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 52 章節

一口氣喘了上來,手捂發痛的脖子,狠狠看向上官烨離開的背影。

眼底浮過得逞的笑。

父親對你們的容忍越來越少,他不會再慣着你了,等着吧,你的小賤人很快要大難臨頭了……

轉眼,除夕之日來到。

為禮遇君臣,今夜皇宮大擺宴席,可說是熱鬧非凡,說來諷刺,五王事件當日鬧得衆人皆驚,連楚璃自已都以為楚家氣數将盡,必将有人露頭,拿先皇的錯來找她的麻煩。

一件驚天動地的舊事,卻不想連續幾日不再有人碰觸,仿佛“五王”二字上有刺兒一般,人人避之不及。

楚璃知道,上官烨在為她壓着這事,因為這事兒若被廣而告之,五王受冤而死的舊案一旦細致揭開,有一批人将無可避免慘遭血洗,朝中人際關系複雜,牽連起來真是沒個盡頭,誰不怕這把火燒在自已身上?

但這并不說明先皇冤殺五王楚遂的事再無人追究,之後會不會有人拿這個做為把柄來攻擊楚氏,誰也不敢保證。

楚璃看着戲臺上的折子戲,一口喝下滿杯甘醇的果酒,掃視只有她一人、卻堆滿珍馐美味的桌臺,一陣透心的涼。

塵湮為她添了果酒,盛上可以解酒的鮮湯,香味撲鼻她卻毫無食欲。

幹坐良久她将阿年招了來,低聲吩咐道:“去內獄,将蘇落帶去元安殿。”

蘇沫是五王義女,嚴格算起來是她的妹妹,無憂恢複身份,蘇沫也不再是逆臣親屬,自然不該受到關押。

算起來,蘇沫、無憂還有她,何嘗不是同樣的人,他們生來即是寂寞。

楚璃靜靜地看着那酒,心裏湧起一陣道不盡的哀涼,她居然有些羨慕蘇沫了。

蘇沫縱然一無所有,但她的心裏仍有一個所愛的人,她人生雖短,意義不大,可她在感情上的純粹,是楚璃不敢企及的。

蘇沫喜歡無憂,可以因為喜歡去做任何事情,蘇沫恨無憂,可以不惜親手毀掉他。

而她楚璃呢,愛不得恨不能,出生到如今十八個年頭了,她有幾日是為自已而活,又何曾敢真正愛上一回呢?

愛,是什麽……

她已經忘了自已原本的模樣,又何談愛?

阿年見她滿面憂思,心疼地快哭了出來,哽咽地道:“殿下近日與無憂相認,恕奴才多嘴,殿下不如讓無憂和蘇沫小姐一起過來,陪您過這個除夕節呢?”

今晚上官烨沒有進宮,楚璃已有兩日未見他的面了,聽說他和成國公起了争執,便将自已關在太傅府閉不見客。

楚璃點點頭,卻是說道:“你先去內獄帶人,我去元安殿,那裏清淨。”

“是。”

望着阿年走去,楚璃喚身邊的塵湮道:“随我移步元安殿。”

塵湮低眉斂目,應“是”跟上。

眼中暗光浮過。

成國公已對你動了殺心,放權于上官淳,楚璃,你沒幾天活頭了,上官家想殺的人沒有誰能夠逃掉。

只要楚璃一死,上官烨勢在必行,除了上位,他無路可走。

公子本就是上九天攬月,下四海擒龍的天之驕子,他本該坐在那個位子翻弄風雲,而不是做你的臣下與可恥的面首!

楚璃,你只有死……

森森冷氣近在身後,楚璃輕蔑的目光朝後側了側。

我從來有仇必報,塵湮,別以為那點小心思瞞得過我,和上官家玩兒,你以為我心裏沒數麽?

