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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節

驚色:“夫人?”

“夫人!”

“夫人!”

……

上官烨去了哪裏?

楚璃直覺他應該還在城中,可是他為何不露面,如此緊急時刻,他不可能想不到國公府會被人算計,至少他應該将自已生還的消息送達。

他出事了?但從無憂與睿夫人的對話可以聽出,截止那時上官烨并未受捕……

她的腦子裏一團亂麻,

弦月西垂,深如浩海的星空透着詭秘與冷意,搖搖晃晃的馬車,正徐徐行至南城門。

楚璃掀開小窗前的呢簾子,簾外一隊侍衛押送。

她苦笑一聲摸摸後腦勺挨砸的位置,一只孩兒拳頭般大小的肉包高高隆起。

不知道睿夫人離開了沒有。

暈眩感好了很多,體力也在慢慢恢複,她憂慮的眼神從車外收回,停在坐于對面的無憂臉上。

他亦在看着自已。

“什麽都不要想,老實出城,楊懷新可不會留你。”他的眼底仍是一片紅色,仿佛剛剛哭過,聲音帶着些許低沉的鼻音,“不要試圖問候我的良心,在權欲面前,我跟你差不多的。”

“勝者為王敗者賊,我無話可說。”楚璃瞧他一眼也懶得。

她總算嘗到了上官烨當日的痛和絕望,被最信任的人傷害,應該是這世上最深的一種痛了。

不同的是,上官烨所體會到的痛苦,必定比她重上百倍吧。

無憂道:“送你出城,是我對你唯一的補償,有能耐就好好活着。”

他的話冰冷無情,有一種王者對草寇的睥睨。

楚璃平靜下來,淡然接受了今日之劫,對她來說劇變在一朝一昔之間發生,而無憂和楊懷新早已謀劃了許久。

放走她,意味着無憂要承擔被反噬的風險,楚璃自嘲地想,他也算是“仁慈”了吧。

“嗯,”她嘴角微勾,“我會好好活着。”

出城後無憂吩咐侍衛在城前等候,他則牽了一匹棗紅馬,步行将楚璃另送了半裏,走出侍衛們的直線距離,方便她更好的離去。

積雪齊踝深淺,踏在上面發出“咯吱”的輕音。

“走了以後就不要回來。”他忽然道。

“你說什麽?”楚璃轉過腦袋,似笑非笑地瞧着,“趁着時間不多,我得好好看一看,這位我親手推上王位的好兄長,免得江湖路遠,時間一長我把你給忘了。”

今夜的星月尤其明淨,許是雪過天更晴的緣故。

雪地反射月光,将他們彼此的臉映得比往常還要清晰,無憂松開馬缰,正正在站在楚璃面前,微微俯首,像在找一個好的角度,方便她更好地看清自已。

“看看吧。”

“跟我第一次在樓船見你并無不同,”楚璃打量着他,巨細無遺,她嘴彎那抹笑一直未曾褪去,僵硬地像長在臉上的一塊面具,“頭一次見你,我覺得你很儒雅,如同我印象中的先生,可能因為那時我的先生比較專制,不似你那般看起來有親和力。

可以說,第一面你給我的感覺就很親切,之後經歷了幾件事,我對你越發信任。當我得知你是五王之子,我懷着愧疚之心,和一分對親情的守望,一分對太子哥哥難以釋懷的心結,将你推心置腹。”

她嘴角的笑容由僵硬,轉為冷厲的刀,“無憂,睿夫人說我瞎了,可我今晚,非要記得你這張臉。”

無憂背在身後的手猛地攥緊,哪怕身上如冰一般冷,臉上仍是正常的顏色。

這張在楚璃看來并無波瀾的臉,是他用盡了畢生克制,才得以維持。

他喉頭微動,然而無話可說。

“挺好的一張臉,長眉星目,儒雅清傲,”她笑,“一點也不像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無憂不知該哭該笑。

“好看是好看,不知道觸感如何。”說着她擡起手,輕放在他的霜白的臉上,感覺到指下的皮膚微有戰栗,她笑容更深,毫無預兆間一個耳光便狠狠抽在他的臉上!

