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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承平六年。

将将立夏,園中綠意盎然,阿元抱着妹妹阿寶走入坤寧宮的內殿,見母後還守在床前,阿寶正要張口叫人。

阿元一把捂住她的嘴:“別大聲,父皇病着呢。”

阿寶一雙黑葡萄似的眸子眨了眨,點點頭。

阿元把手放下來。

穆戎三個月前親征北元,雖是凱旋而歸,手臂卻受了傷,他又不肯在山西久留,帶傷回京。到得宮裏,與妻兒見面,剛過得一晚,誰想到早上起來整個人滾燙如炭火,适才姜蕙已請太醫看過。

“母後。”阿元走過來,輕聲道,“父皇還未醒?”

“太醫說要等會兒的。”姜蕙生怕驚擾到穆戎,走到外面才道,“沒有大礙,只是需要多多休息。”

阿元松了口氣,聽起來父皇病得不重:“那孩兒跟母後一起等着。”

“你有這孝心就夠了,真在這兒也是無事可做,還是帶阿寶出去走走。”姜蕙撫一撫兒子的腦袋,“你們父皇醒了,我自會使人來說。”

阿元今年七歲,阿寶才三歲。

作為哥哥,對妹妹很是愛護,平常除了聽課學習,便喜歡照顧妹妹,姜蕙知道兒子懂事,也從來不操心。

阿元應了一聲。

“聽哥哥的話,知道嗎?”姜蕙又叮囑阿寶。

阿元沉穩早熟,阿寶卻十分好動,要是留這個女兒在房裏,指不定就能把穆戎吵得醒過來。

阿元抱着妹妹出去,到得門口,把她放下來,二人手拉手走遠了。

姜蕙又坐回去,半邊身子靠在床頭,狹長的眼眸半阖着。

她昨日也沒有睡好,說起來穆戎這病,有一大半得怪他,途中已經勞累,還受了傷,到得宮中就該當多休養幾日,結果非得與她纏綿,一只手就叫她使不出力來,這樣到頭來還不是害他自己嗎?

幸好不嚴重,可太醫剛才問話時,提起這個,她都忍不住臉紅。

因在別人眼裏,興許覺得是她不明事理,皇上都這樣了,她還不知道收斂。

天地良心,其實她是沒力氣阻止。

她越想越是生氣,忍不住輕聲道:“你看你可是活該,我一早說了,叫你睡覺,等過幾日,你偏像個急色鬼。”

也不知穆戎是不是聽見了,竟然眼皮子動了動。

她伸手去摸他額頭。

已經沒有原先那麽燙。

可見太醫的藥開的好,立竿見影。

就在她準備把手縮回來的時候,只聽他喃喃道:“阿蕙,你別走。”

情深中帶着幾分惶急。

姜蕙怔了怔。

他的手已經覆蓋上來,緊緊握住了她的。

“皇上,您醒了?”她驚喜。

穆戎睜開眼睛。

竹青色的帳幔映入眼簾,很是陌生,自從他登基之後,帳幔皆是明黃,他又不在任何妃嫔的殿中過夜。

這是哪兒?

記憶慢慢回到腦中,他想起來,自從姜蕙死後,已經過了十年,那天重臣們跪了一地,哭聲淹沒乾清宮,他駕崩了!

“皇上?”看他面色瞬變,姜蕙又輕喚一句。

穆戎把目光移到她臉上,剎那間,竟是渾身一震。

眼前的女人與姜蕙生得一般無二,美豔無雙,他失聲道:“阿蕙?”

姜蕙皺起眉頭,難道還在糊塗呢,怎麽看見她,好像見到鬼一樣?她微微偏頭:“皇上,你是不是哪裏仍在不舒服……”

話未說完,就見穆戎猛地把她抱在懷裏。

那麽緊,她都透不過氣來。

“皇上。”她越發覺得奇怪,輕聲道,“你怎麽了?”

雖然他才從山西回來,見到她也是一樣擁她入懷,可不像現在,他的懷抱叫她莫名的覺得陌生。

好像真的怕她走了一樣。

怕失去她。

可穆戎再如何寵她,沒碰別的女人,卻不曾有過這樣的情緒。

柔軟的身體貼着自己的胸膛,仍像往昔一樣,不過身上的香味好像有些不同,穆戎抱了會兒,在腦中回想,才發現剛才看到的姜蕙,像是添了些成熟之美,既有少女的嬌媚,也有婦人的風韻。

他心中一凜,轉瞬間,這具身體的記憶如潮水一般湧來,在短暫的混亂中,他慢慢明白了是怎麽回事。

只想起她說的那些預示,他不免起了疑心,手臂松了松,垂眸看她:“阿蕙,你還記得你偷了十方圖嗎?”

姜蕙的身子頃刻間僵住了,難以動彈。

他怎麽知道?

