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6 章節
方面争議了八年,總算要安頓下來,讓底下的人好好過日子了,沒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張侍郎?”蘇沫見他眼神一動不動,心裏頓時一驚,顫巍巍地伸手試他的鼻息。
手還沒挨着他,他蒼老的身體突然像一座冰山似的轟然傾倒。
直挺挺地仰倒在地……
這場雪來得疾去的也快,豔陽五日,冰雪盡消。
滄州,紅葉村。
傳說中因為地勢占了“鬼眼”不吉,這裏的村民寥寥無幾。
紅葉村一座土樓,環形的土木結構,使這座樓看起來有一種古老的滄桑感,與當代大陳的建築水平落後了數百年之久。
楚璃卻覺得,這裏很安寧。
她坐在樓頂,随手拿了一塊土巴巴,扔向遠方。
“人手在上州潛伏,随時等待命令,放心吧,他們在那邊有正當的身份,安置地很好。”
聽完姑姑說話,楚璃嘆道:“現在的情況,跟您預想當中的差別不大,我一直是一個,可以為了楚家随時犧牲的人,只要保證大陳不落進外族之手便好。如今呢,無憂上位了,他為人是好是壞且不論,至少他是楚家的人——這對你而言,是個不錯的結果吧。”
楚璃不鹹不淡的嘲諷聽得楚鳳顏有些刺痛,“可惜你太子哥哥如何也尋不到,否則哪能有無憂放肆的餘地。”
“我能理解無憂的心情,如果我父皇一族也曾遭遇五王那種迫害,我仇恨的心結一定比無憂更重。”楚璃繼續扔着土巴巴,迎着太陽眯起眼來,“只是,現在上官烨那頭獅子逃了,無憂所主導的局面,頂多兩個月,在這兩個月裏,我什麽都不怕,就怕上州的文武百官們遭受他們的毒手。”
“你不怕兩個月後,上官烨造反?”
楚璃好笑的看着姑姑,“上官烨不需要造反,大陳早就是他的了。”
“混賬!”
“我混賬了好些年,您再罵也沒用,該改的都改的,不該改的也改不了。”
楚鳳顏蹲下來,抓住她摳土的手,“你難道不應該做些什麽,來讓大陳徹底安定下來?”
“我給無憂鋪好了路,是他自已沉不下心,是他想要報複我,将局勢攪得混亂不堪,我要怎麽幫他安定呢姑姑?”她直勾勾地瞧着楚鳳顏,琉璃色的眸底閃過嘲弄,“上官烨對我的感情與信任已被透支,您別想通過我來牽制上官烨了,他不殺我便是萬幸。還有,睿夫人早前便察覺銀面是假,她不可能什麽都不做,皇宮大亂之後她還能穩如泰山,等待真正的上官烨去找她,足見她的底氣,姑姑,您猜她的底氣,會是什麽?”
“什麽?”
“上官烨的兵權。”
“早知你婆婆媽媽的性子會成為禍患!”楚鳳顏憤憤地推開她。
楚璃被她推得身子一晃,順便在她袖子上擦了擦手,微瞌着眼,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上官烨的手伸遍大陳上下,您真以為殺了上官烨便能可以了?會需要很長一段時間來換血,可惜,有人連這點時間都不願意等了,姑姑您說,我和無憂究竟誰才是禍患?”
楚鳳顏負氣地質問道:“那你想怎麽樣?”
楚璃目光遙遠,淡淡地像在自言自語,“我在等上官烨的消息,我很想知道,他想怎麽樣。”
“他,可能要瘋了吧。”
“怎麽說?”