不要和我比狠,從八年前宮變過後,我一直就是個亡命之徒。

112:你,準備好了麽

如今的元安殿已有重兵把守,長槍隊,騎兵營各都抽派了精英,加上秘衛人手,所有組成人員全部由楚璃親自挑選,務必給無憂最好的保護。

在侍衛的跪迎下楚璃走元安殿正門,她才将将踏入,便有樂聲從殿中傳來。

今晚的樂聲很是歡快,看來無憂得知有客人過來,特意吹上這一曲,算是迎客了。

他的樂聲極有感染力,将将入耳,楚璃一掃心中陰翳,快步走進大殿。

“我本來想讓你去東華殿看節目,想到你不喜人多,就放棄打算了,”楚璃邊走邊笑道:“今晚,我還要送你一個客人。”

“是蘇沫麽?”無憂擱下短笛,起身迎了上來。

殿中燈盞輝煌,和他平時喜靜喜暗的格調大有不同,這氣氛像是他為了這除夕之夜,或為了某人而特意營造。

楚璃掃興地搖了搖頭,“還以為能給你賣個關子。”

“五王事已有着落,既然先皇承認冤害,蘇家兄妹這些年颠沛流離也是因此而起,好在并沒釀成大害,殿下就不要再追究他們了。”

楚璃哪裏還會追究他們,她還怕五王後人與舊部追究她呢,如今形勢詭異,連無憂也未提過将五王受冤的事公告天下,重查舊案,她忐忑之餘不免有一兩分慶幸。

“無憂多慮了,蘇沫出來後,從此就跟在你左右吧。”楚璃有些心酸地笑道:“經此大難她成熟了很多,又是你父親的義女,有個自已人在身邊,心裏踏實。她對你念念不忘的,說不定還能湊成一個好姻緣。”

說完,楚璃才發現無憂正凝定地看着她,像是在等着聽她還能信口一些什麽雌黃。

她背開頭去,這明明是她的衷心祝願,卻好像自已在做虧心事一般。

“殿下不做公主,要改做媒婆了麽?”無憂取笑的口吻。

她這才松了一口氣,“你每天大門不出的,我怕你悶着。”

“那麽你呢?”他定定地望着,眼中有幾分痛色,“你把我安排好了,對自已就不用交代了麽?我記得你出宮時與你在樓船上相遇,那時的你多有趣,那才是一個少女該有的模樣,而今重重的擔子落在你肩上,你可曾為自已想過将來?”

“傻無憂。”她在無憂的胸口不輕不重地砸了一拳。

他何曾見過她真實的樣子。

無憂順着她的力氣往後晃了晃,捉趣地笑道:“你勁不小,晚飯吃了?”

“來這兒可不就是要跟你喝酒的麽,等蘇沫來了我們一起,不醉不歸。”

聽歌賞樂,過不多時,阿年領着一名曼妙少女走上殿來。

少女一身湖藍色襦裙,上身一件喜慶的梅紅色夾襖,少女髻下流蘇垂落,襯得她格外靈動有神,還是那俊俏眉眼,只是面色過分蒼白。

少女颔首,在楚璃和無憂的注視下,從舞女們中間穿行而過。

楚璃一眼便看在了少女蘇沫的眼睛裏。

那個少女在見到無憂時,眼神瞬間動容,很快便紅了眼眶,淚水止不住地滑落下來,應當是過度激動,她身體緊繃,僵硬地仿佛一彎即斷。

現在她面前的無憂不僅是公子無憂,更是她義父兒子,不僅是她喜愛的男子,也是她此生勢必要忠誠的男子。

更重要的是,他和她都還活着。

而無憂的臉上卻沒有半分改變,依舊地清淡如常,是悲是喜都随它去。

阿年加快步子走到楚璃案前,低聲說道:“奴才在路上跟蘇沫說明了前因後果,她一聽說無憂是五王的兒子,樂得險些沒掐死奴才,憋着一路了,等會可得讓她和公子好好傾訴才是。”

蘇沫還是那個性子,開朗倔強,是一個容易開心也容易生氣的脾氣。

多好的少女。

“不用讓她再等了,”楚璃見蘇沫如此,心裏頗覺安慰,“無憂以新的身份與她相見,彼此必然有千言萬語吧,我們在這兒不是礙事了麽?”

