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致蒹葭(下)
從醫院離開之後,三千并沒有回家,但也沒有選擇去新科的會場。
她承認蒹葭剛才說的那些都有道理,但是道理這種事往往都是外人說來容易,自己做起來卻難。她還沒有主動去找樊不凡向他低頭的打算,畢竟,在她心裏始終也沒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
心情郁結,她又百無聊賴地在街上轉悠了一會兒,滿眼看到的卻都是成雙成對、手牽着手走的情侶,三千的心裏不由愈發的難受起來。
最後,她實在走得有些累了,便就近找了一家咖啡館進去點了一杯黑咖啡來喝。
這要是換作在平時,她可是那種喝摩卡都要加兩三袋糖的人,但是今天喝着這黑咖啡竟也沒覺得有多苦。
咖啡館是三面環落地窗的設計,三千就坐在靠窗的高腳椅上,默然看着外面的花花世界,将她映在玻璃上面的只影單形襯得尤為清晰。
看得久了,人就發起了呆來,也不知身在何處,所處何時。
刺耳的手機鈴聲就在這時突兀地在耳邊響起,三千驟然被吓了一跳,反應過來是自己的鈴聲後忙翻出了手機,心裏還隐約希望着是樊不凡打來的。
可惜并不是。
來電顯示上是“小歷”,他是和蒹葭同病房的一個男孩子,年紀比蒹葭小三歲,但也是十分的乖巧懂事,每回她去看望蒹葭時他都會熱情地跟她打招呼,偶爾精神好的時候也會湊過來跟她們一起聊聊天。
當初林主任讓三千和病房裏的孩子們交流時,她為了方便聯系便和他交換了手機號,同時也想着萬一蒹葭不方便通話的時候還有個人能夠聯絡到。
現在,三千看着這來電,心中卻莫名地一緊。她不知道小歷突然打電話給她所為何事,但是她有種預感,肯定不會是什麽好事情。
三千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了壓心頭的緊張,然後才接通了電話輕聲問道:“喂,小歷嗎?”
“三千姐……”那一頭小歷的聲音很低,還帶着明顯的哭腔,叫她一聲後卻又停了下來,吸了吸鼻子,方才斷斷續續地道:“有件事,我覺得應該讓你知道的……蒹葭……蒹葭她剛才忽然不行了,雖然立刻送去搶救,但還是……”
“還是……怎樣?”三千發現自己的聲音忽然抖得厲害,有些發虛地問:“她……是不是昏迷了?還是,加重了?”
電話那頭半天都沒有人答話,只傳來低低的、壓抑着的抽泣聲。
三千握着電話的手也不住地抖了起來,她心裏着急,但每每想要問時又不敢開口了。
不會的,肯定不是那個結果,不可能的。她明明早上才見過她,那陣她不是還好好的麽,她不是還說自己恢複得不錯麽,林主任也說過上次的手術比較穩定不是麽……
所以一定不會有事的,也許,蒹葭只是術後的排異反應有些嚴重了而已……
她就這樣不斷說服着自己,而小歷似乎也在劇烈地掙紮着,雙方都保持着靜默,過了許久許久,手機裏終于又傳出小歷的聲音。
“三千姐……”他的嗓音終于穩定了一些,抽泣不再那麽明顯,像是哭累了。
“蒹葭,她走了。”話音一落,電話也就挂斷了。
而三千在舉着手機呆愣了好幾分鐘之後,忽然覺得,自己心髒的那個位置,仿佛已經變得空蕩蕩的了,沒着沒落。
手的顫抖這時已經停止了下來,她端起已經變涼的咖啡,一口一口全部喝完,然後站起來,将空杯子扔進垃圾桶裏,裹緊衣服,推開店門走了出去。
這會兒才是下午,天還是亮的,只是依然陰,依舊看不到太陽。
從早上開始延續到這會兒的小雨仍是不大不斷地随風飄着,在偌大的天地間,速度有些快,一不小心就打進了眼睛裏,生疼。
每到這種時候,就體現出戴眼鏡的優勢來了。
三千想起來,蒹葭給她看過她喜歡的那個男孩子的照片,戴着副金屬框架的眼鏡,斯斯文文的。
蒹葭當時說,他曾經跟她抱怨過,戴眼鏡的人最煩下雨天,戴着的話眼鏡會髒,不戴又看不清路。
但是蒹葭并不這麽認為,她覺得戴眼鏡在雨天是最幸福的。因為別人都有可能被雨水打進眼裏而迷了眼,但是若有了眼鏡的保護,那就很少會發生這種情況了。
三千那陣兒還笑她傻來着,說她這都是什麽稀奇古怪的理論,怕被雨淋到就把手擋在眼睛前面不就好了。
不過現在她才意識到,原來傻的那個人是她自己。原來有的時候人并不願意使用任何的遮擋物,就任由雨打在臉上,打進眼底,真得是會疼的。
