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4 章節
為何楚璃在他心目的份量,依然無可替代?
這是比讓塵湮死,還要令她痛苦的事。
有的女人,什麽都不需要做,便能得到男人最深沉的愛,哪怕她傷害、欺騙,那個優秀的男人還是願意為了她,做一個傻子。
可有的女人,哪怕樣貌學識一樣不差,哪怕再謹小慎微,盡力服侍,忠心耿耿,但那男人卻連多一眼的溫柔也不肯賜予。
塵湮曾想過,是因為身份的原因麽?
畢竟一個是高高在上的攝政公主,一個是身份平平的奴婢,若真是這樣,她無話可說。
但如今呢?昔日的公主,不過是一條無家可歸的狗,失魂落魄,人人喊打!
為何,她仍然比不得……
須臾,兩名鐵甲铮铮的士兵向軍帳走來,向楚璃抱拳道:“太傅有請。”
因楚璃,上官烨少不得要同父兄起争執。
楚璃一念閃過,忍着身上的疼痛,艱難地邁開步子,回身指向塵湮:“把她帶上。”
“是。”
士兵恭敬應下。
從士兵的态度上,便可以看出上官烨對她的意思了。
楚璃卻無半分慶幸,除了嘲諷再無其它。
林間有霧,楚璃在士兵的引領下到達帥帳時,帳前正在議事。
看來上官烨已做好了外圍布控,順利隐身在此,并且不日便會對上州展開沖擊,這裏,是他的大本營。
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開弓沒有回頭箭,上官烨勢在必行了。
此刻議的是有關她的事。
士兵在帳前跪倒一片,楚璃粗粗掃視一眼,見跪下領罪的人數,和合歡谷底看押她的士兵數相差不多,約四十五數,而在這堆士兵們當,一個被單獨拎出的瘦弱小兵赤着上身,寒風中瑟瑟發抖。
那小兵上衣已被扒去,凍得通紅,哆哆嗦嗦道:“小人一時糊塗,不敢求太傅饒命,請大人殺了小人吧!”
正是那個企圖侮辱楚璃的小兵。
他年紀不過二十,面容看起來有些稚澀,自知死到臨頭,臉上透着慘青。
楚璃走向帳前,一路未讓人攙扶,并拒絕乘坐肩輿。
一并在帳前的還有上官北、上官淳、李思年以及其他下屬,俨然是一個“三堂會審”的架勢。
上官淳見楚璃來到,本就氣到發紅的臉泛起了紫光。
旁人順着上官淳的視線看去,見到楚璃時,無不是一副欲打欲殺的兇惡模樣。
上官烨本就不信那事全是小兵的主意,現在又見這小兵眼神閃爍,更确定了之前猜測,恐吓道:“是誰指使你的?”
小兵受到上官淳的威脅,如果他招出主使者,他的家人肯定會遭到上官淳報複。
反正他活不成了,一死便好。
“沒有人指使,”小兵絕望地磕了一個頭,“小人一人做事一人當,願意伏誅。”
“凡進入合歡谷底的所有士兵,一概不得輕饒,你真以為一個人當得了這罪?”玉制劍柄在上官烨手上緊緊攥起,他危險地眸子一眯,字字皆帶着騰騰殺氣,“本大人親自審你并非是給你機會,而是在給他們機會。”
他指向所跪士兵,“我不信你們當中沒有一個知情人,如果你們執意選擇閉嘴,那便與首犯一同赴死,算是你們求仁得仁了。”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
求饒聲連接響起,數十個人頭磕在地上,砰砰作響。
上官淳見這情況自知瞞不住,索性脖子一橫站了出去,“上官烨你不要再問了!事情是我指使的,你又要怎樣!”