“殿下……”阿年更加心疼了主子了,本來是想找個親人一道過除夕的,竟也要落得如此慘淡,主子的人生真是一言難盡啊。

“走吧。”楚璃先阿年一步離座而去,殿上的舞女們無不注目望去,卻聽她淡淡地道一聲“繼續”,單薄身影漸行漸遠。

天下這麽大,她竟一時不知容身地在哪,此時的她身無處容,心亦無處安放了。

今夜是個團圓的日子,她不知該與誰慶祝。

見殿下又滿面憂思,阿年費神地直撓腦袋:“可是殿下,我們還要去哪兒呢?”

憂思霎時褪去,一抹笑容浮上她的嘴角,淡淡的笑痕越牽越深。

她忽然丢開阿年大步走開:“去我想去的地方。”

“唉我的公主啊您去哪兒?”阿年緊趕慢趕地追在身後,眼見着将要追到,不料楚璃突然騰身而起,一鼓作氣躍上一名騎兵的馬,二話不說打馬而去!

“殿下!”小騎兵突然被楚璃搶了馬,吓得大驚失色,阿年反而一臉看穿一切的表情,淡定地将騎兵的嘴捂上,然後二話不說也搶了一匹馬……

兩個相繼離去,只剩塵湮目送他們遠去的背影,眼神充滿了敵氣和殺氣。

“放縱吧楚璃,你沒有多少時日了……”

……

楚璃一路疾馳,飛馬奔出正陽門,直紮太傅府。

今天她要用最草率的方式,做一生最重大的決定。

除夕夜的上州暫解宵禁,開放十六日,解禁的第一夜,縱橫交錯的大街上人客攢動,街邊張燈結彩,人們穿着新年的紅衣,孩子們挂上辟邪的香囊,聚着三朋五友,或一家老少,年下的喜慶一覽無餘。

阿年在頭前開道,好護主子盡快趕去太傅府與心上人團聚,馬匹在人群中不便穿行,楚璃不想掃了別人興致,索性直接棄馬,一個騰身便竄上街邊房頂,踩着屋瓦向太傅府趕進。

她的傷還未痊愈,劇烈跑動震得心口一陣悶疼,此刻她顧不得了,只篤定朝着她預計好的方向前進,腳步無人可攔。

“誰!”

太傅府前的侍衛們見有人靠近,機警地上前攔問。

楚璃将代表身份的金牌亮在他們眼前,她不問話,亦不必等到侍衛行禮問安,徑直走進太傅府。

上官烨,終究要有一個人先走出這一步,你準備好了麽?

113:要你

“殿下,請容小人前去通禀……”

“走開!”楚璃一把推開上前阻攔的侍衛,得知上官烨在書房後她一路直入。

“大人,公主殿下來了!”侍衛慌忙地飛奔至書房通知主人。

這時上官烨正手捧一副畫像出神地看着,聽說楚璃過來他不免意外。

今夜除夕,她不該一邊欣賞着美女歌舞,一邊與無憂談天說地麽?

意外過後一抹欣然浮上面頰,他忙放下手中畫像親自迎出門去,不料剛踏上門檻,便見前方有一襲飄逸的白衣逼來,直接闖進了他面前三尺地……

“殿下!”

她不容分說闖入,直将上官烨逼得往後倒退兩步,似是等不及了,她凜凜向跟在身後的侍衛側目,警告道:“在等什麽?”

