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六十二章 情人之傷

樊不凡從附屬醫院出來的時候,整個人手腳都是涼的。

之前他撇下陳雙後就給三千回了電話,但是不管怎麽打都是無人接聽的狀态。他想她應該是生氣了,不願再耽擱,就直接打車趕回家去找她,可是沒想到等他進了家門卻發現屋子裏頭空無一人。

她會去哪兒了呢,會不會只是暫時出趟門,一會兒就回來了呢?

樊不凡起先還抱着這樣的想法,準備待在家裏等三千回來。但是,随着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便不由得越來越焦慮了起來。

兩個小時的時間,他卻覺得好像有兩天那麽長。期間他又給三千打了好多個電話,開始還是沒人接,後來就直接變成對方已關機了,也不知是她自己關了還是被他給打沒電了。

就這樣一直等到了下午五點多那會兒,樊不凡實在再在家裏待不下去,他估計三千可能是去醫院看望蒹葭了,便打算去那裏找她。剛才不去是怕剛好和她在路上錯過,但這時也顧不上那麽多了。

然而,讓樊不凡感到震驚的是,當他趕到病房的時候并沒有看到蒹葭的身影,再一問才得知蒹葭竟然在今天下午就已經離開了人世,那會兒已經被家裏人帶走了。

樊不凡當時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麽樣的感覺,他只是希望洛三千還不知道這件事,他怕她會一時承受不了。可是,和蒹葭同病房的小歷的一番話卻讓他的心徹底沉入谷底。

原來她竟在第一時間就知道了這個沉痛的消息,而那個時間,樊不凡回想起來,就在她給他打電話前不久。

他無法想象,她那時到底是以怎樣的心情撥出的電話號碼,她明明第一時間想到要找他,而他呢,他做了什麽……

樊不凡內心的焦急和擔心都在這一刻攀上了頂點,他拼命地想着三千現在會在哪裏,她到底會去了哪裏……如果換做是他的話,他又會去哪兒呢?

……對了,新科的會場!樊不凡猛然想到,如果洛三千當時是到了體育館才給他打的電話,那她會不會現在還在那裏!

一想到這兒,樊不凡的心裏立時又是一陣抽搐的疼痛。

總之,暫時已管不了那麽多了,他必須先回會場那裏看看再說!

樊不凡這次的猜測并沒有錯。此時此刻,洛三千正一個人坐在體育館前面的長椅上。

這裏也算是一個小廣場了,中間有一大片草坪,長椅就在草坪的邊上,每隔幾步就設有一條。天氣暖和的時候,會有很多人來到這邊散步健身,覺得累了就坐下來休息一會兒,倒也惬意。

只可惜今天并不是這樣的一個日子。

這會兒風雨未歇,比之下午的時候更有加劇的趨勢,然而三千并沒有覺得冷。許是離草坪很近的緣故,她的鼻息間都是一股子青草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清香的味道,潮濕的,新鮮的,十分好聞。

墓地裏,是不是時常都是這個味道呢,三千驀然想到。

說實話她不是很清楚,上一次陪樊不凡去南山的那一趟是她第一次去墓園,如果除去小學時候組織掃墓的話。應該說,這算是她的幸運了,在那之前她的生命中并沒有失去過任何一位重要的人,也無需去那樣讓人感到悲傷的地方。

只是今後,她就有了一個不得不去的理由。

想想也真是荒唐,她以後去墓地,要悼念的居然是一個年紀比她還小的女孩兒。

她還活着,可是蒹葭,卻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還有那麽多的事情沒有做過,還有那麽多的地方沒有去過,還有,那麽喜歡的一個人,都沒有真正地在一起過。人生幾乎都還沒有完全開始,卻已經結束了。

說什麽上天有好生之德,還什麽好人一生平安,果然都只是活着的人用來自我安慰的謊言,一條生命真正要逝去的時候,和這個人的好壞、貧富、老幼、男女又有什麽關系。

原來,死亡才是這個世界上最公平的事情,誰都逃不掉。

——

下雨天,又是情人節,街上的出租車幾乎都是載着客的,樊不凡在路邊等了好久才終于攔下一輛空車,一坐上去就讓司機師傅盡快趕到體育館。

交通有些堵,等他終于到了那裏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再配上這連綿的雨絲交疊在眼前,讓人很難看清周圍的人和物。

不過,樊不凡還是在這樣的背景下一眼就認出了洛三千。

這個時間在這個地方本來人就不多了,而在中央草坪邊的長椅上,就只有她是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埋頭坐在那裏,連傘都沒有打,一動都不動。