156:塵埃未定

重力下無憂猛地偏開臉去,一道血線順着嘴角滑落下來。

“無憂,原來你也有血,你的血也是紅色的!”楚璃惡瞪瞪地看着他猙獰的模樣,“現在你得償所願了,你把我趕出上州,讓我淪為一條喪家之犬,不要緊。但是,請你不要血洗上州,不做因為想做穩皇位便随意誅殺大臣,不要動不動血流成河,讓生靈塗炭,哪怕你做不成一個明君,也要好好做一個人!”

無憂緩緩擦去嘴角的血絲,神情麻木,“殿下,今日一別并非永訣,我們終會相見,你不用把事情說得那麽清楚,即便我現在滿口答應你,誰又能保證我可以做到?”

“混賬!”她突然重重地一掌推去!

無憂胸口一悶,身子朝後一仰,竟摔在了雪地上。

馬兒似乎感受到兩人之間的敵意,浮躁地低鳴一聲。

它不安地踏着鐵蹄,将身下的雪踩進一堆爛泥。

楚璃居高臨下地指着他的臉:“我再說一遍,如果你敢血洗上州,敢苛待子民,我會回來要你的狗命!到時我不會再顧忌這個‘楚’字,我會親手殺了你!無憂,我犯下最大的錯誤,便是太在意這個狗屁的姓氏,若我坦蕩一些,天下以能者居之,即便我與上官烨生子,将來上官家的孩子上位又如何,至少我敢肯定他不會做一個昏君、暴君,他的孩子,至少會是一個合格的統治者!”

可是現在,她連後悔的資格都失去了。

她親自制造了上官家的落沒,在上官烨心頭劃過那麽重的傷,只是因為她要守住大陳,守住這個“楚”字!

而今她親身體會被親人背叛的痛,方知她的堅持是如此低廉,幼稚!

“無憂,你何止讓我失望,你和楊懷新狼狽為奸,做的那些勾當讓我不适極了,可能在你看來我只剩這條爛命,靠你施舍才能活下來,我沒有籌碼要求你什麽,但無憂我告訴你,你的德行便是天下人的籌碼,決定會不會再出現一個無憂,再出現一個楊懷新。”

她怔怔地站在雪地上,本是齊踝深的雪,現在淩亂地堆在腿旁。

繃着的氣力散盡,她呼吸急促。

無憂無言以對。

他無法解釋他和楚氏無關,無法說明他有不得不為的理由。

心底的陣陣刺痛讓他緊緊鎖起了眉,不過痛一點也好,說明他還有心。

一片細碎的雪花被風吹在他的臉上,他用手抹了抹,頃刻融化,又下雪了。

楚璃丢開無憂,牽起那匹被吓到失措的馬兒,輕拍它的馬頭兩下,旁若無人地念道:“看你就是一匹沒見過世面的小馬,以後我是你的新主人了,天這麽晚,想必你也餓了,我帶你去找好吃的。有些人的良心真是壞了,造反也不挑個好日子,這遍地雪色的,人都不知道往哪兒藏。”

她翻身上馬,回身與他道:“話已經說了,我自知回不去,便不跟你再糾纏,老實些保命再說,無憂,剛才我說的話,希望你記住。”

無憂仰視于她,輕眨睫羽,有些承受不住風的重量。

“我記住了。”

“記住就好。”楚璃話落打馬而去,從容利落。

望着她遠去的背影無憂緊擰眉心,似在自言自語,“我記住了,但我并沒有答應過你。”