識相的侍衛立馬躬身告退,退出時小心翼翼替他們掩好房門。

舒心笑容這才重新爬上她的臉龐,十八年紀女人風韻初顯,褪開少女童稚,染上幾絲屬于女人的嬌媚華豔,本就天香國色的臉此刻有一種妖媚衆生的味道。

上官烨心跳加速,不自在地雙臂垂落,盡量不去碰她身體的任何部位,盡管如此,面前的女人只需要一根手指,便能将他的全部熱情點燃。

天知道,他成日面對這樣誘人的女子是如何忍得下不去觸碰,只知每每見她心便不受控制地怦然而動,他的禮義廉恥、君子風範,像被放在了刑架上受盡酷刑的折磨。

“殿下不是大宴君臣,為何會來敝府?來便來,早些通知一聲才好,若路上出了危險,叫臣……”上官烨避着楚璃抵近的身子,一點點向後退去,直到修長的腿抵在書桌上,碰得書桌發出“咣當”的抵議聲。

楚璃隐忍笑意,仰視她道:“今夜你不在,我與他們實在沒話可說,再者,那幫老頭兒多是你的人,沒有你領頭,他們連說話也不知看誰臉色,為免多說多錯,他們索性便不講話。臺上表演年年如此,缺乏新意我也看不下去。”

上官烨反手抵在桌沿,側首時見那張畫像正躺在書桌,暗暗尋思着将它藏起。

他身子輕挪,将畫像遮在身後,與楚璃笑道:“未能取悅殿下是禮部無能,那些庸才着實該整頓了。”

勾勾他蘇繡金蟒紋的圓領子,她清亮的眸子一擡,“禮部不能取悅我活該整治,那麽沒将禮部治理好的中書令大人您,該不該治、要怎麽治呢?”

上官烨喉嚨一滾。

“請問殿下,想怎麽治?”

她逼上前去,調皮地雙手放于他身側,剛好将他撐在桌沿上的雙手按在掌下,長指不停地在他手背上撫動,“你說我是不是有點嚣張了?我大半夜來你太傅府,還揚言要治太傅,我都覺得好像有點過份了呢。”

上官烨只覺口幹舌燥,像八百年沒喝過水一般的饑渴,他的理智早已随着她旖旎的話,沉淪到底,

“是,殿下過份了。”

“太傅想不想要一點更過份的呢?”

上官烨的雙手猛一抓緊,氣息忽然粗重了起來,“殿下保重身體要緊……”

“去你的保重身體,非把我憋壞了你才滿意?”她不輕不重地在上官烨手臂上咬了一口,意外發現他身後的書桌上放着一張畫。

畫中一名青衣少女,站在懸崖之上俯瞰衆生,懸崖下莫測雲海,懸崖上清風飛揚,大有恣意少年欲展抱負的意味。

“原來太傅一直在暗戀我,”楚璃像發現了不得了的秘密,小眼神即刻變得有些邪魅,看着臉面發紅的上官烨,她低聲言道:“時至今日太傅從不明說,害得我呀,以為自已是你眼中釘肉中刺呢,既然如此擡愛,咱反正那啥過了,你何必再擺着一副嬌羞小相公模樣,非等我主動做什麽,到了榻上,你不還是如狼似虎的?”

上官烨凝視她的小模樣,眼底光芒越發地亮了一些,冬日寒夜也擋不住身上一陣陣地冒汗,“殿下特意來太傅府,只為這事?”

很顯然,不會。

墨眸微暗,她仍是笑,“只因我見蘇沫對無憂真情流露,委實羨煞了我,蘇沫如今跟她本就喜歡的小主人,以另一種身份相見,我也想與我本就喜歡的男子,以另一種身份相見。”

她溫柔地撫着上官烨俊毅臉龐,這張俊美無雙的臉陪她走過七個年頭,她眼見着,他從有些生澀的少年成長為呼風喚雨的大陳第一男子,細想來,他所經的每一步她都曾奉陪,卻如何也猜不到,他在做每個決定時究竟在想些什麽。

她摸索他七年,卻從未真正懂他。

“另一種身份,是哪一種?”上官烨反手扣住她的手掌,不再被動地一味避讓,而是緩步上前将她雙手環在她的身後,危險地俯視着她,似乎随時會要了這個女人。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