這話一落空氣陡然死靜,如同一條鮮活的生命,被巨手扼住脈搏。
衆人的目光齊唰唰看向上官淳,再惶惶地看向上官烨。
上官烨少年從軍,有骠騎将軍銜在身,治軍嚴明,教唆奸淫在上官烨的法典裏,是必殺不饒的重罪。
如今上官淳把事犯在了上官烨手上,對于上官烨的判決,衆人無不好奇而擔心。
劍柄上的玉,因為上官烨的暗力而“咔”地一聲碎去。
一旁的楚璃作壁上觀,饒有興趣地瞧着上官烨,想來他賞罰分明的美譽,今天起便要葬送了吧。
上官烨派人讓她過來,是為了給她看這出兄弟兩人自相殘殺的戲碼?
真是有心了。
短暫的死靜後,那把劍柄碎掉了玉片的長劍“戗”地出鞘,二話不說砍向上官淳!
“大人息怒!”
“殺不得啊!”
帳前瞬間炸開了窩,李思年第一個上前托住上官烨手肘,其餘人等相繼圍上去勸止,出動了四五個人,這才勉強牽制住暴怒的上官烨,阻止他一氣之下誅殺上官淳。
“上官淳你這混賬,誰給你的膽子去做這種事,今日,我定要将你軍法從事!”上官烨怒火三丈,周身戾氣沖天,身邊的人們無不膽戰心驚!
“大人息怒,大公子受楚璃迫害,連國公都未能幸免,産生報複念頭也是人之常情,”李思年一面出力攔着上官烨,一邊苦口婆心地勸道:“現在人沒事便好,楚璃說到底只是您的對頭,而大公子是您的大哥呀!”
“李将軍說的對,大公子情有可原,請大人莫再計較!”
求情聲不絕于耳。
上官烨對李思年的話充耳不聞,怒火反而越來越盛,“今日我若是包庇尋私,他日如何服衆,此例若開,所有官兵之後便能用這借口做肮髒之事!上官淳罪不可恕,非殺不可!”
“使不得啊!”
衆位将士急得不知所措,身為待斬人的上官淳卻一臉輕松,因為他不信上官烨敢殺他。
有老子護着,上官烨還能翻天不成!
不過……上官淳心跳一窒,這才注意到上官北。
這麽緊急的時刻,上官北不着一言,若無其事地站在一邊,黑沉面容,有一種無所是事的感覺。
“爹,”上官淳低聲喊道,見上官北轉頭看他,他才用口型提醒:“您不管管?”
上官北斜了草包一眼,不想理會。
那邊,上官烨喊打喊殺,數人才得以攔住,這邊,楚璃倚在一棵槐樹旁,安心地做一個看客,等着上官烨叫她過去。
不過瞧上官烨正忙着殺兄長,怕是忘了她已然到來的事吧。
她正好想看看,上官烨能不能将兄長給殺了。
“你們給我聽着,”上官烨冷冰冰地道:“縱使楚璃失去地位,淪為我們的對頭,她在名義上仍是我上官烨的妻子,只有我才有資格對她處置!”
碎裂的殘玉割破他的掌心,但他仿佛不曾感覺到疼痛。
上官烨的妻子……
楚璃聽後落寞地搖搖頭,她哪裏是上官烨名義上的妻子?
只不過是實質上的妻子罷了。
明明上官烨的話諷刺至極,可聽在耳中,卻如遍天凄苦中漫出了絲絲的甜暖之意。
她默默地勾起唇角,卻不是在笑。
上官烨話一出口,若來不少人敢怒不敢言。
話落他劍指上官淳,“你違反軍法在先,欺侮弟妹在後,國法家法哪個饒你!上官淳,是男人就給我站出來受死!”