……

楚璃雪夜離京後良久未尋到落腳之地,饑寒交迫時才發現馬身上挂着一只小包袱。

借着月光打開一看,是一些果點幹糧,并一沓面額為一百、五百不等的銀票。

食物足夠她找到下一個城鎮,銀票,夠她去天底下的任何角落了。

“這個混賬給的東西能吃?”她拿起一塊棗糕來回瞧着,再狠狠地一口咬下去。

這鬼天氣對于出逃極不方便,容易暴露行蹤,但對破罐子破摔的楚璃來說不算個事了,她根本沒有遠走高飛保命的意思,不知秘衛們會不會遭到無憂他們的圍剿,她得想個辦法,盡快跟他們取得聯系才是。

墨眸的光,漸漸暗下。

還有上官烨呢,他去了哪裏?

……

上州城內,人人自危。

雪光使這個夜分外明亮。

次日,蕭條孤寂的金殿,帶着肅殺之氣。

偌大金殿,只有無憂一人坐在王位上,面露迷茫。

金殿外的九十九級長階下,一個蒼老卻筆直的身影孤單伫立,正傲睨着金殿方向。

遠處的雪将他襯得清冽,透着一股遺世獨立的傲然,細葛布衣上已落了一層微薄的雪,他巋然不動。

昨日上州皇宮巨變,公主被逼出皇宮下落不明,這事驚動上州,但由于事發突然,當臣子們得知事情發生後只剩驚詫,哪裏還知道該如何應對?

這個朝廷班子,是上官烨的班子,當“上官烨已死”“太傅一直是個冒牌貨”“公主是冒牌貨”的消息,猶如皇宮內的那場巨爆般炸開時。然而他們還來不及去求證,楚璃已被傳逃出皇宮,冒牌上官烨的頭顱懸于正陽門前,真假太傅的事無從查證。

當皇宮與整個上州被無憂控制,沒有人會傻到針尖對麥芒。

這位老人是今天唯一一個依例來“上朝”的人,用“上朝”來抗議無憂與楊懷新的無恥奪權。

禮部張侍郎。

無憂想到長階下還站着一個人,心裏莫名慌了起來,盡管他明知張侍郎不會對他構成任何威脅。

忐忑不安地坐了片刻,無憂起身走向殿前,透着細碎的飄雪,遠遠可見老人直凜凜地站在那兒,脆弱,卻令人倍感壓抑。

他竟沒有勇氣去喝退那個老人。

“無憂殿下。”

側旁一個冰冷的女人聲音傳來,“您可真有本事,只用了一天時間,就把公主殿下給趕出了皇宮,弄到她生死不明,您可真是天底下獨一無二的厲害人物呢。”

聽言他無奈苦笑,尋着聲音看了過去。

“蘇沫。”

蘇沫只穿了一身單薄的秋衣,披一身雪疾步趕近,神色凜然:“公子,你忘了能有今天是誰給的,王位才剛焐熱,就這麽迫不及待地過河拆橋了麽?”

“說的好,”無憂一動不動地看着張侍郎那方,面無表情地應着,想到雪地中楚璃說的話,他的心房像被什麽東西劃過,尖銳地痛了一下,“我長得一定像個白眼狼的樣子吧。”

如果早知非要走到這步不可,他死也不要去樂安樂坊,不要見到那個人。

便不會有他今日的痛苦糾結。

“你何止是狼,”蘇沫幾乎聲嘶力竭,“你簡直畜生不如!殿下真不該救你,由着你被上官烨殺死才好!”

蘇沫說着便激動地欲沖上前去,兩名殿前侍衛見狀一攔,将她隔開在無憂的一丈開外。

“放開她。”無憂淡聲令道,蒼白的臉上不見表情。

侍衛得令退去。

蘇沫悲痛之下臉色脹得通紅,切齒欲碎,“公子,你現在收手還來得及,不然這個天下遲早會大亂的,你沒辦法穩住,你會害死無數的人!”

