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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節

“你先把匕首放下,劃傷了要變成醜鬼,将來怎麽見人?你做的很好,現在上官淳百口莫辯,背上弑父的罪名死路一條,等把他除掉,上官北的事算是徹底有個定論,我們出乎預料的順利不是麽?你很快便能解脫了,到時我帶你出宮游山玩水,你可以過自已想要的日子。”

可楚璃已然不清楚自已想要什麽了。

她快樂而自由的人生在十歲那年戛然而止,之後……若說還有快樂,便是少年在一起的時候。

大陳上下,誰不知道她的少年太傅英俊無雙才智雙全,她并不完全是機械一般運作的人,她也會像普通女孩一樣,曾在某些瞬間,癡迷于他的神俊的容顏,想往他的一舉一動。

宮變後她很長一段時間迷茫到不可自拔,吃不下睡不着,是少年的陪伴終日終夜陪伴,無數次默默關懷拯救了她,為了幫她走出困境,他無視宮規與男女大防,惹來無數非議與父親的責罰。

聽說少年回府後承受打罵,她卻不曾從他臉上發現過蛛絲馬跡,次日見他,他依然是那個意氣風發的皎皎少年,清冷雅致,別有不同。

少年時期的他不比成年後那般冷淡,性子有一些像無憂。

她恍然間才明白,她第一眼便對無憂有莫名的好感,居然緣于無憂身上有少年上官烨的影子。

……

現想來她十歲後的快樂,是在她忘記了肩上的責任和對上官家的痛恨時,見到上官烨。

他承包了她八年來所有的喜怒哀樂,回憶起來,就像在一堆碎瓷中翻找糖果,刺得生疼生疼。

姑姑說她可以去過想要的日子,她都不知道想要什麽,如何去過?

分神間楚鳳顏上前奪去她的匕首,“奪”地一聲,飛射在殿中的一根大柱上。

“楚璃,不要企圖用這種手段來逃避,該做的必須要做,”楚鳳顏一把拎起楚璃的前襟,狠狠往面前一送,低聲道:“明天就是大婚之日了,當假的上官烨成為真的,那麽真的便毫無意義,上官烨必須死,留着遲早是禍患。”

楚璃将手緊緊扣在殘破的桌案邊緣,一瞬不錯地望着眼前的女人,嘲諷地問道:“敢問他是怎樣的禍患?”

“他會亂你心神,讓你搖擺不定,讓你潰不成軍!”楚鳳顏冷眸看去:“他是你最可怕的敵人,更是你最致命的死xue。”

從楚璃對上官烨下手不過短短十幾日,然而在楚璃看來仿佛有數年之久,可怕的是時間過去了“那麽久”,傷口卻還歷久彌新,沒有愈合的跡象。

“是你自已動手,還是我幫你動手?”楚鳳顏站在桌案對面,手撐在桌沿上欠身上去,與楚璃的臉只隔着三寸左右,威逼的意圖明顯:“已經走到這一步,多大的難關都過去了,你不是嬌娃娃,難道要在最後一步猶豫?上官烨反正生不如死,送他一程,算是給們之間的一切畫上一個終止號。”

姑姑說的對,楚璃,上官烨,他們都是對方的底線與死xue,姑姑既然知道上官烨生不如死,那也一定知道,她與上官烨感同身受。

“如果你還記得彼此那點情份不忍下手,我可以代勞,只要……”

“長公主殿下,”楚璃忽然一字一頓地提醒道:“我不許。”

“你說什麽?”楚鳳顏臉色一冷。

“我說,我不許你動上官烨,”楚璃半寸不讓,強勢地道:“不論上官烨是生是死,他是我的人,只有我才能處置他。”

“楚璃!我是你姑姑,你敢不聽我的話?”楚鳳顏惡目瞪去,臉上有切齒的力度:“除掉上官烨還不是為你好,你看你現在的樣子,再這麽下去你會功虧一篑!”