楚璃越聽,越覺得今天的上官烨有些反常。
甚至是失控。
以往她何曾見過少年太傅這般歇斯底裏的模樣,哪怕當他得知她背叛坑害,表情都是淡的,偶爾才會有爆發的點。
至少在楚璃看來,一個人哪怕恨意、怒意再深,他都有一個層次感,鋪墊,過程,爆發,漸緩。
而此時的上官烨,爆發後便一直處在一個高點上,那繃緊的情緒,居然久久難以緩下,這哪裏還像運籌帷幄的上官烨,分明是街頭叫嚣着“來戰”的莽夫。
所以說,上官烨氣歸氣,更多的成分是在演戲。
楚璃無聊的想,上官烨未給人腳本子,假如無人與他對戲,他這戲還能唱得下去?
正愁着上官烨下不來臺,一直不吭聲的上官北終于動了。
“烨兒,剛才你說到國法與家法,好,”上官北面無表情,冷若冰霜,“我跟你講國法,如今我們必反,楚璃便是我們最大的敵人,以國法算,她是個必死的人,你既然口口聲聲說要處死淳兒,那先将楚璃處死再說。”
上官淳一聽急了,老子逼上官烨處死楚璃,自已哪裏還能逃掉!
要處死她,也不是在這個節骨眼上!
上官烨肅容冷然,“乾坤未定,我暫時不會殺她,別人說我徇私也好,包庇也罷,楚璃不能殺。”
“乾坤未定,不能殺敵人,可以殺兄長?”上官北臉色忽冷,朝上官烨凜然一指:“淳兒為何要報複楚璃,事件的原因你避而不談,枉顧軍法有你的一份!”
“天大的原因,也不是上官淳做這種私陰之事的借口!”
上官北半步不讓,口吻咄咄逼人:“還有,你說她是你的妻子,那麽請問太傅,楚璃謀害親夫,陷害大伯哥,對公公投毒,害得姨娘慘死,間接連累婆婆含恨而終!上官烨,你不是愛說‘法’麽,告訴我,這些罪名加在一起,她要被如何處置才算公正!”
165:喂我吃藥
楚璃自個兒想,這些罪若真落實了,她大約要被淩遲處死了吧。
上官北再問:“論家法她不忠不孝,論國法她誤信奸臣疏于國事,害得大陳奸臣當道!淳兒該死,她就該活?”
面對上官北的質問,上官烨不疾不徐答道:“她何曾謀害我,不僅如此,在肅王與楊懷新發起宮變那時,還舍命折回秘牢救我,她只是欺騙了我,傷害過我。
父親所說的陷害上官淳,試問父親,她哪裏陷害了,上官淳的累累罪行是她杜撰的不成?上官淳假公濟私,隐瞞前鋒山玉石礦藏,使國庫造成巨大損失。上官淳起兵禍,謀害公主太傅,造成一方動蕩死傷無數,神仙閣娈童毀了多少家庭與無辜稚兒,這些罪名若一一論起,何止上官淳要死,牽連者不計其數!
她确實對您投毒,小夫人确實因此死于馬蹄之下,母親确實因為無人護佑而死,大陳确實因她而動亂,”說到這兒他墨眸暗淡,心口有些窒息,“我不覺得她無罪。”
“既然她并不無辜,烨兒你說說,她該不該死?”
“不該。”上官烨斬釘截鐵。
一聲“不該”激得楚璃心頭一震,哪怕罪名羅列地如此清晰,他還要護着麽?
這場戲何止是做給他的部下看,他最在意的觀衆,是她才對吧。
“我們與楚璃之間,如今只剩下利益相左,我們沒有資格站在制高點将她處罪,各位別忘了自已的身份。”
衆位将軍私下裏互看了看,上官烨的意思分明在說,他們如今,全部成了自已先前最為不恥的身份。
亂臣賊子。
什麽羅列罪名、秋後算賬,都是借口!
李思年進言道:“太傅說的沒錯,我們已走到了這一步,楚璃萬萬不能留,當心死灰複燃啊。”
上官烨未答,“楚璃将我囚禁後,好吃好喝地供着,她不僅沒有動各位将軍,還大加賞賜,穩定軍情,将那表面功夫做的滴水不露,試想,她若有李将軍的一分狠心,各位将軍恐怕已經不在了吧。”
這話像一個耳光,不輕不重地扇在李思年和各位的臉上!
