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3 章節
身旁亮起火折子的光。
她尋着光線看去。
光暈在那個人的面前,映着他的臉,從下至上,将他的五官輪廓襯得峻冷無比,分外立體,也分外詭秘。
他眼簾擡起,倏忽向她看來。
楚璃猛地往後一頓,狠狠地撞在隔板上。
“很意外麽?”
意外,又理所當然。
火折子一亮,楚璃方才看見火藥房裏有兩具看守的屍體。
情況應當是,當時的秘牢被人圍困,這裏的看守想到用火藥來對付,因此暴露了火藥房所在,讓有心之人看見,那人便殺了他們,然後藏身于此,等時機到了再走。
火藥房設置隐秘,完全可以當作臨時避難所。
“楚璃,沒想到給你報應的人竟是他們。”他微笑走進,嘴角微啓的弧度入骨寒涼,“我以為那個人會是我。”
清冷孤傲,俊美無雙,他是天下獨一無二的,上官烨。
面前的上官烨一身陰寒,像從地獄走出的惡魔,帶着死亡的氣息。
她緊張地摳着牆壁,感覺自已的心跳似乎要蹦出嗓口,“沒想到。我以為你逃出去了。”
火折子微弱的光在他眼前晃動,他冷笑出聲。
楚璃凝視他邪惡的笑容,“你為什麽不走,你應該有機會的。”
他停在楚璃身前一尺,火折子近在耳旁,像是為了更好地看清她的臉,“那你又何必來這一趟呢?”
“為了你。”她定定地道:“是我把你關在這兒的,我有義務,把你活着帶出去。”
“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還有意思麽?你親手造成了這種局面,不管結果如何,只有你來承擔,你以為我活着,會像從前那樣幫你?”火折子湊得再近,他再認真,卻也看不清這女人的臉,她的眸子漆黑,天真純澈,這是她最天然有利的保護色。
在以往,每回見到她的眼睛,上官烨便覺得自已像被她吸附住了一般,挪不開對她的關心。
以後,他都不會了。
“楚璃,從你計劃着對我下手的時候,就該想到情勢總有一天會失控,今日的這些你活該受着,從你将我囚禁,借我的名義無法無天,又害我父親瘋瘋癫癫時,你該清楚,上官烨此後會與你誓不兩立,不要再試圖挽回了,你做不到。”
他居高臨下,将她瘦小的身體完全籠罩,身上所帶的凜然氣場,分明是要讓她無處可逃。
她習慣了強壓之下談笑風生,盡管心裏一陣陣發緊,臉上卻是輕松之色,“不想給我機會挽回,你為何不逃?是算定了我會回頭找你,所以,你在等我?”
154:楚璃,你就是個瞎子
“你倒會給自已臉上貼金。”上官烨說話時似乎在切齒,語調陰陽怪氣的。
楚璃尴尬笑道:“彼此彼此,跟太傅學的。”
不知話中哪個字觸動到他,楚璃分明見他眼中劃過一道暗傷,然後又假裝刀槍不入。
像在發洩什麽,上官烨将火折子一把塞給楚璃,動作粗魯蠻暴,連險些燙了她的手都毫不在意。
“做什麽?”
“做事。”
楚璃拿着火折子跟在上官烨身後。
他打開火藥箱的蓋子,在裏面翻翻找找,依稀間令她想起了昔年深秋,他們從前鋒山下來後去了一家藥店,那時她翻翻找找着藥材,而上官烨就站在她的身旁,一動不動地看着。
那時,她還是一門心思地想讓他死呢。
而今,她冒着被人殺害的危險,為他折回。
命運像一個圓,經歷過分離與曲折,最終還不是要打哪兒來,便回到哪兒去?
怔神間聽他抑聲喝斥:“想炸了這裏麽?”
