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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致蒹葭(上)

人一旦忙起來就覺得時光飛逝。自那日之後,很快又是兩周過去了。

三千不知道徐纾溫是不是後來又跟人力資源部的人說過什麽,反正等她再去上班的時候,他們對她的态度雖然仍是不冷不熱的,但好歹沒再明裏暗裏地為難她,連調走的助手也都給她又還了回來。

這樣一來三千對徐纾溫的印象不免改觀不少,忽然覺得他這個人其實還不壞,而且有個非常明顯的性格特點——護短。

對于他自己在乎的人,他幾乎是盡可能地去維護和幫助,并不在乎別人是否會說閑話或是因此而對他産生什麽看法。之前對陳雙和樊不凡是這樣,現在也許是逐漸把她看作是自己人,便也開始照顧起來。

這麽想想徐纾溫的心理年齡也不大,至少沒有他平時所表現出來的那麽成熟。

而要真說起來,在她所見過的算是同齡的人當中,既成熟又穩重的恐怕就是樊家的那位大少爺樊逸凡了。不知道他現在和付易進展如何,感覺付易的那個性子和他倒是挺互補的。

三千想着想着就有些開小差,直到聽到一聲響亮的“散會”才忽然反應過來自己還在開會呢,忙正了正神色,看其他幾位主管都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場,她便也裝模作樣地将一字沒寫的會議筆記合了起來放進文件袋裏。

出了會議室的門,三千往前走着,無意中聽到了另一位男主管正在跟他同行的助理說:“今天是新科電游競賽的初賽,我外甥專門坐了火車大老遠從老家趕過來參加,我答應了他媽去幫忙看着他,一會兒就得走。假我已經跟部長請好了,等下要是有什麽事的話你就先幫我記下來,能處理的你自行處理,處理不了的就等我回來再說。”

“我知道了。”助理邁着小碎步跟在他身後殷勤地說。

三千再看了眼自己身後不由失笑,人家似乎都帶着助理來開會做記錄的,就她是個光杆司令。

不過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剛才這位主管的話倒讓她也有些心動了。她當然知道今天是新科開賽的第一天,樊不凡昨夜一晚上沒睡都在準備他的展示內容,她也想去現場給他加油。

只是,三千想了一下她現在在人力部的處境,感覺自己還是老實一點比較好。雖然如果她去請假的話部長看在徐纾溫的份上肯定會給她批的,但為了給男朋友加油而請假這種理由傳出去影響總歸是不好,到時候別人怎麽看她還在其次,關鍵是在徐纾溫那裏她就又給他掉價了。

三千嘆了口氣,好在她早上臨出門時已經給樊不凡加過油了,而且也說好晚上回去了要跟他一起慶祝進複賽。所以現在雖然手頭上也沒什麽工作,她還是乖乖地回到辦公室裏去坐班了。

百無聊賴地等到了下午快兩點的時候,三千終于收到了樊不凡發來的短信,他告訴她自己進複賽了,三千自然為他高興不已。不過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她并未感到很意外。

想了想,她給他回了一條信息說:“晚上想吃什麽?随便點,我請你。”

隔了好一會兒,樊不凡那邊才回過來,他說:“三千,陳雙今天來現場了,現在她跟我在一起,晚上為了謝謝她來捧場我剛答應請她吃飯,你就不用等我了。”

三千對着這條消息看了足足有一分鐘,然後淡定地回道:“好的,我知道了,晚上見。”發完後她平靜地按下鎖屏鍵,穩穩地将手機放到桌子上。

再接着,她就徹底地不淡定了。

這都是什麽事啊?!

連身為女朋友的她都沒有去現場,陳雙憑什麽去給樊不凡捧場!這不是在明目張膽地挖牆腳嗎?!就算她是個千金大小姐,做事情也不能不講道理啊!!

……不行,我不生氣,我一點都不生氣。三千在心裏面反複對自己暗示道。

她既然很清楚陳雙想做什麽,那就更不能讓自己順着她的意思來,她絕對不能為這事再跟樊不凡發脾氣鬧矛盾了,否則就正中了陳雙的下懷。

可是,道理雖然她都明白,但心裏還是覺得十分憋得慌。

算了算了,事到如今除了忍她又能有什麽好辦法,難道要和陳雙面對面地去揪頭發扯臉互撕嗎?再說人家已經明确地擺出了自己的态度,就是視輿論如糞土,她自然也不能用什麽所謂的道德勸說自尊自愛的一套去降服她……