那樣的身影,仿佛灌滿了絕望和哀傷,樊不凡從看見她的那個瞬間開始心就毫無征兆地抽疼了起來。

他朝着她快速跑了過去,但是在離她只有五六米的距離時腳步卻不由硬生生地停了下來。他站在原地猶豫了幾秒,然後才又一步一步地慢慢走了過去,每一步都透着十分的小心翼翼。

“三千……”他終于來到了她的身邊,緩緩蹲下,低低地叫她的名字,眼神和聲音裏都是深深的自責。

然而,三千并沒有任何的反應。她似乎并沒有聽到他的話,頭依然是深深地低着,讓人連她的臉都看不清。

“三千,”樊不凡又叫了一聲,見她仍然是無動于衷,不禁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冰涼,似乎沒有一絲溫度,樊不凡剛一觸碰到的時候幾乎打了個冷顫。

而這時,也許是手上忽然傳來的熱度讓三千有了些微的知覺,她終于有些回過神來,頭輕輕地擡起,在看到樊不凡的時候眼中掠過一絲波瀾。

“三千?”樊不凡看她終于有反應了不禁稍稍松了口氣,他将她的雙手都握在手心後又仔細地看着她道:“你還好嗎?我,我已經知道蒹葭的事了……你別太難過了。”

三千沉默着,素日那雙靈動的眸子裏此時沒有絲毫的神采,她只是定定地望着他,但是暗沉的瞳孔中并沒有聚焦的跡象,似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着很遠的地方。

樊不凡看她這樣心裏便愈發的着急和心疼,同時也愈發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不可原諒,為什麽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卻不在她身邊。不僅不在,他還忽略了她的來電,跟別的女孩子在一起。

“對不起,三千,對不起……”除了道歉,他不知還能對她說些什麽。

雨就在這時忽然下得大了,看到雨水打落在手背上樊不凡才忽然驚覺洛三千一直坐在淋着雨,他伸手去摸她的後背,發現已經全濕了,若不是天冷穿得衣服厚,恐怕這時她身上都已經濕透了。

“先跟我去把衣服換了,”他站起來拉她時發現她并沒有抗拒,雖然仍是一言不發,但還是順從地跟着他走了。

樊不凡一直将三千領到了體育館裏面,然後替她将外面的呢子大衣脫了,摸了摸裏面的衣服并沒有濕,便脫下自己的大衣給她穿上。

在這個過程中三千始終不反抗也不說話,就像是個牽線木偶一般全由他折騰,只是偶爾腳步會有些踉跄,像是身上并沒有多少力氣,連站都站不穩。

“三千,”樊不凡幫她把衣服穿好後看她還是目光呆呆地望着前方,心中只覺得說不出的難受,苦澀之餘不禁伸手将她拉入懷中緊緊地抱住,感覺到她的身體還在微微地顫抖着,他的心就像是在被人使勁捏揉着一般,又酸又疼。

“我知道你生氣,但是你別不說話啊,你哪怕罵我打我都行,別這樣憋着行嗎?只要你肯發洩出來,你想怎麽對我都行,任何事都行,給我一個補償的機會好嗎?”

他的嗓音低沉中有些沙啞,三千靜靜地聽着,眼眶卻漸漸紅了起來。

她生氣,她真得生氣嗎……連她自己現在都不能确認了。在蒹葭的死面前,除了悲傷,其他所有的情緒都仿佛被淡化了,她能感覺得到,但也僅僅只是有感覺而已。

陰雨天,一個人,保持着同一個姿勢,坐了那麽久,她這時候只覺得身心俱疲。

或許她真得是埋怨樊不凡的,但是方才看到他出現在她的眼前,如今就站在她的身邊,她被他抱着,心裏的那如同黑洞一般的巨大空虛才終于有了幾分被填上的感覺。在他的懷裏,她終于能覓得些許的安全感,和歸屬感。而這些對于此刻的她來說,已經足夠了。

說穿了,她是實在無法一個人面對蒹葭的離去,所以她才來找他。而現在他就在這裏,她便不想再去追究其它的種種。

緩緩地吐出一口氣,三千終于開口輕輕地說道,“回家吧。”

樊不凡有那麽一時的愣怔,抱着她的雙手又收緊了些,然後才低聲應道:“好,我這就帶你回去。”

——

那天晚上,他們回去之後沒有再做其他任何事。

三千并沒有回自己的房間,而是躺在了樊不凡的床上。

樊不凡讓她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側躺着,将她整個人圈在懷中,讓她的脊背和自己的胸膛緊緊相貼。

他知道她此刻需要的只是陪伴,而他能做的,也只是陪伴而已。

一夜無話。三千不知是在何時睡去的,樊不凡則醒了很久,一直到半夜才有了些許困倦之意。

他還記得,今天是情人節。

這是他們在一起之後的第一個情人節,應該是很有意義的。

但是,他們彼此卻都沒有對對方說出那一句情人節快樂。

然後,情人節就這樣過去了,無聲無息。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