“啊?”恍然她才發現,手上的火折子湊着火藥太近。
上官烨從一只火藥箱中取出一捆火藥,帶在身上。
秘牢空氣潮濕,還好這些火藥保存地很好,箱子裏,以及火藥房內放置着一些石灰,以起到幹燥空氣的作用。
上官烨又拿了一捆火藥,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裝,将裏面的黑火藥倒了出來,趕成細細的一條。
楚璃看懂了。
上官烨是想和楊懷新一起升天,這個瘋子。
仿佛察覺出她的心理動作那般,上官烨擡頭看來。
“怕了?”
都快要死了,怎麽不怕?怕死是其一,更是怕死後沒人收拾楊懷新那個叛徒,死得窩囊!
“怕死跟你姓。”楚璃嘴硬道。
說完,她抹了抹額頭上逼出的細汗。
上官烨趕好細線當引線,再從身上拿出一截蠟燭。
這套路很熟悉嘛,不正是上官淳那混賬,在天恩寺給他們用的伎倆麽。
那時上官淳用的中空蠟燭,裏面通着細管,再用一根引線從細管中穿過。
當蠟燭燃燒到引線的方位,便會點燃引線。
這次,如法炮制。
楚璃理解他拼死一搏的做法。
他的身子大不如前,一旦跟楊懷新的正面遇上,她将成為應戰的主力,但雙拳難敵四手,秘道出口又很狹窄,易防守難突圍,她很可能等不到援兵趕來。
再說,援兵不一定能來……
楊懷新不會給他們時間再藏下去,只要在秘牢中點火,封上出口,那麽他們插翅難逃。
上官烨放好蠟燭,點上,按蠟燭的長短來看,大約需要一刻鐘左右便能點燃引線。
他們只有一刻鐘時間,若這段時間內出不去,便只好拉着無憂和楊懷新一起去死了。
“上官烨,你未免太狠了點。”她恨無憂和楊懷新,但若他們四個死在這裏,可以預見大陳必然雞飛狗跳,不得安寧。
上官烨嗤笑,“若不想死可以一起出去,要麽我們一起活,要麽一起死,他們有選擇權的。”話落他起身,忽捏起她的下巴,冷聲道:“無憂都要殺你了,你還在為他着想?我帶你八年了,何時教你做一個黑白不分的聖人?”
“這跟善良無關,你別見機跟我撒氣。”楚璃捉住他的手,在燃燒的蠟燭上打了打眼,“時間不多了,等出去了再調戲。”
“你認為這是調戲?”上官烨的聲調微揚,連同着将空氣都染上他的凜冽,他甩開楚璃的手,陰郁地道:“可惜我對你早沒有了興趣。”
楚璃無奈地扁扁嘴。
上官烨帶頭先行。
楚璃在他身後自言自語:“前陣子我們還行夫妻之禮,忘性真大。”
“你說什麽?”寒氣。
“沒什麽。”攤手。
上官烨耳貼隔板,細聽了約三個數時間,果斷拉起楚璃的手。
他的手微涼,有着鮮明的骨感。楚璃被他握得一怔,明知與情愛無關,這一碰,仍叫她的心襟為之一動,生起了淡淡的暖意。
“想多了,純屬不想你拖後腳。”他的聲線平冷,像冰層的表面,沒有分毫起伏。
楚璃暗暗眯眼,明明他才是拖油瓶,
等兩人轉出火藥房,帶上那道門,上官烨在門上暗施一掌,便聽見門後響起一個輕盈的“咔”聲。
落栓了。
意味着,誰也改變不了一刻鐘後秘牢被夷為平地的結局。
這是上官烨的決心。楚璃心頭微涼,看着熟悉卻陌生的他。
他心裏的恨,一定比她想象的還要深……
“他們還在裏面,給我一間間地找!”
“是!”