這事兒,她誰也不曾說過,她只與穆戎提過夢裏自己家破人亡淪為奴婢。

“皇上,您在說什麽?”她擡起頭,無法掩飾震驚。

她知道!

原來真是她,她沒死,不,她死了,來到了這兒。

穆戎大喜過望,一時也不知該怎麽反應,也許這是老天垂憐,在他死後,讓他能重新見到她。

他低下頭親吻她的唇,好像一只猛獸。

她心裏突突的跳,不知為何,突然想起他上輩子在園子裏親她,醉酒的樣子。

他們雖是同一個人,可上輩子,這輩子,不管是親吻,還是歡愛,卻是不太一樣的,其中有些細小的差別。

她難以忘懷。

第一次喜歡上的人,帶給她刻骨銘心的傷痛。

所以即便這一世,他對她好,她也不能忘掉那些事情。

記憶那麽深刻,以至于她一開始,如此排斥他,一點兒不想嫁給他……她腦中一片混亂,今日他是怎麽了?

“阿蕙。”他終于放開她,歡喜的道,“阿蕙,原來你在這兒。”

姜蕙一動不動,耳邊嗡嗡作響,嘴唇好像麻木了,半響她才遲疑的道:“殿下?”

“是。”穆戎輕撫她的臉,“是本王。”

她死前,他尚未封為太子呢,在她記憶裏,自然還是衡陽王。

姜蕙險些昏厥,不敢相信。

“阿蕙。”他伸手握住她的肩膀,“我也不知怎麽回事,叫我能見到你……”他說着,腦袋突地一陣發漲,好像有東西要把他擠出去,他意識到了什麽,急促的道,“也許我很快就要消失,阿蕙,我喜歡你,那香囊我沒有扔掉,你看……”他想說自己還挂在腰間呢。

可現在他只穿着裏衣。

他道:“那時我不知,傷了你的心,我怕自己重蹈覆轍,也怕你像我原先的妻子那樣,阿蕙,你明白嗎?”

即便他再是柔情蜜意,眸中總藏着一些冷漠,不像這輩子的穆戎這樣直接,喜歡她便是喜歡她,沒有多少猶豫。

姜蕙如今自是相信了,一時只覺胸腔裏漲得發痛,往日情景歷歷在目,她忍不住哭起來,質問道:“怎麽是你,你把他怎麽了?”

她眸中滿是焦急,穆戎一怔,随之而來卻是滿心的苦澀,她現在喜歡的已經不是他了,而是另外一個他。

他向她表白,她卻只顧着問那個人。

“他好好的,想必我走了,他就能出來。”他握住她的手,“阿蕙,我知道你心裏恨我,當初也确實是我不對,是我對不住你。”

他只想把自己要說的話一股腦兒的傾述。

姜蕙聽說穆戎沒事,當下冷靜了一些,才能思考他說得那些話,一時百感交集,也不知該怎麽回應。

半響迸出一句:“原來你是個傻子。”

她的眉眼仍如當初,不管何時總帶着少見的嬌媚與風情,穆戎把她摟在懷裏:“我确實是個傻子,沒有留住你,不像他那麽幸運。”

這輩子,那人娶了她,代替了自己,他既嫉妒,又欣慰。

姜蕙看他抱自己,卻是不樂:“你是你,不是他,不要碰我!”

穆戎不放手:“我不管這些,一個時辰也好,一刻也好,我就要抱着你,你死後,我心裏想着你,一輩子不曾見到,也不曾娶誰為妻。我還在乎你是誰的妻子?你大不了叫人,看誰理你。”

姜蕙氣得笑了,要說這二人有哪裏一模一樣,就是這做事方式。

可聽到這番話,她終究是高興的。

“你總算有些良心。”她道。

穆戎嘴角牽了牽,良心什麽的他不知道,只是這痛不欲生的感覺,着實叫他難以承受,雖然他擁有天下,可卻實在無趣。

那時他才真正明白,有她在身邊,才是圓滿。

沒有她,總是殘缺。

他頭低下來,啄了一下她的唇:“要是我能不走就好了。”

姜蕙臉色一變:“那可不行,你想害死他?”

“那你是希望我死嗎?”穆戎挑眉問。

姜蕙竟不能立刻回答。

有那半分的猶豫,穆戎也滿足了,他手環着她的腰:“你放心,這原是他的軀殼,我也不能久留。”

她幽幽一嘆:“原本你也不該留這兒,你在那兒不也是皇帝嗎?”