俗話說得好,忍一時風平浪靜,她姑且就看在樊不凡和徐纾溫兩個人的面子上不跟她計較這一次好了。

三千是這樣想的,并且也這樣做了。

晚上當她回去見到樊不凡的時候根本就沒提起這茬兒,倒是樊不凡本來心裏還有些忐忑怕她會生氣,但是見了她一臉完全不像裝出來的溫良大度的樣子,便也不由得信了。

事情似乎就這麽和平地結束了……只不過,讓三千沒有想到的是,她需要忍的可不止這一次。

在初賽結束後的第三天,陳雙不知通過什麽途徑竟聯系到了這次大賽的主辦方專門從國外請來作為特別顧問的知名游戲公司的技術開發總監傑森,并且安排讓他和樊不凡見面。

這位傑森當時并沒有參與初賽的評審,但是進入複賽的作品他卻都是看過了的,心裏也對樊不凡的那一款游戲留有很深刻的印象,所以當聽到陳雙說起樊不凡時也是頗為感興趣。

按理說,出于避嫌的目的,大賽是禁止評委和參賽者私下接觸的。但一來是因為這位技術總監只是作為顧問,并不直接參與最後的評選過程,二來也是因為陳雙那邊的面子似乎很大,這事便真讓她給談下來了。

對于這麽難得的機會,樊不凡自然難以拒絕,而三千也不能仗着自己的小心眼非壓着不讓他去,反而得一臉情願地支持他。這樣一來,樊不凡就先去和人家見了一次,相談甚歡,然後就還約了第二次、第三次……

每一次,陳雙作為中間的聯絡人當然都是會全程陪同的,這就讓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和樊不凡混在一起,三千對此也是無話可說。只是慢慢地,她開始理解到曾經徐纾溫所說的那句話的含義:一次兩次自然不會,但要是多來幾次,你就難保心裏不會産生嫌隙,之後會發生什麽就不好說了。

嫌隙這種東西,是可以日益增長的。從開始的時候用顯微鏡找都找不到,到後來便越來越大,越來越明顯,直到兩個人面對面哪怕肌膚相貼的時候都可以感覺到彼此之間有條跨不過去的鴻溝。

當然,三千還不至于覺得她和樊不凡之間有了鴻溝,但心理上終歸是無法做到毫不在意,總是別扭的。特別是這件事要真說出來還是正正當當的,樊不凡和顧問交流的時候陳雙根本插不上話,她也不好硬去找他的不痛快,她也是怕他會覺得自己瞎吃醋不懂事。

只是啊,在情侶之間,有些事情是不說比說出來好,有些卻是說出來比不說好,心結顯然屬于這後一種情況。

壓在心裏的情緒,不讓對方知道便無法得到宣洩,這樣一日一日地積攢下來,終會有突破阈值再難忍受的時候。而真到了那個時候,往往就是覆水難收了。

再堅定不移的感情,哪怕大風大浪都抗得過,卻往往輸于這樣一些平時根本不會注意的小細節中。

說來讓人唏噓,卻也是不争的事實,沒有幾個人能夠逃得掉。

二月十四日,周六,小雨。

新科複賽的這天,從一大早開始天就是暗沉沉的,漫漫天幕中連一絲光線都看不到,仿佛有誰用一整塊灰色的帷布将整個城市都罩了起來,讓人心裏莫名得壓抑。

平市的氣候在這個季節裏下雨實屬少見,不在對的時間,小雨便失去了那讓人心悅神怡的清新效用,反而為這不見陽光的冬日徒增幾分惆悵。

好煩啊。

三千站在地鐵兩條線的交叉口,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選擇了遠離新科會場那條路。

樊不凡已經早她一步去準備比賽了,而她,則是在昨晚跟他賭氣的時候就說了自己今天不會到場。

賭氣的原因,無非還是那些老套的橋段。他說陳雙明天也會去,正好在比賽結束後三個人一起去吃個飯,也讓她們兩個人緩和一下日漸緊張的關系。

“三千,其實雙雙就是有些大小姐脾氣,心眼兒并不壞的,你不要老戴着有色眼鏡去看她。”在她斷然拒絕後,他一臉無奈地看着她說。

“不是說好在我面前不叫她雙雙的嗎。”三千生氣地質問道。

樊不凡嘆了口氣,表情有些無力,“最近見她次數比較多,叫習慣了,一時改不過來,你也不至于為這種小事就發脾氣吧。”

“我發脾氣了嗎?”她定定瞪着他,“是你答應過我的事,現在卻沒有做到,難道還成了我的錯不成?”