聲音加上疾快的腳步聲,使這條通道變得更為逼仄,沉沉的壓迫感直逼而來。
很快,楊懷新帶着水流般的人群湧向上官烨和楚璃。
這時他們所處的方位很奇妙,楊懷新站在通向秘牢底部的方向,而上官烨和楚璃站在通往秘牢出口的方向,楊懷新想走出秘牢,就必須踏着他們的屍體。
楊懷新的臉皮痙攣似的抽動了兩下,“終于找到你們了,來人,殺!”
“是!”
“等一下,”上官烨不急不緩地拿出一捆火藥,“楊懷新,認識這個麽,你确定要與我動手?”
火藥,楊懷新當然認識!
楊懷新僵着老臉,冷蔑道:“你來不及的上官烨,再說了,你不怕把這秘牢震塌了,我們同歸于盡?”
“怕,但我知道,你比我更怕,”上官烨扔了火藥,傲睨道:“奴才,昔日你還是我上官烨腳旁一個點頭哈腰的奴才,沒想到如今沐猴而冠,成了一個,可以翻雲弄雨的奸臣。”
楊懷新殺氣凜凜,張狂道:“當年你們父子還不是掐着殿下的脖子,踏着她的人頭上位的,又哪裏光彩了呢?”
“我們時間寶貴,先不跟你說這個,”上官烨鷹一般尖銳的目光掃在楊懷新身上,見楊懷新因為緊張悄悄握拳,他篤然一笑:“我拿出火藥,是要跟你說一聲,有一個地方,有着比這多數百倍的火藥。”
楊懷新嘴角的蔑笑瞬間消失!
無視楊懷新的緊張,上官烨再道:“還記得天恩寺的佛像麽,不同的是,現在我們的時間只有半刻,你猜我有沒有本事,把你困在這裏半刻?”
秘道中的奴才們面面相觑,驚得面如土色。
“你騙我!”楊懷新咬牙低吼,額頭上青筋畢現。
豆大的汗珠溢了出來。
楚璃見着可笑,“楊太尉,你忍氣吞聲做我們的奴才,平時搖尾乞憐的挺辛苦,好不容易奴隸翻身,嘗試了一回萬人之上的滋味,可惜命還不到半刻鐘,啧啧,時也,命也。可我們兩個,在最高的位子上坐過,作威作福了這麽些年,該享受的全享受了,死也沒什麽好遺憾,你不同,你夾着尾巴混到今天不容易,且不說你這賤胚子配不配跟我們葬在一起,就這麽死了,不是很滑稽?”
楊懷新臉色漸綠,氣得上氣不接下氣。
說到這兒,無憂從楊懷新身側走出。
向來平淡的眸子多了幾分急切與痛苦,搶在楊懷新開口前他命令道:“還不快放人!”
“王爺三思!”楊懷新的口氣不乏威脅,惡狠狠地盯着無憂,“放他們走出秘牢,他們便有可能逃出皇宮,您可要想好了。”
“我相信半刻鐘後我們會一起死無全屍!我也相信他們可以把我們留下,直到這裏變成廢墟!”無憂怒目而視,半步不讓,不顧楊懷新的猶豫大聲令道:“放人!”
“是!”屬下們異口同聲。
這裏面到底有沒有火藥?爆炸之前到底能不能殺得了上官烨和楚璃?誰也沒有絕對的把握,可以肯定的是,一旦爆炸的事是真,他們幾個博弈的人不見得全死,這些賣命的屬下必然難逃死劫!
在刀尖舔血的人,有活路便走。
楚璃側首,見身後的喽啰們正在讓路,她橫刀護着上官烨,面朝無憂、楊懷新,警戒地向出口處退去。
她的細節和動作,自然逃不過上官烨的眼睛。
被她護着的感覺有冰有暖,可在他看來,與愛字無關。
他對這個女人的愛,從她在假山洞向他下手的時候,便全都散了。
等退到出口,楚璃揮刀連斬兩名喽啰,抓緊上官烨的手帶着他一起竄出秘牢!