他聽言讷讷地笑了聲,“要的,可不就是天下大亂麽。”

現在的大陳結構複雜,上官烨的勢力仍占據主導,楚璃拿下上官烨之後,一直不曾拔除上官烨門生,包括那些手握重兵的大将,反而施以他們好處,使他們地位穩固。

這是無憂與楊懷新目前最大的難題,現在楊懷新正是想通過先控制上州心髒,再向地方動手。

哪怕逼亂他們,對他們來說都是無所謂的。

因為他與楊懷新,本就要讓這大陳亂天下起來!

蘇沫見他一副麻木不仁的模樣,巨大的憤怒在胸中燒灼,忍不住向前撲去:“你是當朝王爺,非要殘害百姓麽!你非要拖着大家一起死才甘心麽!”

在蘇沫即将撲在無憂身上時,忽來一個身影截下了她的瘋狂動作。

“你瘋了!”

蘇沫撞進一個人手上,擡頭一看,是她的哥哥,蘇衍。

蘇衍緊蹙着眉,怒色道:“不要仗着王爺的忍讓肆無忌憚,他夠仁慈的了。”

“哥,你沒有瘋吧?”蘇沫陌生地看着他,“他讓公主生死不明,他還仁慈了!”

蘇衍似不耐煩,一把推開了她,“生死不明,就是沒死。”

蘇沫目光微亮,但亮不過一瞬,就被眼前糟糕的現狀打散了所有希冀。

“他要是仁慈,不會對公主下手,不會把上州擾得烏煙瘴氣,人人自危!”蘇沫見無憂無動于衷,心中僅存的那點希望也随之破滅了。

她紅着眼眶,堅忍着不讓眼淚流出,一步步退開了去。

“無憂你若再不收手會遭到報應的。”

“蘇沫,管住你的嘴!”蘇衍沉聲警告,“王爺為老王爺報仇有什麽不對,他早該如此了!你以為楚璃真的想把位置讓出來麽,她對上官烨下手,還不是做個樣子給我們看!她要是真想把權力拿回來,就不是把上官烨看押,而是殺了!她處處留着底牌,你也看不出?她所做的任何事都是以上官烨的名義,權柄仍在上官烨手上!傻蘇沫,你被她的假仁假義騙了,她口口聲聲淡出朝局,實際上卻是跟王爺兩分天下,甚至想讓王爺做她和上官烨的傀儡。”

“你胡說什麽!公主根本不需要做樣子給王爺看,哪怕她不為義父平冤又如何?”蘇沫不想再跟他争論這個話題,罪犯何嘗沒有辯詞,她要跟一幫忘恩負義的人講什麽狗屁道理?他們不可能接受。

她絕望地看着她所效忠愛慕的公子,她依賴與信任的哥哥,滿面苦笑。

雪花落了她一身,襯得她臉色格外蒼白。

“你們好自為之吧。”她退出無憂淡漠的視線,踩着落滿薄雪的長階憤而離去。

單薄的身影,在茫茫的雪色中無比清冷。

長階下,老人的身上被雪覆滿,臉面凍得通紅,眼睫也落了一層雪花,但目光仍直直地望着長階之上。

蘇沫走到他面前停下,同情地勸道:“別再等了張侍郎,您喚不醒他的,哪怕今日上州城內所有官員都到場抗議,等待的不過是一場殺戮罷了。回去吧,您一把年紀還折騰這個做什麽,血氣方剛的年輕人都還在觀望呢。”

張侍郎凝目望着,沒有出聲。

“別看了,會礙着您老的眼睛,他不值得你折磨自已。”

蘇沫等到的還是安靜,這個老人像雕塑一般伫立不動,眼睛一直放在長階之上,那個象征至高權力的地主,仿佛那兒有他不得不守的信仰。

他為朝廷幹了一輩子事,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這些年也有些運氣成份在,有好幾次屠刀險些落在他頭上,都讓他走去避過了,他不求做驚天動地的事,只願能為大陳多做些事。

他以為,大陳在歸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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