他已經死了。

可他卻不想告訴她,怕她為自己傷心,他笑一笑道:“是,朕也是九五之尊。”他在她耳邊低語,“所以,今日能見到你,朕了了心願,再無牽挂,回去好好治國。”

“你此前不曾好好治國嗎?”她轉眸看他。

他有些慚愧,無奈道:“因想你,總是喝醉酒,有時候去早朝,也胡言亂語,聽說得了醉帝的稱號。”

幸好也不甚嚴重,至少他離開的時候,燕國仍是太平。

姜蕙心裏酸澀,要是當初二人說開,興許也能像現在,可惜,時光再也回不去,她偷偷擦了下眼睛,柔聲道:“我如今很好,你回去了,也好好的,不用挂念我,娶個皇後,生兒育女。”

他差點落下淚,勉強笑道:“把阿元,阿寶叫來。”

他想看一眼他與她生的孩子。

姜蕙使人去叫。

兩個孩子聽說父親醒了,歡喜的過來探望。

兒子像他,眉眼清俊,女兒像她,嬌美可愛。

若是那時他願意讓她生個孩子,定也會這樣的,可自己卻因她的身份,耽擱了,他伸出手抱了抱兩個孩子。

兩個孩子親昵的喊着父皇。

姜蕙見他們說了一陣子,讓兩個孩子先出去。

穆戎靠在床頭,有些疲倦,他感覺自己要睡着了。

他讓她把頭靠在自己胸口,感受着她獨有的溫暖,他喃喃道:“阿蕙,這輩子我只喜歡過你一個。”

有些像夢呓,聲音輕的仿若雨絲飄落,姜蕙鼻子一酸,她感覺他要走了,她輕聲道:“我也只喜歡過你一個,不,兩個你。”

“如今還喜歡嗎?”他有些祈求。

“嗯。”她點點頭。

她不曾喜歡過別人,不管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喜歡就是喜歡,雖然她一直對他有怨,但現在已經沒有了。

他嘴角翹了起來,笑容甜美又迷人,柔聲道:“謝謝你,阿蕙。”

他閉上了眼睛,再無遺憾。

殿內靜悄悄的,姜蕙感覺到自己的心髒一陣狂跳,慢慢的,才又安穩下來。

好一會兒,穆戎才睜開眼睛,看到她躺在自己懷裏,他愉快的笑起來:“一直守着朕呢?”

她眼角有些濕潤:“是,就怕皇上不醒了。”

看起來竟是那麽害怕,穆戎坐起來,把她抱緊了:“怎麽了?不過是小病,許是勞累了,你這麽擔心作甚?”

“倒是……”他猶豫了會兒,想了想還是沒有說。

剛才好像做了一個噩夢,有什麽占據了他的身體,他感覺自己醒不過來了,再也見不到她,見不到兒女,他用力的掙紮,方才能擺脫。

幸好一睜眼就看到她,讓他滿腹的安心。

“阿蕙,下回打仗朕也帶着你去。”他道,“這樣就算受傷了,也不用急着回來。”

要不是想念她,他不會披星戴月,風塵仆仆,也就不會病着了。

姜蕙皺起眉頭:“皇上怎麽烏鴉嘴呢,下回定然不會受傷的。再說,我也不願皇上再去打仗,那麽兇險,打死我也不準了。”

她抱住他胳膊,當時聽說他受傷,她不知道多擔心,幸好是輕傷,可這種事難說。

“皇上答應我,不要再親征了,好嗎?”她搖着他胳膊。

看她好像耍賴似的,穆戎噗嗤一聲:“這是阿寶常做的,你怎麽也學上了?”

“那我是還不如阿寶了?”她撅起嘴,眸中閃過一絲傷心。

還跟女兒吃醋,穆戎忍俊不禁,可心早就軟了,這次他離家三個多月,才知道相思苦,往前一天幾天的算什麽。

三個月簡直就像三年。

一等打完仗,他歸心似箭。

才發現,他真的把她當成習慣了,離不了她,想念她的溫柔,想念她的妩媚,想念她好像孩子一樣的撒嬌。

所以,還親征什麽呢?

“往後再不去了,反正有賀大将軍坐鎮,那些蠻夷不敢招惹,有時間,朕帶你去……”江南去過了,平夏也去過了,還去哪裏呢?

姜蕙道:“去衡陽罷,皇上。”

穆戎有些意外。

“皇上也住過幾年的,我想去看看。”她伸手摟住他脖子,“好不好?就住在衡陽王府。”

那是他年少時的一個家,當時他遠離京都,一個人來此開府,在那裏,有過孤獨的時光,也有過憧憬,那時候金嬷嬷總提起府裏何時多個衡陽王妃呢。

幸好後來他認識了她,他笑道:“好,衡陽也算繁華,到時候咱們打扮成庶民,一塊出去玩玩。”

這種事,他們做過不止一次。

姜蕙一疊聲的道好。

看她那樣高興,笑顏如花,剎那間,他心頭閃過一個念頭,也不知為何,帶着萬般的欣慰。

像是人世間,他想得到的,也不過是這一刻。

他對她,她對他。

不負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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