“是麽姑姑,我已經不像個人了,你是不是要讓我做一個魔鬼才甘心?”被劃花的桌面在她指下抓緊,因為太用力,木屑刺進了指甲,可她好像感受不到這種痛苦,繼續與楚鳳顏做不死不休的對峙,“我們面目全非,難道連最後一點底線也要親自踩破?”

“你真的愛上他了?”

楚璃眼中閃過一道迷茫,不知如何作答。

“我對上官烨下手,是因為我要從他們手上拿回自已的東西,但該分的要分,動上官烨有我必行的理由,留他的性命同樣是我必為的事,這些年我靠他才能存活下來,一轉頭便要對他趕盡殺絕?我做不到。”她沒有退讓的餘地,“姑姑,你有你的信仰,我有我的路要走,我們本就不是同樣的人,哪怕這件事影響再大,上官烨一生不能重見光明,我也不會殺他。”

許是沒想過楚璃會對上官烨的事如此堅決,楚鳳顏無力地苦笑一聲,直起身定定地看着她,“終究是扶不上牆的丫頭,沒有你父親的決然和氣魄。”

“為什麽要拿我跟父皇比?說白了,我只是下任國君的墊腳石,你眼中的一個窩囊廢罷了。”楚璃的手緩緩離開殘破的桌面,“再者,如果您認為,動不動血流成河讓人斷子絕孫算氣魄的話,只能說你目光短淺,不知所謂。”

“你……”

“我如何?”楚璃冷笑以對,“因為你是長輩,我已遷就你太多,上官烨的事我不許你碰他!別以為你可以指揮秘衛,可以進得秘牢。姑姑,別逼我殺光秘牢中的看守們,以杜絕你見到上官烨。”

楚鳳顏早知楚璃一身反骨,卻真沒料到她敢放這狠話,将長輩的命令放在腳下蹂躏!

見楚鳳顏一張精致的臉因氣憤而扭曲,楚璃蒼白地朝她點頭,淡淡地表示歉意,“望姑姑體諒,除了上官烨,您別的建議我都會聽取,若因此惹得姑姑不快,您只管打罵。”

“你是在自掘死路!”

“路是我自已選的姑姑,”她這才覺出手指有些疼,一看,木屑刺進了指甲中,她甩甩手算是對付,擡眸與她笑道:“明日大婚,請姑姑幫忙準備一下吧。”

本來在國公出事、國公府尚未安頓的情況下不宜嫁娶,但民間有習俗,改動婚期不吉,而且楚璃懷有身孕,必須讓她與孩子名正言順,加上睿夫人希望借晚輩婚事沖喜,幾方商量才決定婚期不變。

對楚璃來說,婚事不過走個過場,堵上好事者的嘴。

而對于另一個人,卻是一個取上官烨性命的好機會……

144:還你洞房花燭

次日,公主大婚日。

即便做戲,所需行頭禮儀一樣不少,一大清早阿年便帶着兩名宮娥,将鳳冠霞帔等喜物送進寝殿,卻未發現楚璃的身影。

阿年立刻肅色吩咐:“今日是殿下大喜日子,殿下的孩童心性未泯,怕是不習慣突來的改變,一定是散心去了,你們兩個把嘴巴關緊一點。”

宮娥不知阿年何意,但見阿年一臉正色,自不敢多言,忙點頭應下……

天還未亮,秘牢中鐵門的開啓聲,成為清晨的第一道聲響。

鎖鏈加身的男人聽見那腳步越來越近,靈敏的耳朵動了動。

嘴角浮起嘲弄的笑。

這麽多年以來,他與那人熟悉到連腳步的頻率都可以分辨得出,腳步聲入耳,他攥起滿是血污的手。

倒不是看守虐待,是因為他自已的反抗,而致使手腕被鐵環磨破,這些天他拒絕旁人接近,自暴自棄般自我放逐。

牢門打開,他一動不動地望着門口所站那人。

她一身天藍色對襟襦裙,梳起了婦人髻,預意即作他人婦。

上官烨心頭一滞,沉沉地痛了起來。

“上官烨,”她嗓音微啞,臉色顯得有些憔悴,手中提着一只錦緞包袱,看起來滿滿當當,“你還記得今天是什麽日子麽?”