蒹葭,你說的對呵,這個時候如果我有一副眼鏡就好了。
這句話,如果我能親口告訴你就好了。
如果,你還在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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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覺得,自己的意識有些模模糊糊的,她本來心裏想的是要去醫院看蒹葭最後一眼,但是當她稀裏糊塗地進了地鐵站,上了車,又稀裏糊塗地下來,最後又走了好一段路之後才發現,自己居然站在了新科會場的門口。
說是會場,其實就是平市最大的那個體育館給變了個裝飾而已。
樊不凡。他就在這裏面吧。
三千沒有想到,她竟會下意識地來到這裏,來找樊不凡。原來在這種時候,在她最彷徨無措、悲傷難過的時候,她第一個想到的人,竟然是他。
她此刻才忽然地感受到,她是那麽迫切地想要找到他、見到他,好像心裏就認定了只有他在自己身邊的時候,她才會覺得好過一些。
只是,會場是需要憑邀請函入場的,而邀請函則是一早就在網上預訂且已發放完畢了的。她今天沒有跟着樊不凡一起來,現在手裏無邀請函,便無法進去。
三千望着那座巨大的體育館,呆呆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開始給樊不凡打電話。
一個,沒有人接。
兩個,還是沒有人接。
在她打到第三個的時候,體育館的門口開始湧出了人來,裏面散場了。
三千想着樊不凡應該也快出來了,她怕錯過他,便往旁邊站了站,以便看清大部分人,然後又繼續撥通了號碼,希望能通過鈴聲或者哪怕是接電話的動作來縮小搜尋的範圍。
也不知是不是該說他們有緣,在電話剛通兩聲的時候三千就一眼看到了人群中的樊不凡。他的身形就算在這麽多人當中也是偏高的,面容又甚為清俊,想認出來着實不難。
然而,就當她準備上去叫住他的時候,卻看到他拿出了手機,此時她的電話還沒有挂,他肯定是看到了她的來電。接下來,只見他對着手機屏幕蹙眉看了一會兒,然後又重新放回了口袋裏。
三千愣住了。
她站在那裏,腳就像是被釘死在了地上一樣,動都動不了。
周圍有許許多多的人和她擦肩而過,有的甚至撞到她,但是她卻依然在原地站着。
剛才,她分明看到在樊不凡的身旁,陳雙打扮得嬌媚無比,與他形容親密。
特別是在看到樊不凡沒有接她的電話之後,陳雙更是高興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風有些大了。
在外頭待了這麽久,三千只覺得全身上下一陣一陣地發涼。
方才樊不凡和她離得最近的時候,不過才七、八步的距離,但是他卻從未回頭往她這裏看過一眼。
樊不凡……三千張開口,本來是要嘗試着喊他,可是她卻發現自己不知怎的啞了嗓子,連一丁點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現在,她該怎麽辦呢……
天地廣闊,她卻忽然覺得,找不到自己的去處了。
※
樊不凡一路跟着陳雙走進商場的大廈裏都是心不在焉的。
他心裏始終惦記着洛三千方才的那三個電話,當時沒有接,現在卻覺得越來越不安。
這段時間以來,其實他也感覺到了兩個人之間出現了一些問題,而且多半是出在自己身上。但是對于樊不凡來說,這些問題都太新了,他以前從未遇到過,所以當它們乍一出現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就是無措。
他需要時間去想清楚到底是怎麽一回事,然而想做到這一點卻很難。即便他真得明白了一些,再想去找出個解決方法又是難上加難。
在洛三千對待陳雙的态度這件事情上,他雖然不願意讓她感到難過和委屈,但心裏卻也着實想不通,為什麽明明他的心裏只有她一個人,她卻還要對其他人的存在這麽計較。在他看來,陳雙就是一個從小認識的妹妹而已,他雖不至于像徐纾溫那樣事事寵着她、慣着她,但一直以來也是頗為遷就的。
可如今,洛三千并不喜歡他這麽做,而他也的确随了她的意,和陳雙保持着距離。但是最近不是情況特殊嗎?陳雙為了他下了大力氣才約到了那位顧問,他總不能一點都不領情還對人家敬而遠之吧?