“她從頭到尾,必殺的只有罪行累累的上官淳,一個女子尚能坦蕩若此,我們一群男人,卻非得殺一個落難的女子,高下立見啊。”上官烨冷嘲,鷹目掃去,停在上官淳臉上。
那目光像一道鋒利的劍,剜得上官淳臉上火燒一般。
就知道他兜了一圈子,洗白完楚璃後必會找自已的不痛快……上官淳冷哼一聲,“太傅這麽說起來,大家還得感謝楚璃的不殺之恩了?照你這麽說,我娘的仇不用報了?睿夫人的仇也不用報了?”
上官烨懶理,向身後的衛顯使了一眼,衛顯意會,立刻捧上一個手掌大小的黑木匣子,打開給衆位過目。
匣子裏赫然是一只人的左耳。
有些人看不明白,上官烨解釋道:“看到了麽,這只左耳,耳垂上有一顆痦子。”
李思年恍悟,指指這耳朵搶着發言,“這……我認得!是楊懷新的耳朵!”
“你們只知楊懷新死了,可知是誰殺了他?”
衛顯深知上官烨心思,機靈地加了一句:“楊懷新自控制上州以來格外惜命,太尉府更是守衛森嚴,能殺楊懷新,必是一個為國為民,不惜以身飼虎口的大英雄。”
楚璃叫衛顯這一誇,都有點兒不好意思了。
轉眼瞧瞧站在一旁銀牙暗咬的塵湮,心裏莫名爽氣。
“楊懷新是死在楚璃手上。”上官烨話落,一波抽氣聲如約而至。
誰能想到看起來嬌滴滴的公主殿下,竟然能夠手刃兇徒,還是在太尉府老巢!
“我跟她有十日之約,她答應過我,十日內拿楊懷新人頭,”上官烨道:“我派人在合歡谷底等她到來,卻沒想到父親會捷足先登,我險些不知她已提前完成約定,險些讓她遭受大難。”
原來她落進上官北手中,并不是上官烨的意思!
楚璃喉嚨一哽,欲要沖口而出的話卡在了嗓子眼。
就算上官烨不曾将她交給上官北,那又如何呢,上官烨依舊不會守約,他那三個“不保證”,敲碎了她所有的希望,
即便他做戲給她看,昭示她對他仍然重要,又能怎樣呢,他們之間被打上了一道重重的死結,興許這輩子都解不了吧。
她頹然依在樹旁,撐着為數不多的力氣,看向上官烨。
上官烨淡淡地道:“上官淳,我母親的仇,楚璃給報了。”
上官淳氣哼哼道:“殺了楊懷新報了仇又怎麽樣,我娘的仇呢!”
“你娘的仇你自已去報!”上官烨的音量陡然揚起。
“你……”上官淳氣結,滾滾的火焰燃到了眼底。
媽的,他不正是在自已報仇,然後這個無恥二弟又要拿軍法說事,口口聲聲說要殺他麽!
“上官淳,”上官烨長劍指去:“現在我要跟你算的,是你教唆士兵玷污她人的事。”
上官北看懂上官淳的意思了,如果這道結他不給上官烨安定的話,上官淳将随時面臨被殺的危險。
上官烨和兄長的怨恨絕不是一日之寒,早在上官烨和楚璃從堰塘回來後,他便動了殺心,要不是老子護着,上官淳也不知得死多少次了。
今日上官烨抓着這個機會,加上有心為楚璃出氣,這才舊事重提。
看來想保下上官淳,老子只好讓步了。
眼見情勢又将惡化回去,上官北無奈妥協,“烨兒,楚璃對我們上官家有罪,但你說的對,她好歹不曾對我們下狠手,給我們留了一線生機。如今她知錯能改,親自斬殺楊懷新,以我看,暫