楚鳳顏本不想把這個消息告訴她,但想到她遲早會知情,不情願地道:“因為無憂把你從國公府秘道帶走的那晚,她遭到楊懷新包圍,被逼自殺了。”
“自殺了?”楚璃聽後下意識彈起,不可思議,又覺得情理之中。
她認識睿夫人不深,但聽睿夫人說過一句話,“上官家只有戰死的魂,沒有屈死的鬼”,夫人不忍落進楊懷新手上受辱,更不想成為楊懷新制約上官烨的把柄,所以,她選擇死。
想到睿夫人的音容笑貌仍在眼前,卻已是天人永隔,楚璃沉沉地閉上眼睛,祝她一路走好。
“姑姑,我需要去見上官烨一面,”她道:“你說的沒錯,他會瘋掉。”
楚鳳顏嗤道:“我看瘋的人是你。”
“對,我早被逼瘋了!”楚璃突然爆發,眼神悲痛而絕望,“我若什麽都不做,你便會說我枉顧祖宗,我做了你又不恥,你到底想我怎麽樣?睿夫人一死上官烨必反,你認為無憂攔得住?”
“你去了上官烨就不反了?別太把自已當回事……除非你殺了他,否則一切免談。”楚鳳顏惡目相對,恨不得一巴掌打醒這個不知所謂的人。
楚璃悠悠地嘆道,“這是我跟他之間的事,姑姑去找人即可。”
“你!”楚鳳顏氣得語頓,手已然指在她的臉上卻不知如何措詞,憤然道:“我看你怎麽死!”
楚璃從姑姑身上離開視線,慢吞吞地看向土樓下方,兩個打扮地像年娃娃般的男孩兒,正蹲在一起搓泥彈子,她一時心情見好,笑道:“姑姑先忙,讓我清淨會兒。”
“你……”
不等楚鳳顏無奈的一聲“你”字落音,楚璃已經跟她錯身走開。
下土樓後她才發現,其中一個男孩正在雕一塊泥巴,髒乎乎的小手上下削動,三兩下便削出了一個人物的大致體型,是個娃娃。
楚璃滿足地瞧着,但她的重心很快被男孩手上的那把匕首吸引住。
匕首的尖尤其鋒利,靠近護手的位置,有一塊方形的,貌似剛印的圖案。
她立刻便認出,這是太尉府的标志……
157:又見面了,上官烨
太尉府的标志!
楚璃心間一緊,四下望了望,低聲問那孩子:“弟弟,你這把小刀子挺漂亮的,在哪買的?”
男孩漆黑的眼睛看了過來:“是我撿到的姐姐。”
“哪兒撿的?”不好的預感升上心頭。
這裏的孩子很少離開紅葉村,再說家人如何放心讓孩子拿如此鋒利的匕首當玩物?可見這把匕首落在孩子手中的時間并不長。
拿匕首的男孩往身後一間茅草屋那兒指了指,“有個人去撒尿,這東西就掉到草窩裏了。”
“是一個人?”
另一個搓彈子的小男孩笑嘻嘻地說:“那個叔叔是做生意的,他們昨天晚上還住我家裏呢,有三個人,他們今天就要走了的。”
兩個孩子滿面天真,玩得不亦樂乎,完全不知自已可能已被卷進了一場劫難,楚璃內疚地拍拍身邊發笑的男孩,起身離去。
重進土樓,她與楚鳳顏低聲道:“昨天不是有屬下說村裏有陌生人進入麽,他們是太尉府的人,我們暴露了。”
“只有三個人而已,我帶人處理了就好。”
“這裏還有十幾戶人家,在這殺人會使村民遭到牽連,”楚璃投去一個埋怨的眼神,“先引他們離開就好,到了合适的地方再動手。”
“還引?”楚鳳顏擔心拖時間會招來更多的對手,但自知無法勸說楚璃聽從,只好做罷,“我立刻安排離開。”
跟楚鳳顏一道進入紅葉村的共有有九人,這些秘衛是京外人員,上州內有一批,宴爾和阿年調派城防軍失敗後,便也隐在了京城,宴爾擅長僞裝潛伏等暗中作業,安全方面暫時沒有問題。
秘衛另在江南各部也都分散着一些人馬,由于距事出時間過短,仍未聚合。
對于楚璃而言,哪怕有一天她反噬無憂,也只會對楊懷新動手,而不是無憂本人,因為在她的認知中,無憂仍是最合适坐在那位子上的楚家子孫。
等到時機成熟,便是她取楊懷新狗命的時候!