上官烨沉重的眼簾微挑,幹白的雙唇抿了抿,虛弱道:“與我無關。”

秘牢中暗無天日,不知日夜時辰,直覺像過了數月之久,可上官烨一見楚璃他便陡地想起,今天大約是他們原先定好的婚期。

新婚日上,新郎被關在牢中無人知曉,真不知新娘成的什麽婚。

她站在了高高在上的位置,還要在新婚日親自來看他,是諷刺還是“榮幸”?

“新婚日……”上官烨喃喃地說着,個中凄苦唯有他一人知曉。

他鄙夷地嗤笑一聲:“你不是應該穿着華麗的鳳袍,在怡鳳宮中等着冒牌貨迎娶麽?來這糟糕的地方,向我一個階下囚炫耀什麽?”

楚璃輕扯嘴角未回,拎着一只包袱走來。

上官烨這才發現,她的手上有一把鑰匙。

“今天是我們的大喜日子,”她淡淡地走到上官烨面前,放下包袱,平靜的像對待一個普通人。

剛擡手欲為上官烨打開鎖鏈,他冷冷地提醒一句:“想好了,放開我之後,我可能會讓你走不出這間牢房。”

他的眼中沒有殺氣,一絲也無,聲音清淡到令人感覺不到攻擊性,然而入骨的冰冷,便是在他輕描淡寫的語風裏洶湧而至。

楚璃打了一個寒戰。而後自動忽略他的危險性,依然故我地替他解開鐵鏈。

鐵鏈連接在牢房的鐵壁兩側,将上官烨雙臂拉平,不僅能防止他暴力傷人,長時間下去更是會耗損他的肌肉力量,讓他逐漸失去反抗的力氣。

“咔,”鎖開。

上官烨的手像一只斷肢般垂落下來。

雙手解禁後他別說傷人,連控制雙手都很難做到。

因為失力,上官烨的身體頹然倒下,在他即将摔落時楚璃伸手一接将他穩住,卻見他淡然的神情一掃而空,陡然覆上一道冷色,殺意凜然!

他長臂一繞,狠狠勒在她的脖間!

“楚璃,是你自找的!”

楚璃在笑,仿佛能看見上官烨一張絕世的臉,因恨而變得猙獰扭曲,他一定在咬牙切齒,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剝,他的恨是真,殺意是真,可他手臂的顫抖與無力,也是真。

他整個身體呈現出一種極度疲憊的狀态,她便是由着他來殺,又能怎樣呢?

她的笑容越漸苦澀,曾經呼風喚雨的上官烨,如今竟成了一個連女人都殺不死的廢物,她不知上官烨心中的痛苦究竟多深,只知自已在見到如此模樣的上官烨時,有如錐心的痛。

眼淚爬滿她的臉龐,視線一片模糊。

有一瞬間她倒希望死在上官烨的手上,八年來她心念着要除掉他,将上官家連根拔除,這一度是她唯一的願望,可在她如願以償地推翻上官烨,當她的野心正一步步實現時,她失去了活着的勇氣。

窒息感開始強烈,其實她若反抗,上官烨根本不能拿她如何,但這一刻,她恨不得就此死了。

死,何嘗不是一種成全和解脫?

難以呼吸,她胡亂蹬動的腳蹭在了包袱上,包袱滑開,露出裏面大紅喜袍的一角。

見到那件喜袍時,上官烨充滿殺氣的眼神軟了下來,帶着一些不可置信。

今天是大婚之日,她帶着喜袍來見他……

他手上的力徹底垮掉,像被抽掉了所有力量,身體癱瘓一般往一側倒去。

楚璃本能地回身一抓,不料在他的帶動下随他一并倒地,正好摔在他的身上。

朝她定睛看去,上官烨眉心狠狠一皺,想去推,又力不從心。

他惱羞成怒地沉聲喝道:“滾!”

