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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是的,相忘于江湖。

自從姜蕙說要贖身,想要離開他,他每每想起時,不由自主就會陷入一種難以言說的抑郁。

這是從來不曾有過的,這種感覺牽制着他,叫他不得舒服。

哪怕後來她躺在他懷裏,近在咫尺,他也無法再像以前那樣投入的享受她給的滋味,好像從此摻雜了什麽,他自己也分辨不清。

也許,正該如她希望的,放她走,再不相見,他很快就能忘了她,也就能擺脫這種左右自己的情緒。

耳邊只聽姜蕙道:“便是殺了我,你也取不到地圖,我死了,這地圖得傳到別國去。”

她挑着眉,明眸閃着狡黠的光,胸有成竹,傍晚璀璨的霞光在身後簇擁,叫她整個人徐徐生光,仿若從天上降臨。

他以前從沒有見過這樣的她,尖銳似刀劍,一往無前。

現在想起來,他可能對她真的算不得了解。

也不知她在自己身邊,再待幾年,又會是什麽樣子?

一邊想着放她走,一邊卻又留戀。

他如此果斷的人,為了她,卻是反反複複。

可又如何呢?

她一心的想要走,想要離開他。

穆戎忽然有幾分迷茫,究竟自己是怎麽了?

然而,就在這時,他看見姜蕙臉色一變,眸子睜大了,好像發現了什麽。

他下意識往前走去。

可來不及了,她連一句話都不曾說,仰面就倒了下去,像是傍晚消失的落日。

天地暗了下來。

他立在她身邊,她一動不動,一抹血從花瓣似的嘴唇裏流出來,映襯得一張臉更是白如美玉。

何遠見狀連忙奔到姜蕙身邊,蹲下來摸了摸她的脈搏,一片平靜。

她死了。

中了極為劇烈的□□,頃刻斃命。

何遠有些不忍,輕聲道:“殿下,她已經走了,還請殿下節哀。”

語聲随着風飄入耳朵,一字一字殘酷無情。

就在剛才,她還想要挾自己,滿是活力,現在何遠竟然告訴他,她已經死了,再也不能說話,再也不能動了。

那瞬間,他無法思考,只覺得心髒在胸口劇烈的跳動着,因為跳得快,帶來了難以承受的疼痛。

好像那顆心一邊跳一邊在脹大,像撕裂開他的胸膛,從裏面擠出來。

好一會兒,他才能動,蹲下來,伸手撫在她的眼睛上。

她的眼睛仍然睜着,看着高遠的藍天,那裏有她向往的自由。

他忽然想起初見時,她坐在官道上狼狽的樣子,那雙眼睛也像是被水洗過,清澈透明,閃耀着動人的光澤。

他難以忘懷。

那時候,他還沒有娶妻呢。

假使那時,他就把她帶回家,今日又會是什麽光景呢?

他嘆息一聲,把她眼睛阖上,抱起她坐回馬車。

四周一片寂靜。

他也沒有下令,只與她那麽坐着。

何遠立在馬車外,忽聽他的聲音傳來:“你回王府去查一查。”

是說姜蕙中毒的事。

何遠應一聲,翻身上馬。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的身體慢慢冷了,也僵硬了,月光從車窗透進來,溫柔的輕撫在她的臉頰上。

要是往常,她興許會高興的說,今日月亮好圓啊。

可是現在她沉默着,原本紅潤的嘴唇失去了顏色,然而,依然那麽動人,像是在沉睡。

穆戎一點一點恢複了正常,他吩咐車夫往前而去。

何遠回到王府時,直闖姜蕙住的小院,只還沒進入,就聽守門的婆子說,桂枝懸梁自盡了。

原來是她下的毒。

可原因呢?

他下令把所有人等都抓了起來。

穆戎帶着姜蕙回來,閉門不見人。

何遠為盡快查個水落石出,請了周知恭。

直等到第二日才見到穆戎,何遠忙道:“還請殿下再等幾日。”

他偷瞧穆戎一眼,見他臉色發青,憔悴難當,便知是一夜未睡,誰想到穆戎卻道:“你留在這兒繼續查,本王要去鄠縣一趟。”

何遠吃了一驚。

穆戎沒有解釋,又回了房裏,稍後吩咐他準備大量冰塊。

他要帶姜蕙回她的家鄉。

她一定很想念她的家人,如今他能為她做得不多,只叫他們團圓罷。

那日之後,除了何遠,在所有人眼裏,他突然就在衡陽消失了。

再次出現的時候,已經隔了三個月。

看起來,他與平常沒什麽兩樣,何遠上來道:“殿下,您總算回了,皇上前兩日又使人過來,屬下只能說您去游山玩水,不知歸期。皇上已經下令等殿下一回來,便搬去京都,要封殿下為太子了。”

穆戎點點頭,面上并沒有什麽喜色。

“殿下,還有些文書需要您審閱,都在書房呢。”何遠提醒。

穆戎便往書房去了。

好像更沉默了一些,何遠心道,這兒離鄠縣一來一去至多兩個月,也不知那一個月他都在做什麽?