走出土樓,一名化妝成普通村民的秘衛來報,“發現十裏外有馬隊正在向這邊靠近,聽聲音,大約有百多匹。”
有經驗的戰士,能從地面傳來的震動聲中聽出動靜來源,距離,更甚者馬匹數量,是普通馬亦或戰馬。
聽言楚璃眉目冷卻,“來的挺快,楊懷新真要跟我們擰到底的話,我不介意跟他玩玩,現在不說廢話,小又,利索點撤了再說。”
名叫小又的秘衛正是那位擅長化妝術的奇人,為人不古板,又生得機靈通透,深得楚鳳顏器重,走哪帶哪。
“好。”小又表情讷讷。
做為秘衛,效忠主人寧死不辱是他們刻在骨子裏的信條,視犧牲為最大光榮,現在主子卻命他們麻利些逃命,他哪有不郁悶的道理?
楚璃察覺出手下的鄙夷,笑着補充道:“引他們到百裏外的鳌山,我要給他們點厲害瞧瞧。”
鳌山,因主峰外形像巨龜而得名,但那座山很邪乎,由于山路崎岖繁雜,裏面常年雲山霧罩,又被稱為迷失森林。
看來主子想将對手帶進迷失森林。
而秘衛們無不經歷過在迷霧、黑暗等惡劣環境中作戰的訓練,真進了迷失森林,秘衛們以一當十不成問題。
小又一聽來了興致,連點頭道:“屬下遵命!”
秘衛行動效率高,命令下達須臾便已動身,一路連削帶打,外加坑拐耍騙,終于順利将追兵引上鳌山。
傍晚時分,山上飄着層層霧汽,從遠處看來頗像一處幻境,透着股迷人凄美的神秘感。
楚璃帶部下進入鳌山後,追兵怕他們借道鳌山離去,果斷命五十人進山搜剿。
太尉府的人不是瞎子傻子,明知進山困難重重,會有迷失和誤入陷阱的危險,無奈他們身上背着楊懷新的必殺令,一個月內,不計一切代價除掉楚璃!
好不容易得到她的行蹤,這次若叫她逃了,下次還不知道哪日才能搜索到行蹤。
負責這次行動的首領,是楊懷新的得力屬下吳劍。
自命令下達,近将一個時辰之後,才有一名身受重傷的屬下踉踉跄跄從山林中走出,按着流血不止的胸口嘶聲喊道:“我們中埋伏了……”
話還未說完,人便倒了下去,死不瞑目。
吳劍聽後悲憤交加,恨恨地切齒道:“我偏不信了,弄不死他們區區十人!”
他憤然拔劍,帶頭驅馬進林:“跟我沖進去,見人便殺!”
林中的薄霧随着天色漸暗,越發顯得撲朔迷離,林間細細的風絲裏夾雜新鮮血液的腥甜氣,進林不久便能看見死去的屬下。
不多會兒,一個凄厲的號叫聲傳來!
那聲音亮卻短促,劃過便無一絲動靜。
吳劍提劍向着發聲處趕去。
然而等他到時只發現了一個被殺的屬下,吳劍視力極好,發現死者的傷多在刁鑽處,頭頂,下颌,甚至下體。
這說明屬下遭到了上下夾擊,而對方的藏身方位,很可能在樹上!
他擡起頭去!
這時,一個黑影從聳入迷霧的大樹上俯沖而下……
太尉府慘死的屬下發出的最後一聲嘶喊,同樣傳到了楚璃耳中。
楚璃聽聲停步,特意數了數身邊的屬下們,連她和楚鳳顏在內,正好十一人。
衆人面面相觑,一種“見鬼了”的表情紛紛浮在臉上。
人都在這兒,是誰對太尉府的人下手了?