所以在樊不凡看來,洛三千近來,特別是今天的做法,實在是有些任性了。
也許她那陣打來電話就是為了再次阻止他和陳雙一起吃飯吧,他真是搞不懂,為什麽她就那麽堅持,硬是不肯三個人一起。
樊不凡自知不是個擅長與人争辯的人,他當時看到洛三千的來電,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認為與其跟她在電話裏面争論起來,讓事情越來越亂、越來越難以回轉,還不如等晚上回去了他再好好和她談一談。
因此,他沒有接起那幾個電話。
只是現在,他卻漸漸開始意識到,或許不接電話才會讓事情變得更加嚴重。
“不凡哥哥,”陳雙這時候晃了晃他的手臂,他這才發現自己竟被她挽着。
“我們假裝成情侶去那家吃好不好?你看那門上寫着‘今日就餐的情侶都可以得到一份小禮物呢’!”陳雙嬌滴滴地說。
樊不凡站定将胳膊從她手裏抽了回來,眉頭輕蹙,“你想要什麽就直接買,這裏的禮物能有多好。再說這家店也奇怪,為什麽今天要給情侶送東西。”
“情人節嘛,店家為了攬客當然要搞些活動啦!”陳雙說着伸手往另外一邊一指,“你看,那家甜品店還免費送巧克力呢!”
樊不凡聞言不由一愣,幾秒後忽然拉住了陳雙問道:“你說今天是情人節??”
“對啊,你不知道嗎?”陳雙有些羞澀地看了他一眼,“你也不看這街上都是兩兩成行的,不凡哥哥,你今天能跟我單獨出來我好高興!”
樊不凡這時候終于明白了。
“原來她是因為這個……”他喃喃地說了一句,然後突然低頭看向陳雙道:“雙雙,對不起,我今天不能陪你吃飯了,我要回去找三千。”
陳雙一聽臉色驟變,“什麽?!你為什麽要去找她呀!不是說好今天陪我吃飯的嗎!”
“我知道,所以十分對不起。今天欠你這頓,以後你要我補償幾頓都可以。”
陳雙還想挽留,但是當她再欲開口時卻看到了樊不凡的眼神。他已經下定決心要走了,她根本留不住。
既然如此……
“哼,補償?這是幾頓飯就能補償的了的嗎?”她的眼神冷了下來,心中雖已氣極,但為了今後能把這事找補回來便不得不強行忍着。
樊不凡這時已經很着急了,他想到自己之前對三千說的話簡直恨不得給自己幾拳,現在只想着趕快找到她向她賠禮道歉,于是對于陳雙的要求便也顧不得思慮太多只求能快點離開。
“你說吧,我都答應你。”他語速很快地說道。
陳雙心裏的妒火都快燒進眼睛裏面了,她咬了咬牙,冷笑道:“那不凡哥哥,你要答應我以後也得有一次,不管你在哪裏在幹什麽,只要我找你,你必須過來陪我。”
“就一次?”
“就一次。”
樊不凡略微猶豫了一下,雖覺得不妥,但他想只有一次的話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而且這次也的确是他理虧。
“好。那我先走了。”
樊不凡說完後見陳雙雖然還是恨恨的表情,但并未再加阻攔,便對她稍一點頭就轉身跑了出去。
情人節,三千。他的心裏現在唯有這兩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