本少爺今天不開心’!”三千不禁調侃他一句,但是看樊不凡聽了之後并沒有笑,她也是有些讪讪的。
“樊不凡,你再這樣我可生氣了啊,居然敢瞞着我!”三千說完當真就扭過了頭不再看他,同時心裏卻在暗暗數着數,一,二……
不出兩聲,樊不凡已伸出手來拉她,“別生氣,我告訴你還不行嗎?”
“行啊,說吧。”三千轉過來笑盈盈地望着他,就知道這孩子較真兒,說什麽他都信。
樊不凡無奈地一笑,他其實又何嘗不知道三千的小心思,但是沒辦法,誰讓他心甘情願地被她吃定呢。
終于,樊不凡吸了一口氣,淡淡地開口道:“我今天從悠游辭職了。”
他就這樣輕描淡寫地說出這句話,導致三千乍聽時還覺得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但是再一琢磨就驚得一下子從床上跳了下來。
“辭職?!”即便她心裏已經告訴了自己不能一驚一乍,但還是被這個消息給吓到了。
“嗯,已經辭了。”她的反應也在樊不凡的意料之中,好在這事他并沒有打算瞞着她,要怎麽解釋也都想好了。
三千這會兒着實是有些不淡定,被悠游炒了的人她倒是聽過不少,但主動從悠游辭職的,樊不凡可是她見過的第一個。
她知道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自己不該對他的決定指手畫腳,但還是沒忍住問道:“理由呢?!辭職的理由是什麽?!”
樊不凡攬過她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慢聲道:“你別着急啊,理由我這不是正要說嗎。你也知道我最近一直在做一款新的單機策略游戲,但是今天老板卻找到我,讓我去幫忙做一個網頁游戲。”
“網頁游戲?是像魔獸世界那種的網游嗎?”三千有些困惑地問了一聲。
樊不凡搖了搖頭,“不是,魔獸是網游,這個是頁游,操作比網游簡單得多,但是圈錢很厲害,可以說是人民幣玩家的天堂。”
“唔,”三千若有所思地點着頭,又問道:“那讓你幫忙做然後呢?這個難嗎?”
“不難,”樊不凡的眼神中隐有一股傲氣,“頁游的腳本寫起來很容易,沒太多的技術含量,幾乎就是在固定的模板上修修改改而已,缺乏創新,連玩家在玩的時候翻來覆去也就那麽些東西,換湯不換藥而已。”
“這麽說你是不想寫這個?”
“是啊,完全就是在浪費時間,沒有意義。頁游程序雖然好寫,但是很費時間,因為商家為了圈錢會不斷地找代理開新的服務器,玩家增多,游戲負荷過大就需要去更新,穩定性很差。而且因為充錢的關系,每個服務器會在較短的時間內由少數超級人民幣玩家控制,游戲內部達到平衡,充錢的人就會減少。這個時候制作方就需要再更改或者增加新的機制以打破這種平衡,刺激人充更多的錢。到了那個時候,做游戲的本意就全被颠覆了。”
樊不凡說的時候神情越來越嚴肅,對這事的排斥程度可見一斑。
“我想做的,是有趣的、讓人玩過之後就難以忘懷、且能經得住時間考驗的游戲,我不想把時間花在無意義的事情上面。”樊不凡摟着三千的手臂微微收緊了些,他擡頭看向她,“三千,你能理解嗎?”
“我能,只是……”三千心裏十分明白樊不凡的感受,但是她想說,人生哪有那麽容易的呢,不可能你想幹什麽就能幹什麽的。樊不凡說過他離開樊家是為了證明他靠自己也能養活自己,可若真得像他所說那樣不依賴家裏,那現在突然辭去悠游的這份工作就顯得不太明智了。
當然,她不懷疑憑他的能力想進任何一家游戲公司都是綽綽有餘,但是難道到了其它地方就不會發生類似的事情了嗎?到時候又怎麽辦,都辭職嗎?
“你想說只是什麽?”見她話只說了一半,樊不凡不由問道。
“呃,”三千頓了頓才說道:“我是想說,只是接下來你要怎麽做呢?要跟上次給你發邀請的另外兩家公司聯系嗎?”
“不,我暫時不打算去工作了。”樊不凡的眼神變得堅定起來,像是在跟她說的過程中已經下了某種決心。
“我要争取盡快把手裏的游戲做完,然後去參加下個月的新科電子游戲競賽。”樊不凡信誓旦旦地說。
“如果能拿到一等獎,我就有足夠的本金去開自己的工作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