她也想知道,她該滾去哪裏。

“滾!”他再次吼道,因為恨意徹骨,他的眼底現出駭人的血紅。

“今天是我們的大婚日,昨夜我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只有你才是我唯一的夫君,哪怕我那麽恨你,但是……”她呢喃着:“我又那麽愛你。”

可惜上官烨不會再聽她半個字,更不會信她所謂的愛!他嘲諷地冷笑,“愛我?從不曾給予一分信任的你,談何愛我?狼心狗肺的你憑什麽談愛?”

憑什麽?

“憑我忍你們八年,這八年來,我由着你們翻雲覆雨,由着你們操控大陳,我受過你的恩,但也因為有我,你得到更大的權力,為上官家謀得了更多的利益。”楚璃扳着他的臉,讓他只能凝視自已,哪怕她難免被兇戾的眼神所傷,“憑我還留着你這條命,我便不是狼心狗肺,便有資格談愛!”

“若你當真還有一分情義,此刻就該放了我!”

楚璃無奈地笑了笑,“你覺得可能麽?放你出去,讓我所做的一切全部白費?再由你們上官家對我反噬?”

“狼心狗肺!”

楚璃為了保住上官烨,和姑姑撕破了臉,她沒有用劇毒殺死上官北,亦未做出其他傷害行為,她自認做到這一步,已将損失減至最低,她肩上的責任,所背負的壓力有幾人明白?

她不想像父皇一樣将對立的人斬盡殺絕,豈止是不想當一只魔鬼,也是為了上官烨。

她還不夠資格去領“狼心狗肺”四個字。

“騙了你是我的錯,你可以說我沒心沒肺,但我不是狼心狗肺。現在,我什麽都不要再管,我只想憑自已所想所願,再放縱一回,上官烨,我恨你是殺害太子哥哥的嫌兇、意欲吞噬大陳的惡人,可我……也只是一個女人。”像是最敏感的地方被什麽東西狠狠戳痛,她重重皺眉,方才扳住他臉頰的手忽而柔軟,輕輕撫過他的幽邃的眉眼,眼底鋪開了一層細密的傷感。

“上官烨我沒有騙你,我真的喜歡上你了,對你的喜歡,跟你是不是惡人無關,只是我心裏最真實的感覺。我從來沒有自我,今天只想放肆一回。”

換成從前上官烨早就淪陷,而今他再也不會了,她的話聽在耳中,與聽一則是笑話沒什麽兩樣,虛假,做作!

“要如何放肆?”鷹目微眯,冷冽看去:“要做我的新娘?楚璃,收起你的無恥之心,我不會因為茍活,便要學你出賣身體,哪怕你的第一次給了我,我一樣覺得你肮髒無比。”

小拳支在上官烨胸口上,她微微側首,腳一伸,便将包袱勾了過來,捏着喜袍一角,倏地揚起。

大紅喜袍在上官烨眼前如一面招展的旗,通通的紅遮住他的整個上空,最終将他和楚璃一道掩在了這片紅色當中。

“楚璃!”

她伏在男人心口,聽見他的心跳越發紊亂,不知是急是氣,還是羞。

喜袍一落,黑暗中她喟然一嘆,濃濃的傷堆在眼底,無人瞧見。

沒有上官烨的日子度日如年,她無數次悄悄地想着,她到底還能否與上官烨再續前緣?阿年曾問她,等事情過了,他們能否再走在一起。

阿年的問如同一條烙鞭,一次次在她心頭拷問,哪怕理智告訴她兩人之間唯有一人倒下,她仍然懷着一點點可悲的幻想,希冀他們還有轉機。

她們決裂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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