說明迷失森林中還有第三方!
楚璃後背一陣冷汗。
不知為何,她直覺這個第三方并不簡單。
“不管了,趁他們被纏住,我們趕緊離開。”楚鳳顏下令道。
見楚璃失神,她不輕不重地推了一把,“等做人家的盤中餐呢,再不走當心腹背受敵。”
“走。”楚璃向殺戮聲傳來的地方看了一眼,目光深卻淡然。
山路崎岖,他們選擇的那條道是一處山坡沿上的一條小道,這裏夠隐蔽,易守難攻,而且只要他們切了後路,那幫人哪怕追來,也絕對攔不住他們。
月光透不過薄霧,讓他們的行進之路變得格外曲折。
“小心點,”楚鳳顏察覺出楚璃走神,時不時提醒一聲,牢牢地跟在身後護着。
山城上的土經過前一陣子的大雪,仍有些發軟,不小心的話會有打滑的情況發生,而這山坡下是一處山谷,據本地縣志記載,此谷原叫無名谷,後人又為它起了一個令人浮想聯翩的名字,叫合歡谷。
因為百多年前曾有一對男女失足落入谷中,兩人僥幸不死,在谷底等來救援,靠着下面的水與植物果實、禽鳥等存活了下來,後成夫妻,傳為一段佳話。
楚璃走在小道上時,有意無意地往谷底看了兩眼。
合歡谷。
她真羨慕那對不慎落谷的男女,他們在谷底的生活雖然會有擔心害怕,但當他們兩人産生愛情的時候,相依相偎之時,一定很安寧吧。
似想到什麽,她的嘴角輕輕勾起一笑。
“楚璃,你今天吃錯藥了?”
“是麽,”楚璃笑容漸深,深到不可捉摸,能讓人莫名地覺出一種痛來,她從合歡谷收回眼光,與楚鳳顏苦笑,“那我一定吃錯了很多錯藥,很多很多。”
若不是吃了很多錯藥,她豈會将大陳弄到如此田地?
真是諷刺,該來的不來,該走的不走,該死的,卻還不死。
她有那麽一瞬很想從上面跳下去,不管是刺骨的寒潭亦或堅硬的山石,她願意去嘗試一次。
畢竟對她來說,死也不過如此。
她自嘲地笑了下,打起精神道:“大家可別失足了,畢竟沒有女人願意跳下去,跟你們湊一對兒。”
身前的小又笑應:“哎,兩位公主高貴非凡,屬下們可不敢妄想。”
楚璃若非繃着公主架子,非給他兩個爆栗子,讓他知道個尊卑,“小子你皮癢了是麽,連主子都敢調侃?”
“屬下不敢!”小又身子板兒立馬緊繃。
小又看起來十分乖巧,天生娃娃臉,自然他實際年齡也不過十八,白白淨淨的讨人喜愛,樣貌雖不比阿年俊美,好歹是一個令人看着舒适的少年。
兩句話化解了繃如弓弦的氣氛,小又回身見主子面帶笑容,心裏說不出的滿足。
一聲夜鷹的啼叫劃破夜空,再嘯叫着從他們的頭頂飛過。
近到幾乎觸手可及。
楚璃小時候聽一個缺德的男人說過,老鷹專吃屍體,它們的出現便象征着死亡,除此之外它們也吃一種活物,叫小孩,尤其是夜裏不睡覺,想着法子整人的壞小孩。
那時楚璃十歲,這種話自是吓不着她,但她偶爾會給那缺德男人一點面子,在他說謊騙人的時候裝模作樣地聽着,否則他自知騙不到手,以後再不說謊了,她再也瞧不見男人說謊時那可笑的模樣,該有多可惜?
夜鷹在他們的頭頂上盤旋,随之而來的,是一種撲面而來的壓迫感。
以及,一股死亡般的窒息。
小又從身上摸出一保短箭正要向夜鷹射去,楚璃低聲喝止:“不要動,它死前發出的慘叫會引來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