可是剛躍上出口,上官烨便打開她的手,不帶一分情面與憐惜:“各自保重吧楚璃,下次再見,我不會對你留情。”
“上官烨……”她怔愕地看着上官烨,但受傷的眼神很快平緩下來。
她沒有時間傷春悲秋!
千言萬語化成一個凝重的字眼:“好。”
太久不曾見到光亮,雪與血折射的光線刺得上官烨眼睛脹痛。
他轉身便走。
他第一次,将她一個人丢棄在危險當中。
她是生是死,從此與他再不相幹!
須臾,驚天巨爆響徹皇宮,宮殿檐角上的雪被紛紛震落,震得人心惶惶,山河易色。
這天的皇宮巨變,在上州以致整個大陳,不啻于地動山搖。
楚璃将令牌交給宴爾,讓他與阿年一起去調城防軍,可是直到天色近晚仍無消息。
秘牢的巨爆讓整個皇宮陷入不安。
她不知殺了多少人,只見刀刃上被傷了十多個卷口,一身米色袍子被污血濺滿,殺出重圍後她第一時間去往禁衛營,禦林軍署衙。
卻聽說楊懷新拿着加蓋國玺的肅王手谕,以護主不力致使公主、太傅身份被假冒,巨爆致使皇宮蒙受巨大損失影響惡劣為由,将禦林軍統領等一幹人就地正法,禦林軍全部大換血。
動作比她預想當中還要快!
楊懷新的下一步會是什麽?
擁無憂登基,血洗上州?
不,他們現在控制了禦林軍,下一步應該是對她和上官烨窮追猛打,直到将他們殺了為止。
她和上官烨分開後兩不相見,也不知他是否逃掉…
皇宮太不安全,趁禦林軍剛換血,這時候內部最亂,先出宮再說。
她剛翻過禁衛營圍牆,正聽見一名少尉沉聲喝令:
“王爺有命,調兵三百人包圍國公府!”
上官烨逃了麽?以上官烨的孝心,若出宮必定會先回國公府,在确定父母安全後,再對楊懷新進行反擊。
在上官北瘋癫後國公府大不如前,遠水解不了近渴,事情發生太突然,來不及去聯絡京外兵力,如果宴爾那邊沒法成功調動城防軍,說明“假公主”的設定已被首領接受,或者說,連城防軍也被無憂滲入了。
接下來他們會更加被動。
入夜,風暴前的國公府,異常寧靜。
佛堂中一盞油燈搖搖欲墜,木魚“咚咚”的聲音有節奏地響着,虔誠的信徒瞌着鳳眸跪坐蒲團,須臾後,她手中的佛珠忽然停下。
“夫人,為何還不走?”
鳳眸張開,平日裏恬淡神情此刻全部不見,一層冷意驀地浮了上來。
“有人回來,把國公帶出了府去。”睿夫人緩緩道,像在自言自語,“可我不能走,我還要等着,等我的兒子回來找我。”
楚璃離開皇宮後第一站便是來到國公府,想着沒準還能在這兒見到上官烨,得知他還安全的消息。
可他,居然沒有回來。
“誰把國公帶走,您為何不一塊兒離去?”
睿夫人深深吸氣,極力壓制着憤怒,“上官淳。”
上官淳和楊懷新勾結,事實俱在了。
楚璃暗握拳心,恨恨地道:“他還敢回來。”
“他當然敢回來,”睿夫人嘲笑:“不敢回來的,現在是殿下了。”
楚璃慚愧地垂下頭去,“抱歉夫人,是我的麻痹大意讓惡人有機可乘,我的過失可能會導致無數人的犧牲,請夫人為安全起見不要再等了,跟我一起離開國公府,很快會有禦林軍圍府。”
話落極靜。
睿夫人突然崩潰地吼道:“你是公主,居然像個喪家之犬一樣!你楚家的天下如今被一個惡人把控,你到底在做什麽!”
她歇斯底裏地撲上去揪起楚璃的前襟,不知如何才更解恨,瘋子般對手下的人又抓又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