“你不要這麽任性,你總嫌她不懂事,可你現在這樣和她又有什麽兩樣呢。”

“樊不凡……”三千後面的話卡在嗓子眼兒裏說不出來,憋了半天方眼圈有些泛紅地看着他道:“如果我說明天你要跟她一起吃飯,我就不去呢。”

“三千,”樊不凡最近一段時間以來幾乎一心撲在改進游戲上面,成天都是在不停地改了删、删了又改,心裏說實話本來就有些煩躁了。而三千在這個時候跟他計較陳雙的事,又趕上明天就是複賽,他竟也有了幾分不耐之意。

“陳雙她最近幫了我很多忙,我謝謝她是應該的,你為什麽就不能理解呢?”

“樊不凡,你說話要講道理,你們平時見那麽多次面我說過什麽了嗎?如果我不能理解的話,我早就不讓你去見她了!但是明天,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跟她和你一起吃飯。”三千瞪着雙眼固執地說。

樊不凡看着她的眼神中多了一絲愠色,“這到底是為什麽?你明知道我們明天肯定要見到她的,那比賽結束後我就不可能單獨撇下她,你不覺得那樣做不合适嗎?”

三千咬着嘴唇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冷冷地道:“你說得對,是不合适。那就這樣吧,明天我不去了,你們想怎麽樣就怎麽樣,這樣你滿意了?”

“你非要使小性子嗎?”樊不凡的語氣已是不想再勸她了。

三千心底只覺得涼涼的一片,輕輕搖了搖頭,“明天我要去看蒹葭,你加油吧。”

樊不凡默默地看了她有十幾秒,眼中幾經變換,但最終只是淡淡說了句:“那随你吧。”

他說完後就回房間關上門繼續弄游戲了,三千卻對着那扇門望了許久,眼睛裏又酸又澀,但卻哭不出來。

虧她提前一個多月就開始構思和他在一起的第一個情人節要怎麽過,她想了好多事情,屬于他們二人世界的,很多很多。可是,他卻完全沒有意識到有這碼事,明天對于他來說只是複賽的日子,僅此而已。

也罷了,人家都不在乎的事情,她又何苦那麽費心費力。再說她也有段時間沒去看望過蒹葭了,重色輕友到她這個地步也是真夠過分的。

明天的情人節,就讓她多陪陪她,當做是補償了。

在病房裏,蒹葭的床頭放着一小束玫瑰花,她正低頭滿眼欣喜地嗅着那花香,心底裏都是幸福。

這是那個人專門從網上訂好的,特意讓今天早上給她送來,祝她情人節快樂。

他心裏有她,他還惦記着她,并且是在這樣一個特殊的日子裏。蒹葭臉上的笑容都笑到了心裏,他有這份心,別說是一束玫瑰,就算只給她一小片花瓣她都是歡喜的。

“蒹葭,”三千進去的時候就看到她這副甜蜜的樣子,她自己的心情也不由微微變得好了些。

“三千姐?!”蒹葭看到她的出現十分驚訝,“你怎麽來了?今天不是情人節嗎,你怎麽沒去過節呀,不凡哥呢?”

“別提他了,我一個人來看你你不高興呀。”三千努力牽了牽嘴角說。

“你們吵架了?”蒹葭敏銳地問道。

三千嘆了一聲,搖搖頭道:“沒什麽,今天不說他的事,這花好漂亮啊,難道是你那位送的?”

蒹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大概是怕我一個人在醫院裏太寂寞,沒想到三千姐你居然會來,這下就算沒花我也很開心啦!”

三千也笑了,“你就別安慰我了,我知道就算我來十次,也抵不過人家這一束花。”

“哪有啊!”蒹葭急急反駁道,“你可比他重要多了!我是認真的!”

三千看着她的小臉兒上都急的有些發紅,不禁露出了一個輕松的笑容,“好了好了,我信還不行嗎,我信。”她又仔細端詳了一下蒹葭的臉色,有些欣慰地道:“你今天的氣色看起來還不錯,最近感覺怎麽樣?”

“挺好的,上次那個手術做完之後雖然也反複過幾次,不過這兩天倒是比較穩定了呢!”蒹葭說到這兒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眼睛一瞪嘴一張大聲道:“對了!等下!”