只他也不敢問。

穆戎走到書房坐下,果然看見一摞的文書,何遠忙過去給他磨墨,有些需要蓋印,他就把書案上的寶盒打開來。

寶盒尋常都是放置印章的,誰想來,卻露出一枚香囊。

紫色的料子上繡着一對鴛鴦,活靈活現,相依相偎。

何遠愣住了,好像意識到什麽,他忙放下盒蓋,往後退了幾步。

那日她興高采烈的過來,說要送他禮物,而他見到香囊大發雷霆,扔在了地上,只等她走後,他仍是不舍得,撿了起來,與印章放在一處。

如今,這是她留給自己,唯一的禮物罷?

穆戎把香囊拿在手裏,柔軟的綢緞上好似還帶着她的體溫,那瞬間,好像又看到她走進來,要是那日他看清楚她的樣子,歡喜的收下,該多好?

便是他答應她,與她做一對鴛鴦,又能如何呢?

為何當初自己不明白,如今明白,終是晚了!

他心頭一陣刺痛,想起那個月坐在她墳頭,陰陽兩隔,他再說什麽,她也聽不見,他再是喜歡她,她也不會知道。

眼淚終于忍不住,決堤般的落下來。

男兒有淚不輕彈,何況是他。

何遠見到此情此景,驚駭莫名,才知他動了真心。

可惜姜蕙已經死了。

等到京都的時候,已經是九月,皇上向來疼愛他,當即就封了他為太子,與此同時,皇太後也想雙喜臨門,把衛鈴蘭嫁給穆戎。

誰想到,他一反常态,當衆拒絕,誓死不娶。

皇上沒有相逼,皇太後不滿,可終究也沒有辦法,倒是衛鈴蘭淪為笑柄,因京都衆人一早都知這門親事,結果到頭來,太子嫌棄她,哪怕違抗皇太後也不肯相娶。

她向來清高,背地裏也遭人嫉妒,一時難以承受,躲去外祖家,住了大半年才回。

可出了這等事,一直無人問津,沒有嫁出去。

兩年之後,皇上駕崩,穆戎登基。

而這時,終于有人肯娶她了,可衛鈴蘭的心裏一直藏着一根刺。

因穆戎到現在都沒有娶妻,經過大選過後,宮裏也有數十妃嫔,卻沒有立誰為皇後,假使當年她能嫁給他,一早就是皇後了罷?

母儀天下,無上的尊貴!

她每日想起,就有說不出的怨恨。

然而,現在她這樣子,這年紀,能嫁到如此丈夫也算不錯,她雖然遺憾,可也無可奈何,只沒想到,花轎将将出了家門,也不知哪兒來得馬車,橫沖直撞,一下就把轎子撞倒。她從花轎裏滾下來,還不曾來得及逃,那馬兒瘋了一般,揚起前蹄朝她臉上直踩下來。

恍惚中,她好像看到馬上之人身穿緋衣,絕色的容顏,卻是姜蕙。

她來報仇了。

那是衛鈴蘭最後的,一個想法,下一刻,她的腦袋就被踩的粉粹。

鮮血流淌在衛家大門口,喜事變成了喪事。

穆戎手裏拿着酒盅微微搖晃,聽何遠禀告此事。

衛鈴蘭死了。

衛家大亂。

他把酒一口飲下,心裏并沒有多少快意。

身邊的張良媛偎過來:“皇上,您可要注意身體呢。”

穆戎朝她看一眼,黑眸深如海,奪人心魄:“給朕倒酒。”

張良媛臉上一紅,拿起酒壺。

也不知怎麽回事,她手抖了抖,酒潑出一些,滴在他腰上挂的香囊上,她吓得花容失色,連忙放下酒壺,跪下來求饒。

像是害怕,卻做出了她最漂亮的姿态,楚楚可憐。

穆戎輕聲一笑:“你是不是覺得朕寵你,便不會責罰你了?”

張良媛年輕漂亮,是比較得寵,她心裏想着,假使她污了這香囊,穆戎沒有怪責,這就夠她在其他妃嫔面前炫耀的了。

因誰都知道,他把香囊當做寶,旁人不能碰得,那麽,她碰得了,自然在穆戎心裏的地位就不一樣。

故而見他看穿了自己的想法,她吓得連忙告罪。

“拉去靜琪閣。”他低頭喝酒,再不看她。

那是被打入冷宮了!

張良媛如今才知道後悔,大聲求饒,可兩只手被人抓着,很快就拖出了乾清宮的殿門,穆戎嘴角露出一絲嘲諷的笑。

不過令她們生幾個孩子,好讓自己有後,一個個卻得寸進尺。

難道她們不知道,這都是妄想嗎?

他一連喝了好幾盅酒,到得龍床上,已經昏昏沉沉,他自個兒解了腰帶,把香囊摘下來握在手裏。

有時候喝醉酒,他能見到她,仍像當初一樣,她依偎着自己,牽着自己的手,在林間散步。

有時候,她會抱着自己躺在床上,用那叫人聽一下就心醉的聲音與他閑話家常。

有時候,她動情的時候,會殿下殿下的喊,叫他饒了她。

“阿惠,朕錯了。”他喃喃自語,假使那天他追上去,與她道歉一句,他們兩個就能歡歡喜喜了罷?

依他九五之尊,就是封她做皇後又能如何呢?

誰也攔不住他。

阿惠,要是你能出現在朕面前,朕就封你做皇後。

他握緊香囊,蓋好被子,安安靜靜的等着。

這樣日複一日的,等待。

哪怕他心裏知道,這是一個虛幻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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