三千不解地看着她彎腰從床邊的櫃子裏頭翻出來一個筆記本,是那種老式的硬皮記事本,上面還帶着一把小鎖。

“三千姐,這個你幫我保管着吧。”蒹葭說着把本子和一把小的銅鑰匙一起遞給了三千。

“這是什麽?”三千奇怪地問。

蒹葭頑皮地笑了一下,然後忽然板了臉一本正經道:“這裏面都是我寫給大家的話,有給我爸媽的,還有給林伯伯的,還有三千姐你的!還有,還有……”

“給那個男孩子的。”三千笑眯眯地幫她補完了後半句。

蒹葭稍稍紅了臉,垂下眼睛道:“嗯……三千姐,你能不能答應我,替我好好保管着這個。萬一,我是說萬一有一天我死了的話,你再把這個打開,将裏面的話轉達給這些人。”

三千不意她會突然說到這個,心中一震,愣了愣才略含嗔怪地道:“傻丫頭你說什麽呢!你這不是好好的嗎,沒事別亂說這種話!”

“哎呀我知道我錯了!”蒹葭吐了吐舌頭,“不過你還是得幫我收着,我怕放醫院裏不安全!”

三千有些猶豫,但蒹葭已不由分說地将本子和鑰匙塞進了她的手裏,“答應我吧答應我吧!”蒹葭央求道。

“那……好吧。不過先說好,我只是暫時代為保管,回頭等你好了必須要物歸原主!”

“一言為定!”蒹葭俏皮地伸出小指頭跟她的拉了拉,像是怕她會反悔。

三千見狀,只得把那個本子和鑰匙收了起來。但是不知道為何,在把這兩樣東西裝進包裏時,她只覺得心裏一下子變得沉甸甸的,像是同時裝進去了一塊大石頭。

“三千姐,”蒹葭看她的臉色有些沉重,便晃了晃她的手,“你要不跟我說說為什麽事和不凡哥鬧別扭吧?”

三千面色一僵,搖了搖頭道:“不是什麽大事,小別扭而已,你別擔心。”

“如果只是小別扭那就別這麽僵着了,看在我的面子上,和他和好吧,好歹今天還是情人節呢。”蒹葭柔聲勸道,“你看看我,情人節還得待在病房裏,可你們倆都好好的,為什麽不珍惜這個機會呢?”

“沒事,情人節每年都有,再說不還有什麽白色情人節、七夕一類的嗎,少過一次也不打緊。”三千像是在跟她解釋,又像是在自我安慰。

“你就別逞強了,這可是你們在一起的第一個情人節啊,我記得你上次來看我的時候還說情人節要如何如何過來着呢,現在怎麽能就這麽算了呢!”蒹葭說着推了推她,“你就聽我的吧,去找不凡哥和好,這種事總得有人先讓步嘛!”

“我不去……”三千終于還是說出了心裏話,“他都不先來找我道歉,我憑什麽要去讓步啊。”

蒹葭重重嘆了口氣,“你們啊,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能在一起多不容易啊,幹嘛還要為這種無謂的理由争來争去的。”

三千對于她說的話無力反駁,但仍是不願意先向樊不凡低頭,所以就咬着嘴唇不說話。

蒹葭看她這樣不由失笑,“三千姐,我怎麽覺得有時候你比我更像個孩子,凡事不能太較真兒啊,這樣你和不凡哥都會很辛苦的。”

“那也是他自找的!我才不會無理取鬧……”三千說到這裏有些底氣不足,蒹葭便止不住地笑。

“我是說真的,你就別再在我這裏浪費時間啦,快去找他吧!”見說不動她,蒹葭便直接用上了趕人策略,“你要是繼續留在這裏,我就跟林伯伯說我身體不适不宜見人啦!”

“你這孩子怎麽也學會威脅我了呢!”

“就威脅,你奈我何?”蒹葭的目光十分淘氣,讓三千看着是一點氣都生不起來。

最後她實在沒轍了,只得妥協。

“那好吧,那我就先不打擾你了,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來看你。”三千站了起來道。

“快走吧!”蒹葭催道,然而在三千走到門口時她卻又喊住她道:“三千姐,你和不凡哥一定要好好的呀!”

“知道了知道了,年齡不大操心倒不少,”三千笑着看她,“那再見了。”

“嗯。”蒹葭應道,但是并沒有對三千說再見。

一直等到透過窗戶再也看不到三千的身影,蒹葭臉上的笑意才終于卸了下來。她扶着床邊,将自己的身子慢慢地蜷縮進被子裏,然後用手緊緊地按住了心髒的位置。

鑽心的疼,即便是對這種疼痛已經習慣了的她,也覺得有些難以承受了。

看來,就快要到極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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